"我也曾问过,在他眼中你是有特别意义的存在,儿子的世界观我无权干涉,可是要是太偏了轨却也是不妥,何况燕先生似乎也别有隐情?" 我静静的看着打扮得体的区夫人,笑了笑,是对我自己赞扬的笑。因为我知道,过去的自己也许会跳起来,为她无聊的雇人的调查,但是现在的我不会。 我可以告诉她,我和她的儿子之间没有什么,可是我不想说,尤其不想现在说,好给她一种得胜将军的优越感[自由自在]。 我说,"区夫人没有旁的事情我先进去了。" 她叫住我,"他是我的儿子,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也许,和你想得不太一样;那个叫黎珊的女孩子,是我的远房侄女,是他的未婚妻。" 我霍然站住,到底是没有修炼成精。 听得她一口惋惜的说,"所以燕先生,你。。。。。。" 我转过头去,看着她,多么可笑,我尚在为区阳的事情感到愧疚,他尊贵的母亲却要如此的点醒我。 叹一口气,我缓缓地说,"区夫人多虑了,您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令郎一定可以力证那富不过三代的谬论;至于我,您也大可放心,我对令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可不是,其实来找我的是他,但是这些话我却说不出口,伤人伤己,尤其过意不去。 区夫人说,"燕先生这么识大体真是再好不过,这东西原本是家兄送给燕先生的,理应由您保管。"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我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不相信我,还是心有愧疚,愣是要打发我点什么东西才好过些。 我看着她,笑了笑,"原来在区夫人眼里,过世的先生留给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可以用来换取发展的物件。"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或许我还是很傻,不过如果是我,如此重要的东西,我是怎样也不会拿它出来交换的。" 我快步走进大厅,区夫人在我身后僵硬的坐着,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大厅里依然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在角落里找到和我一样落寞的刘子昂。 他微微冲我一笑,我也轻轻点了点头。 老实说,见到刘子昂,不是没有赧颜的,到底我是设计了他,不论出于甚么原因、不管所费的是什么心思。但是他态度谦冲,我也就放下心来。 我们很有默契的谁也不提之前的拜会。 刘老爷子问我,"听说你最近在区阳的公司里作事?但你以前不是搞传媒的么?" 我厚着脸皮说,此一时彼一时也,总不好对著名的传媒经济学家说我这个半吊子其实是混不下去才干老本行的吧。 刘老爷子笑着说,"行行出状元,只要自己干的快乐就好了,有时候事业上的成就感并无法满足这些。" 我但笑不语,想了想又说,"有人说我看外表是凡事只尽三分力的惫懒人物,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刘子昂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燕先有没有听说过所谓的最不后悔的活法?" 我洗耳恭听。 "《纽约时报》上登出,国人所认为的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才不会留下悔恨:其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二,想办法从中赚到钱。" 我坐在那里,细细咀嚼。 刘老爷子大笑,"有几分意思,对不对,有几分意思。" 我忍俊不禁,想想,点了点头。这刘子昂真是个奇人,我反而有些理解他会和中规中矩的区阳处不来了。他的奇特与风趣多多少少减轻了我方才的不快。 我趁机问,"那您应该有幸做到这两项的成功人士罗?" 谁知他竟很认真的摇摇头,"不尽然,我只作到一,二却不能够,性格使然,穷教书匠尔。" 我顺他的眼光望去,竟然直至区阳,忍不住拊掌,"若是要和他作比,大多数人都得跳楼。" 刘老爷子大摇其头,紧蹙双眉,恼恼然,戚戚焉。我知道他耿耿的是区阳的父亲,难为这么大把年纪还是想不开,偷笑。 忽听的他幽幽的说,"曾经以为商人纵得金银满钵,丧失的却是那份生活的愉悦,原来世事并非尽然,也有人天生就是这块料子,而我早年,却是过于做作了。" 说的是,谁和钱有过不去,真要是有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确实不讨喜。 我为他再添一杯酒,"听说儒商有两类人,像文人的商人和像商人的文人,不知在先生心中可有定论?" 刘子昂颇有醉意,指着新郎官说,"那个,瞧见了没有,就是像商人的文人;那边那个高个子的,就是像文人的商人。" 前者麦迪,后者区阳,他倒是会比。 我想起顾瞻,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最后的表语,是商人还是文人? 反正我不算是个商人。 刘老爷子对我说,"过一阵子这里会和北京有些交流,可能我也要去。" 我给刘子昂留下我的电话,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情尽找我就是,好歹算是半个地主。 我抬起头,正对上区阳朝这边凝视的双眼。 