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笑,我也咧嘴一笑,以示礼尚往来。 顾铭和他老子比还差得多,甚至还不如我,这让我平衡很多。然而这却并不成其为影响我们都是输家的理由。 当鑫利实业举手表示同意时,顾鸿明不动声色,而顾铭却是挑衅的笑了起来,像煞坐上武林盟主的尖角,惟恐别人不知道他扮白脸还要仰天大笑以示嚣张。 我的一颗心如浸了水的海棉,直沉到底里去。鑫利实业一直与顾瞻私交笃厚,我实是没有想到,难道真是墙倒众人推[自由自在]?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朝我看来,我顿得一顿,沉声说:"根据表决结果,董事会通过罢免顾瞻的董事长。" 大约是前次受我打击,在改选董事长的时候顾铭并没有跳出来,不过他大约认为是十拿九稳不屑张口也未可知。 孰料鑫利的杨明忽然开口:"我提名深华企业。" 顾家父子甚至连同我在内都楞住了。我以为他们彼此原已私下达成协议,从刚才的表决可见一斑,不想这时却忽然看到杨明临阵倒戈,老谋深算如顾鸿明也不禁失了颜色。 我看着顾鸿明发白的脸,反问道"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我们总可以开始表决了吧。" 一字不错,有时候我都佩服自己的记忆力。 顾铭猛的跳起来"深华只有4%的股权,没有资格被提名!" 深华的代表不动声色,默默打开文件夹,并举起示意:"这是康乐国际与泛华公司与本公司签定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康乐的5%与泛华的5%加上本公司原有的4%已达11%。董事长任名条件只需10%,没错吧?" 顾铭恨恨的坐了下来。 表决的结果是深华的11%加上杨明的已经达到21%,超过彼父子所持有的20%。余下的几个股东加起来不过4%,可以想象当日顾鸿明买通鑫利后对他们不屑一顾,而今这几个人都投了赞成,顾鸿明的双眼望着我,眼里竟然有一丝丝期盼,他或许以为我会本着不让顾氏易主的原则反对外姓。 我愉快的举起手,看着顾氏父子面若死灰。顾瞻现今身陷囹圄,全是某人所赐,今日我若乘了顾鸿明的意,前番的全部努力只有泡汤。 会议室内安静的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半晌只有杨明毫无起伏的声音:"那就通过继任董事长由深华企业担任。" 我看着深华的略有发福的代表,他只是一个代理,真正的主角今天并没有来。 我疑惑着他是谁,心里更是存着一丝希冀,那个人一定不要是我认识才好。我坐在朝南的宽敞的办公室里沐浴着绝佳的阳光浴。 太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我眨眨眼,黎小姐说,要不要把窗帘关上。我摇摇头,难得的太阳,难得的可以坐在可以欣赏太阳的地方,关掉多么可惜。 来这里上班已经将近一周。我与黎小姐也混熟了不少,我知道她叫黎珊,是香港人,好像还是区夫人的一位远亲。 黎小姐说,"燕先生喜欢太阳。听说喜欢太阳的人个性都爽朗。" 很高兴她不叫我燕总,那样我会受不了,从18楼上跳下去。 一步登天是不好的,总的一步步来,给我一个适应的过程。 我笑,是谁说的,阳光可以洗涤净一切人性中龌龊和黑暗的东西,嘿,骗鬼! 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约了老主顾,意料到这不会是一个如冬日阳光一般令人向往的美妙的下午。 来的人是副科长若禾。 那一刹那大家都有些尴尬,毕竟我前几天还共处一席。 我对若禾说,"听说小何现在负责区宜的户。" 若禾点点头,看得出她心有惴惴。小何自是不愿前来见我,只好由二把手出面。想来当领导也是颇辛苦的,拿得比人多,就要多出力、多费心,出了事还得当桥头堡,谁让她工资拿得多! 我说,"这笔3个月的款项下周到期,我们会在到期日全额存入扣划帐户,届时区宜和贵行的借贷关系就可以了了。" 若禾咳嗽了一声,"不知道区总有没有意向同我们继续开展合作关系。" 我笑了笑,对小黎说,"明天与招行王处谈的材料请黎小姐帮我准备一下。" 