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目前尚在追捕中的原顾氏职员张xx的家人上告套现挪动资金一事乃受人指使,并隐指顾瞻本人。 下面还有什么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来,直视区阳,双目好似不能转动,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区阳帮我拾起散落一地的唱片,扶着我的肩膀说,"先回去再说。" 我茫然的点头,任由他领着去了。 坐在车上,我好半天才缓下劲来: "怎么回事?怎么搞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区阳拍拍我肩膀,"你先冷静一下,这么多排比句不是谁立刻能够回答得了的,详细情况恐怕是要回去才弄得清楚。" 我喃喃道,"难怪电话总打不通,难怪接线员说他不在,竟然是这样的缘故。。。。。。" 区阳侧过脸来看看我,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冲他勉强提了提嘴角:"我没事。" 他摸摸我的脑袋,"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呢,可是想要回去?现在能请的下假来?" 我点点头,大概可以,毕竟正戏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娱乐时光。 最后我拜托区阳买机票,自去请假。 收拾完东西的我颓然坐在沙发上。 这事本与我无关,不是么?我为何如此焦虑?只为故人之谊?我笑自己的愚蠢。 我想起顾瞻那辆显眼的轿车,想起他每日每日的跟着我下班的情形,想起病床那头压得有些浮肿的脸,想起平安夜晚上在宿舍楼外为了怕错过我有车不坐的傻瓜,还有那棵其实很好看我却偏偏一句都没有说的装饰的琳琅满目的北叶松。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回去,不管我到底能够起到多大作用。 我仰望着天花板,张瑞的家人,哼,张瑞本人刚离开澳门,要是找到他就好了。 是的,我是托区阳用他各地公司的人力物力帮我打听这个人,因为我心中总是耿耿,若真得如我推测是顾铭所为,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结束,原想找到张瑞未雨绸缪,不像竟是迟了。 正想到晕头转脑,区阳来了。 我看着他手上拿着的两张机票,低低的点了点头。 我欠他的,真是,又是欠他的。 这么些人情债,区阳,你叫我用什么来还? 回到北京我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料想的还要严重。 -------------------------------------------------------------------------------- 虽然香港报纸所说得身陷牢圄有些夸张,但顾瞻本人确实已经被隔离审查,旁人根本没有可能见到他,由于涉及银监会,且尚未立案,连律师也不能得见,顾母已然从温哥华赶了回来,但也只是干着急。 我见了请来的律师,姓韩,年纪不大,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 从他那里我听说那个密告的人原来是张瑞的妻子,目前已经被警方保护起来,作为人证之一。先不说顾氏本就是顾瞻的,他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单说密告人本身,假存单事发已经月余,为何不一开始便指认却要等到现在,漏洞百出。 还有那荣华国际,这企业是新近崛起,一直反响平平,且从事的杂七杂八也并非传媒业,为何突然要收购顾氏,何况雷声大雨点小,平地乍起一个炮仗却是无声无息的散了,更加不可理喻[自由自在]。 我把自己的思路告诉区阳,他看着我,眼中不乏赞叹,"小飞,你知道吗?或许你竟是天生的商业人才。" 我乱摆手,我?不不不,我说,我只是本能的分析,或竟是瞎猜,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作不得数。 明明连客户都团不好。 区阳说,"是真的,你很敏锐,别人左推右算都不得准,你一语中的,即或是猜的,也是天赋潜力。" 说得我头皮发麻。 不相信,我原以为我是个当不成文人的文人,更加当不成商人,不成气候。 我告诉区阳,他只是摇头,"不要看轻自己,小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宝藏,只是需要挖掘。" 但愿他是对的。 顾母问我,"小飞,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都是本能反应,我也不相信,可是现在有人证,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个证据,我们手里却什么也没有,除了催贷的电话和拍卖抵押品的通告。 可笑的是我对别人的情况或许估计得准,却对自己的危险后知后觉。 回到行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家在走廊上碰到,不是视同陌路,就是用别有深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更别提科里众人的缄默不语。 科长自此不再和我说话。 我真不明白,就算是我认识了顾瞻,我并没有资格进审贷会,也就没有可能在这笔款项上动什么手脚,不过是一个跑腿打杂的,唯一就是确认过一次顾氏的放款通告,怎么便成了千夫指了? 除了若禾,没有一个人和我搭话。 真真是难奈这种压抑的气氛,更要命的是,食堂的改造工程竟然竣工了!于是在修缮一新的食堂里,午餐时间,只有我做的那个桌子人迹寥寥,偶有几个来的,也是因为旁的地方没有位子坐,匆匆扒完饭便走;可怜别人十来个凑作一堆,也不怕得了呼吸系统疾病。