我将头别开去,区夫人诚然多虑了,我并不想插进他们家原本复杂的关系里去;区阳也说过的,其实我简单的很。 可是我还是会有小小的失落,原谅我,我不是得道妖狐,人性的贪婪与自私在我身上还是会有小小的反射,请给我一个闹别扭的时间。 我甚至忍不住会想,区阳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来接近我,帮助我,还有那晚那一瞬的推心置腹?我一直往上追溯,直至久远,直至又开始怀疑自己在他人的眼中何以轻贱若此。突然间众人喧哗,我才发现是新婚夫妇上前敬酒,一个失神竟错手将杯子拂落在地,噼啪的清脆声震醒了我的魂,抓回了我游走的魄。 一刹那我清醒,举起服务小姐匆匆拿来的酒杯道:"碎碎平安啊,祝百年好合。" 大家都笑将起来。 我对自己说,是,如此,这样才对,何必一定刨根问底,既然你原本没有决定和他共乘一条船,追究又有什么意义?遑论妄自菲薄。所谓的真实,原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端看你怎么想。 离开香港的那天天气出奇的晴朗,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太阳暖暖的照在我身上,舒服的不得了。 坐在去机场的车上,我接到若禾打来的电话,贷款的事情可以再商量,虽然没有答应我的条件,但也算是松了口。也好,反正我是漫天要价,他们也方便就地还钱。 一路上区阳似有话要说,却总被我若有若无的岔了开去,最后他只有放弃。 我不知道他要和我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起码在飞机上的这一刻我不想知道,难得的好天气,暂且让我先放下这些商场恩怨纠缠,观察一下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流走的云。 闲暇只得这一瞬。 银行方面答应豁免全部利息和5%的本金,说是降无可降,其实这样也就不容易了,我对区阳说,全是占了你的光。 我没有对他提关于区夫人的那番讲话,因为,没有立场。 我们的关系好像回到了原点,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所不同的,那时,他是我的主顾,现在,他是我的老板。 没有追究的必要。 在召开新股东会议之前我又去看了顾瞻一次,这一次没有韩律师陪同。 周三的时候顾氏召开股东会,我心澄如镜的坐在那里,异常平静的看着新出现的股东。 是区阳。 其他人的反应不如我心志正常的多,坐在我身旁的顾鸿明面如黑纸,结束会议的时候他狠狠的瞪着我,说道:"好,好,好。" 顾铭拊掌大笑,"顾瞻认识的好人,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呵,我冷冷一笑,倒真是抬举了我。 他们不外是害怕顾氏大权旁落,唯恐我与区阳内外勾结,可惜我却毫不知情,可是难得大家如此信任我的能力,配合一下又有何妨? 我目光炯炯的直视顾鸿明,他危险的眯起了双目打量我,这个不上道的老狐狸。 没错,我知道是他作的,也许一开始他只是想夺权而已,然而一步一步,全无退路,硬是逼到了这个田地。 顾瞻在邮件里告诉我,荣华国际与一家叫祉园广告公司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祉园广告的负责人之一就是顾鸿明。 顾瞻只想到了这一层,他以为顾鸿明无非是想借收购机会扳他下来,况且当时也是骑虎难下,只有接着买进,却没想到顾鸿明押的宝是他挪用贷款一事,然后一纸密告。 所以我气他不过,不过是想夺权,真真想出这么下作的法子来,竟要赶尽杀绝了,可怜本是一脉,相煎何必太急! 一个钱字,一个权字,多少人在刀口上打滚,不外是为了这些,人情礼法统统不要,糊涂油蒙了心。 我对顾鸿明说,"鸿叔,这一场下来,到底我们谁又是赢家?顾瞻?还是你?" 我直看到他的眼底去,只见他重重的退后一步。 然而顾铭说,"姓燕的,你不要的了便宜还卖乖。" 我在心底叹口气,朽木不可雕。 出门的时候区阳一直跟着我,我只装作没有看见,径直往前走。 我原来一直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玩的猫。 区阳一把拉住我,"那天在机场,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 我回身望他,"那又怎样?有区别吗?" 他被我怼的一时语塞[自由自在]。 我静静的看着他,半晌,转身要走,他又一次拉住我: "这份股权落在谁的手里不是一样要跑掉的,姓张姓王姓赵又有何不同?你为何一定要针对我?" 因为你让我觉得被欺骗,让我在顾氏成为罪人,让我觉得你是在迫我离开顾氏。 我凝视他的双眼,"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和我玩什么样的游戏?猫捉老鼠吗?" 区阳立刻放下手来,"小飞你言重了。你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念头--" 我不可思议,嘿,"你才匪夷所思,那你这么做的目的在于什么?所谓何来?" 他看着我,"小飞,我以为你会明白,我到底是一个商人。" 我重重倒退三步,如同演戏。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我嘿嘿冷笑,是我自己会错了意,他对我何尝有不舍,不过是本着商人的原则做事罢了,错的是我自己,一再相信这世界是美好的,别人应该都同我一样,岂知原来我才是这个圈子里的异类。 