小黎笑着走了,若禾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努力的再挤出一个笑容:"小燕你是觉得没有必要再和我们打招呼了是吧。"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那倒不是,只是这世界选择太多,区宜总得多家比较才是。" 我看着她的脸由黑转红,由红转白。其实各家银行的政策底线都一样,端看你舍不舍得那套得了狼的孩子。现如今贷款审查不易,不良贷款犹如大山,像区宜这么好的优质客户哪里找去,所以我更要漫天要价。怨不得我的,这世界本该如此。 若禾说,"招行所有的优势我们都有,不如燕经理谈一下区宜的要求。" 我微微一笑,"他们敢提供5年以上的发展贷款,这项业务咱们应该没有,除非这两天新办了那我不知道。" 这就是国有商业银行的悲哀,人多事杂,机构臃肿,事事立卡,不敢越雷池半步。 "当然咱们也是有优势的,在某些方面。"我意味深长的加深了后面几个字。 我是指顾氏的贷款,前几天曾经打过招呼。 果然若禾说,"豁免全部利息,减免10%的本金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大大的叹口气,"何必这么绝对,凡事都是有转圜可能的。你不妨告诉陈行长,或许他会有不同的看法。" 马上就是年底,一年的旦夕祸福在此一举,我不相信做行长的他不顾虑这笔数额巨大的不良贷款,那可牵扯着他的政绩和数百人的来年工资。 若禾看着我,"小燕你变了,你知道会利用你可以利用的一切优势了。" 我笑笑,"那倒不尽然,我只是装得太久了有些累罢了。" "你不怕我找到区阳告诉他你有二心?" 我晒然,他自是知道,否则不会帮我,更何况,"区总很忙的,现在人在香港,你不妨试试,不过我不知道他对没有我在的银行还有什么兴趣。" 我说得直白露骨,为的让她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若禾起身告辞,我知道她必要回去诉苦,告诉大家我是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的无耻之徒。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那10%的减免能不能谈下来。 瞧瞧,世事多有变幻,一个月之前我怎知道我竟会成了关联方的重要人物,喝! 一直到太阳下山我都窝在太师椅里,缩成一团。我想起临走时若禾刻意的面无表情,如果我不是在这个位置,只怕她眼中的怨毒和鄙夷就要直射在我身上,捅的几个窟窿;或许他日在街上碰得还会愉快地和我寒暄两句,无他,没有竞争力尔。 细想想,其实那两年也不是没有快乐的,尽管是酒肉朋友,只要没有利益冲突,还算是半个朋友。 窗外已剩黑黑的天和冷滞的夜,冬夜里甚至连星星也看不见,不比商业街,金融街的夜晚在黑夜中独放光芒的只有那不知疲备无需歇息的自助银行。焉知它们不寂寞? 我揉揉眼睛,竟是昏昏睡去了许久,只是身上披着一件似曾相识的大衣。 一个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你一定是累了。" 我捏捏发酸的膀子,许久不的动弹,"才这样就老了,真是不甘心",随即对着角落的那人说,"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怎样,麦先生可是邀请你参加他的婚礼。" 区阳细不可闻的笑笑,"我只是作陪,他希望你去。" 我还真是有面子啊。 黑暗中区阳走了近来,"小飞你可知道你的长处在哪里?"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我的经历,所以我有别人所不了解的内幕?" 区阳拍手,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恭喜你终于可以意识到自己的优点,此其一。" "噢?这么说还有此其二?"我不太喜欢在一片黑漆漆中谈话的感觉,伸手去够那灯具的旋钮,谁知却被一只手从后面握住。 区阳淡淡的继续说,"那是因为你很容易吸引每一个人的注意,并且博得他们的好感。"