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于是,我走,顿顿中饭在办公室里吃泡面,吃到沤死。 我对着宿舍窗台上那株快长成竹子的文竹发泄心中怨气,眼见那文竹的叶子又黄了一圈,大约是吸进太多有害气体。 即或我相信乌云遮不住太阳的光辉,压抑的久了也要憋出癌来,难怪林黛玉年纪轻轻得了肺痨,只怕我也离死不远矣。 晚上和区阳一起吃饭,他说,"小飞,你气色不好。" 我苦笑,好得了吗?每晚要打电话问韩律师那边的情况,还要抽空安慰顾伯母,白天在单位上班又是那个气氛,一颗心分崩离析,四分五裂。 区阳说,不要急,急也没有用处,现在连案都没有立,警方也正在掌握情况,不至于那么糟;何况我们也在查。 那后一句话倒是真的,我衷心地说,"幸亏有你,区阳。不然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办。" 区阳示意我先吃点东西,"你若倒了更没得人靠,为的这个也的保养好自己。" 说得我心酸起来,可惜不是吃日本料理,不然拣口芥末也就蒙混过去,硬生生地在眼圈打转,逼得我好不辛苦。 眼看人家运筹帷幄,八面来风却纹丝不动,事事游刃有余;我捏紧拳头,闭上双目仍胆战心惊,四处扑来冲去洒狗血。原来人真的是分三六九等。 区阳好似看穿我的想法,"小飞,你只是过于自怜了;其实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只是混得老了,比较会装而已。" 是,记得有一次看采访那个得了国际大奖的芭蕾舞女演员,她说,虽然观众看我们很轻盈,其实在每天每天都是快要抬不起腿来;不过样子仍是要做,无关敬业精神,只是这样做了起码心理上是一个安慰。 区阳拍了拍我肩膀,一个水滴样物质顺势滴进面前的罗颂汤里,我拿起碗来若无其事的一口喝掉。 或许真的是我过于自怜? 离开的时候区阳问我,小飞,你可有考虑过离开那个工作环境? 我一愣,离开,那我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区阳说,或许你会愿意来我这里看看? 我怔了怔,正要说话,他摆手制止了我,"小飞,你有的是考虑的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外面不知是几更天了,我还是毫无睡意。 离开银行?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出路何在,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我不要再做长在大树顶端的那棵小草,一阵风带了来,照旧一阵风带了去,毫无根基。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我继续呆下去又能有什么未来? 区阳,区阳,我想,以他的老到,以他的实力,或许真得能带给我一番新天地。 其实所谓的创新前进我并没有那般胆怯,至大不过重作冯妇,倒也不至于一失足成了千古恨;只是,我还可以吗? 我想起刚离开顾氏的那段日子,屡屡遇挫,处处碰壁,实在难以认同自己。 每个人出来做事,大都有一番苦痛经历,狠狠心,努把力,也就过去了,唯独我耿耿于怀,不知是由于初始太顺还是被对自己期望太高后的失望抛落谷底,那口气在心中郁郁不得疏解,久而久之竟是成了瘤了。 思前想后,又是大半夜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迟到了,急急忙忙赶了去,看到大门却是立刻丧失了跑进去的勇气,罢了罢了,我想,就这个样子难道我还要留在这里么? 真想破罐子破摔,到底没有这个胆。 早上十点半的时候科长叫我过去一趟,终于还是来了。 科长办公室满满一屋子人,主管行长,大行长,甚至还有我们简称"内奸科"的内部监察办公室人员,以及两个我不认识的生面孔。 我挨个审视一番,不知道该先向谁打招呼,索性谁都不理。 行长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两张生面孔说,"燕于飞,这两位是市局六处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我僵硬的,慢慢的将脸转了过去,为首的一个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 "你好,我叫李峰,这是我的同事赵梓尹,我们是负责顾瞻案子的,有些情况还需要你的配合。请坐吧。" 我茫然的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木偶,觉得手脚都没有放处。 问的一开始都是基本问题,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我只是安安静静的回答,到后来那个叫赵梓尹的问的开始尖锐起来。 "听说你和顾瞻关系很好?"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不下四遍,不知是该认为自己的表达方式有误还是该同志的理解能力欠佳? 我淡淡地说,"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你是两年前进这家银行的?" 我点点头。 "你入行是否出自顾瞻的授意,他是否有意安一个关系不一般的人在这里?" 我注意到他那句关系不一般说得特别加重,强自按下心中的火气回答,"我认为我个人有选择职业以及工作环境的自由。" 那叫赵梓尹的仰头一晒,"我不认为有很多人宁愿放弃大公司执行助理的位置来银行的基层机构工作。燕先生你一夜之间辞去了顾氏的职位应该不是心血来潮吧。"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咬着牙解释我们在工作上出了分歧。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说,"就你辞职的速度和效率看来应该不是小分歧,但好像顾瞻并不这么认为,你们依然,常在一起。" 