区阳说,"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我才不要,此刻和他同搭一辆车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难道我拒绝这趟车别人就会相信我的清白么? 到底还是坐了区阳的车回去。 靠在窗台上,我头痛欲裂,只得胡乱找了两片药吞下肚去。 我想起区夫人说的,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我又想起刘子昂说的,区阳是像文人的商人。 其实我有什么可怨的,人家并没有利用我,甚至没有落井下石,不过是就地捡了个便宜而已,就像他说的,有钱大家赚,在中心堵成一团不如同分一杯羹。 我只是落寞而已,说到底今天才发现,任凭自己苦苦折腾,翻了天去,仍是不得道的,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我几乎忍不住要埋怨父母,为何将我教育的这么根深蒂固的良善。 不管如何疲劳不堪,我到底还是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正考试的当口,一道题也不会,急得满头大汗,好容易等到顾瞻把答案纸偷偷塞给我,正准备要誊在卷子上,忽的铃声大作,监考老师就要下来收卷子我却还有大半没有抄完,怎么办怎么办,偏偏铃声好死不死响个不停。 我睁开眼睛,竟是电话铃在响。 我本就是和衣躺下,益发的奔过去。 "喂,喂,小飞,快来啊,我不知道,我看到他,我是不是该报警,我没有报警。" 是陈桦的声音,音调慌张,语无伦次。 "你平静一下,到底是怎么了?" "在顾铭的别墅里,我来收拾东西,血,好多血,他从我身边跑出去了。。。。。。" 我惊的一呆,电话筒啪的一声竟然掉在地上,兀自传来陈桦惊恐的叫声。 我拾起话筒,"告诉我详细地址,我马上就到。" 深夜的四环路上畅通非常,我开了顾瞻的车出去,外衣也没来得及穿,即便是这样坐在未开空调的车里还是冷汗涔涔。 十分钟内我到达顾铭的别墅,一路时速飚到160,闯无数红灯,怕是要上了交通队的黑名单。 一进门就差点晕厥过去。 客厅里灯光大亮,门廊前趴着的赫然竟是一个人,更恐怖的是他似乎还再往前爬,身后留下歪歪斜斜的逶迤的一道血迹,在冰冷灯光的照耀下惨淡而令人毛骨悚然。 那人抬起头来,费力的伸手指向我,"救我,救我。" 声音沙哑无力,苍白无血色的面上一副眼镜已经摔得支离破碎,我双腿一软,惊得几乎叫起来,下意识拼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咽下去的尖叫声哽在喉头发出像是被堵住的水管般的格格声。 赫然竟是张瑞! 我眼前发黑,只觉得双腿如灌糖稀,偏偏还不能依着本意倒下,顺着血迹蜿蜒的方向看去,角落里除了瑟瑟发抖的陈桦,还有一个斑白头发,目光呆滞的老人。 他嘴唇颤抖着,眼里满是绝望与茫然,如同老了10岁,哪里还有平日的影子。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大叫,"快点叫救护车,他还没有死!" 陈桦依言用哆嗦的手指去够她面前的电话筒,突然顾鸿明一跃而起,冲过去按住陈桦的手,嘶哑着说,"要是叫了救护车我们父子俩就全完了。" 我眼见张瑞的动静越来越微弱,忍不住冲上去拽住了顾鸿明的衣领: "你若现在不管他你儿子就死定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了!" 顾鸿明重重的后退一步,颓然倒在沙发上,松开了那双按住话筒得手,捂住了脸。 陈桦立刻拨了120。 在救护车赶来之前的几乎像星球间距一样久远的几分钟里,我听到面前男人的哽咽声,透过他的指缝传了开来,断断续续,弥漫在广阔凄凉的客厅里,低低的喃喃自语,"铭儿,是我害了你啊,是爸爸不该叫你淌这趟浑水。" 刹那间,纵使我怨他至深也不禁升起一丝半缕的同情。 张瑞很幸运,尽管流了很多血却并没有伤及要害,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我同顾鸿明以及陈桦都在外面等待,心有惴惴。 令我惊奇的是张瑞竟然认下了假存单事件的全部责任,只说是走投无路想去原上司家里抢些东西不想刚好遇上,搏斗中受了伤。 我看见顾鸿明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静静的凝视他,他觉察到我的眼光,瑟缩了一下。 警察虽有怀疑奈何张瑞铁口钢牙一口咬定也只得作罢。 我却不信,若真如此顾铭却跑什么?何况陈桦说顾鸿明是事发后跑来的,大约是本以为要给儿子收拾烂摊子,没想到却惹出鲜血淋漓的一桩事来;再说看看他当时的表情,谁都知道他已经自认有罪[自由自在]。 或是因为价钱没有谈拢而大打出手? 反正现在一个出去躲风头,一个抵死不吐真言,有什么办法,只是不知道张瑞有什么把柄捏在顾氏父子的手上,怕是作为交换了。 顾鸿明大抵是放下了一颗心,所担心的无非是我。 离开警局的时候他口中嗫嚅,不知道想同我说什么。 我淡淡地说,"鸿叔,你多好的机会,得收手时且收手吧。" 他没有搭话,不过看得出这件事情震动了他。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却半天不说话,我看着他,他问,"小燕,你不会去告发他的吧,对不对?" 我冷眼看他,两鬓尽是斑白的头发,满脸沟沟壑壑,已然是一个老人了。争来争去,两败俱伤,何苦来哉! 然而他一脸希冀求恳的看着我,这一刻也不过是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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