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很柔,呼吸拂过我的耳鬓,黑夜中我可以感觉到一瞬间自己的半边脸如同火烧,心如擂鼓,但下一刹那却又渐渐的平息下去。 我静静的保持那个姿势,一句话也不说,区阳很快放开了手,我暗暗的长吁一口气。 伸手旋开那个开关的是区阳,柔和的灯光下他略有疲惫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紧: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我约你出去的时候,我问你我是否可得叫上一声大叔,你说我的年纪还不够老区的格?" 我想想,哦,那是在雷诺上的谈话。 "那个时候我非常介意你的回答,幸好不是以老字辈看待,所以心中隐隐的有一丝冀盼;可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我低下头,心里千百遍地说,我愿意帮你做很多事情,感谢你的豁达包容与帮助,但我的感情,请原谅我没有办法摆到货架上去称斤论两,那样对你不尊重,对我亦然。 区阳略有失意的看着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直到这场风波出现在我面前,眼看着你拼了命的努力,我不禁会问自己,如果没有这件事,你是否会这样?" 他伸伸手打断了我要出口的话,"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工作态度与热忱,如果是这样我不会邀请你,只是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给人的感觉是淡淡的,凡事只尽三分力的人,乍看之下仿佛无所求,其实全部都深深的隐藏在内里,不为旁人所见;所以更加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是我呢,换作是我身处这种环境你可会这样帮我?"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你那么能干强壮。。。。。。" 欧阳苦涩的笑笑,有些悲哀的望着我,"所以我一定会未雨绸缪,在事情发生之前搞定一切?小飞,这就是区别,只这一点我便明白了,我的一切永远不可能使你感同身受。" 我咬咬下嘴唇,这一刻感谢这平时看来摇曳而优柔的灯光,不至于使我脸上的每一条表情纹丝毫毕现[自由自在]。 还好他立刻打开日光灯的开关,整间屋子刹那大亮,我遮遮眼睛,随即关掉台灯旋钮。 长出一口气,难怪说爱迪生是人类理智与光明的使者,黑暗中孕育多少寂寞与挣扎,一大亮统统消逝。 听的区阳说,"周末舅父与陆小姐结婚,特意要我邀你前往,我可是占了你的光。" 我看着他的脸,满面坦然,刚才的光景仿若隔世,不是不感动他的宽容,但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 剩下的几天我到处鞍前马后,在忙区宜在中良广场上的一场展示。 联系管理当局、中良公司、市内各大家具商城代表、政府代表,熟识的杂志社编辑,甚至还有各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忙得煞脱。 我对认识的"男性时尚"编辑说,对区阳这个钻石王老五做一个单访,费用我们出,甚至写也可以由我代笔,只要他信得过。 Riki说,你要出手再好不过,反正你原先就是做这个,现在有兴趣再来也无妨。 是是是,只要区宜对杂志社提供赞助是吧?我翻他白眼。 一刹时区阳成了本市的风云人物,区宜也扩大影响,在各大商场落户。 区阳说,小飞,现在证明自己妄自菲薄了吧。 我笑得很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狼,其实我也明白,我的长处不在于我自己,而在于我的经历。 但不可否认有愉悦感,人很容易满足。 当然,也很容易不满足,但那不是我,有一点点的进步,我都会捂在被窝里偷笑。 周末的时候参加了麦迪的婚礼。 婚礼很隆重,麦迪不肯委屈了新婚妻子,区阳也乐得出手,我是纯粹打牙祭。 然而在接等新娘子从轿车里出来的那一瞬我还是动容。 