我终于忍不住说,"就是因为工作分歧散了前同事,闲暇时聚一聚也无可厚非吧,何况他是我的客户!" 赵梓尹笑笑,我极讨厌他,阴阳怪气。 "只是前同事的话没必要在办公室里摆着你的照片吧。" 我针锋相对的顶回去,"办公室里有个朋友的合影有什么奇怪的啊。" 赵梓尹斜眼看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噢?您是这么认为的,我倒是觉得自己办公桌上摆着说是前同事的单幅照片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何况还有大户活动的光碟,凑巧的很,那镜头竟然也只认得前同事一个人。" 我的脸刹那通红,只能看见行长和科长面面相觑的样子。 最后行长咳嗽一声说,"这个,是这样,小燕来我们单位的时候是两年前,那个时候顾氏已经是我们的客户,而他一开始在基层锻炼,应该在业务上是没有什么接触机会的;而且款项的审放基层人员的影响找我看来也是有限的。" 我低下头,很感激他,到最后帮我说话的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而不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气氛很沉闷,李峰最后打圆场说,"那我们要不先走了,回头有什么需要的再找您联系,或者你有什么想起的事情再给我们打电话?" 没等我来得及表示,那个尖刻的男人又说,"燕先生,我们希望您了解,在法律面前必须实事求是,不管是不是个人认为难以启齿的原因。" 我终于暴怒,眯缝着眼睛看他半天,故意提高半调说,"真是失敬,不知道赵先生到底是对我还是对顾瞻有兴趣,不然何以对燕某的私事如此津津乐道。" 那叫赵梓尹的青筋迸现,气得当场就要发作,到底是被李峰拉走了。 科长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半晌作声不得。 我冷冷一笑,走到他面前,半斜着眼睛看他,还故意甩了甩额头上的刘海,他被我吓得一退,让开一条道,我就此去了。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想,真真是逼上梁山,如今不走是不行了。 科长没有在科里做进一步的宣扬,很好,不愧是领导,然而从那时起他态度明显的避着我,不敢靠近我三米之内,那态度不知怎得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看过的张国荣和袁永仪演的叫什么家明与玫瑰片子里曾志伟的反应。在电梯上看到他,细细密密额头上一层汗,偏要装作气宇轩昂不屑状,我都替他累,忍不住想说,就算我是gay,我也是有选择的好嘛,脑满肠肥膀大腰圆肚子上有游泳圈的男人我还真是看不上。 我请了半天假,借口因公出外--拜访客户--去看顾瞻那所谓的ceo精品小区。 地理位置其实还是不错的,坐落在大型写字楼和演艺人员云集的东城区,只是这一片的高档住宅区却也不少,不过如今国家下令严格控制精品小区,也难说是不是就毫无回天之力。 不管怎样现在不行,我看着已然停工的巨型建筑,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封顶了。 负责总规划的刘工程师告诉我,没有多少工程了。 我点点头,一旦封顶后就可出售,只是目前楼盘脱手岂是那么容易,关键是时间耗不起。顾瞻啊顾瞻,你为何不建那经济适用房偏要淌这趟浑水? 我联系上已跳槽当售楼小姐的前台同事,"以你的经验,这片小区要是建好了可有卖出的潜力?" 我问得直白,她回答得也坦率,若是顾瞻不出事还尚可,现在,难说。 是啊,谁愿意置在法律上存在危险性的产业呢? 当务之急是要把小区完工,否则搁在这里白白浪费。 我想起韩律师说的,套现一事口说无凭,顾瞻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银监会联合几家银行控他骗贷,而其中的主要问题就是挪动了那1亿2千万房地产贷款。 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来,说来说去,我现在只能指望一个人。 但那也比没有强,何况是个一顶百的能人。 我对区阳说,"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在电话那头,"好啊,正好我也要找你,我分部的代理处已经安排妥当,何时过来一观?" 我说,"捡日不如撞日。"施施然也就去了,你看,谁说人的秉性是不会改变的,我刚工作的时候品宴作东道尚自拘谨,如今别的本事没有,这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但谁又能说这不算是个长处? 不愧是区宜的办公处,设在金融街最繁华的地段--θ大厦18层。上电梯的时候我对区阳说,你可知道,θ大厦最是矜贵不过,连带这里的物业管理和工作人员,仿佛得沐天恩浑身上下金光闪闪,不消张嘴,一双火眼灼灼便要杀人于无形,你说厉害不厉害。 区阳大笑,你总是这么夸张。 我淡淡的一笑,俯视电梯玻璃门下熙熙攘攘的大街。 区阳不会明白,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只这小小的一道电梯,生生降降,却是多少人的希冀向往与梦魇。 我看着门口的那架ATM机,记得刚来银行工作的时候被分配到管理站,每日上下楼梯抬库车,一三五到本区各大繁华商场加款,二四六到θ大厦检查机器,轮班倒。 有一次检测的时候我大冬天骑着自行车来,等检修完毕回去取的时候却发现不见了,物业的保安告诉我要罚款50元,因为我破烂的自行车影响了大厦的整体规划样貌,还有,就是"因为你态度不好"[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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