洁白的婚纱,如花的笑颜,从没注意过陆蓉的样貌,但那一刻确实美的有如画中出来的仙子。 可见做女人还是很幸福的。不管日后这份感情被柴米油盐酱醋怎样浸得淡了,或是天长日久被生活的苦泡的乏了厌了,甚至冷眼相对恶语相向拳脚相加大打出手乃至分道扬镳,只这一刻,幸福是看得见的,也就不枉了。 我对身旁的人说,等发现周围人都踏上红地毯,只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古语只羡鸳鸯不羡仙原来真是有几许道理。 旁边的人说,你这话可真是刺中了我的痛楚了,小飞。 我恍然,看见一旁苦笑的区阳,满脸通红。 那一刻是如此的鲜明,近在咫尺的幸福,我竟然失神发呆到忘了身在何处,神游太虚去了,岂不该打? 宴席正式开始,区阳被麦家众人拉去献宝,我只觉得好笑。眼看席间各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我突然觉得自己那般不适应。 吵吵闹闹的氛围,让我宛如置身职场,突然之间,刚入行时那股陌生而又熟悉的不适感翻山倒海席卷而来,呕的我只想吐。 偷偷一个人跑到旁门外面,天气雾蒙蒙的,像是罩上一层纱,到底不比北方的晴朗,即便是狂风大作也是阳光灿烂;但空气却是清新多了。 背后传来悠悠女声的叹息,"燕先生果然也是怕人多的。" 我一回头,面前的女人一身深咖啡色,身之手里也拿着一支咖啡色的精致纸袋,只有胸前坠着小小的十字架,一闪一闪,分外耀眼。 我暗自苦笑,终于知道区阳为什么喜欢灰色系了,果然是源自母亲。 区夫人的皮肤保养得极好,只眼角处有微微的细纹,无论如何不像五十开外的人。 我说,"哈,区先生常同我讲母亲怎样年轻,我总是抱有疑问,今日一见才知我是浅薄了。" 区夫人呵呵的笑起来。 她的笑很有意思,旁人笑都是从嘴角上扬开始,到眼睛结束,她的笑却是从眼睛开始,眯成细细一条,慢慢荡漾至整张脸。 区阳的眼睛像他母亲。 区夫人说,"听区阳讲,这次的事情,多蒙燕先生帮忙。" 我忙说,"哪里哪里,略尽绵薄而已,一向多蒙区先生和区宜的照顾,理当如此。" 此话当真的,以区阳的人脉之广,找谁来不是一样的说客,这是明摆着有意要欠我一个人情,以安慰我脆弱的自尊心。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 有风吹过,我看看区夫人的裙装,说道,"香港的冬天还是有些冷呢。" 然而区夫人站在我身前,毫无进去的意思,我才明白她原来不是怕吵偶然出来。 区夫人施施然的看着远处说,"区阳经常和我提起燕先生,说你与众不同,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我看着她用手指摆弄悬挂至胸前的银色链子,十字架形状,中间嵌了一颗小小的钻石,很含蓄,但作工非常精细,不愧是珠宝世家。 区夫人看着我说,"这条链子,其实也是先夫送给我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戴在身上。" 我微微颔首,等待她的下文,她总不会为了诉说一段几十年前的爱情故事把我堵在婚宴的门外。 区夫人笑笑说,"燕先生,不知道区阳有无同你提过,我们家一直信奉天主教,从区阳的曾祖父开始,他是晚清末代的神学士。" 我一愣,傻傻的点头,"是,我小时候也曾经和朋友一起在平安夜去教堂,其实国内信教的人也不少。" 区夫人微微一笑,并不搭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突然领会了她的意思,刹那间竞怔住了。 区夫人坐在旁门的椅子上,悠悠的叹口气,"燕先生是聪明人,我也并非置儿子幸福快乐于不顾的恶人母亲;只是。。。。。。" 只是区阳身负着重任是吧,我想起区阳说的,他父亲要他证明富不过三代的谬论。三代,现如今才两代呢。 区夫人示意我坐下,我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却之不恭,况且我何必难为自己的双腿,也就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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