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湘文倒吸一口冷气,这张脸虽然并不是没有见过,但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令他心寒。额头与颧骨处泛着白骨般苍白的光泽,从两侧面颊开始一直到脖子上布满了丑陋的黑紫色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轻颤,这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像蚯蚓在脸上蠕动。楚湘文侧过脸不敢正视,他害怕自己会难过到哭出来,眼前这个人正是谢宇,曾经让无数女子心仪的俊逸少年。 至今依然记得三年多前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因为被他偷了银袋,而在临安城的大街上与自己过招数百回合的场景。那年,彼此都是年少轻狂;那年,吸引路人无数目光,最终结成莫逆之交。楚湘文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终日站在忘机楼顶,等待着每天的飞鸽传书,传来谢川寄给他的只字片语。那些字条到现在还珍藏着,只是已经不再看了。 "湘文,我们造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吧。"谢宇懒洋洋地靠在自己身上随口说道:"然后我们就隐退江湖做点小买卖,这样你也不用靠偷东西过日子了。" "嫌我的钱来的不干净啊?"楚湘文反讥:"那就走远点,免得坏了谢家公子的名声。" 谢宇立刻弹起,坏笑着一把推倒楚湘文,"知道你是劫富济贫,我不都经常替你把风了吗?我是怕哪天官府把你这小毛贼抓住,然后将你这张俊俏的脸打成一张肉饼。" "那我一定先把你供出去,说你是共犯。" "到时我肯定连夜逃走,还轮得到你?"说着,谢宇抱住楚湘文,正色道:"真的,一起造一间屋子吧,屋子前面种一片梅林,你说怎么样?" "我要大房子,才不喜欢小屋,我再也不想住那种走三步路就走到底、睡觉都直不起身的房子。" "好啊,那就造一座很大房子,再造间小的。" "嗯。"楚湘文轻轻地笑开了,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会迎来一个美丽的明天。 "湘文,你说我们的房子叫什么名字才好?" "随便吧。" 谢宇把头搁在楚湘文肩上,努力地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大叫起来:"我知道叫什么了!" 楚湘文猛地一惊,紧接着便嗔怪道:"知道了也用不着叫那么大声吧。说说看,叫什么?" "湘妃楼。" 顿时,有什么东西在楚湘文的心中塌陷了,他几乎笑得直不起身,甚至开始怀疑这个谢宇到底是不是武林中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个谢宇,那个学识渊博、俊逸儒雅的谢宇。 三天后,楚湘文在听谢宇为他弹"鸥鹭忘机"时,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忘机楼。 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断再一次被翻了出来,楚湘文坐在谢宇面前一言不发。他不明白当年谢宇为什么一定要去苗疆,在他以为幸福已经唾手可得之际,每次问他也总是闪烁其辞,于是楚湘文不再追问,任由他离开自己。 起初谢宇每天飞鸽传信向他报平安,但终究书信渐渐减少,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两年前,忘机楼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只是再也没有了谢宇。一年前,楚湘文打探到谢宇的下落,匆匆赶往苗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双腿全废、被毁容的落魄男子。 心疼地将谢宇带回忘机楼,然而那双眼中再也没有生存的意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谢宇不愿意见任何人,终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说一句话,在他的坚持下,楚湘文将他送到竹屋下面的石室中,每天陪着他,直到他的眼中重新焕发出求生的渴望。那一刻,楚湘文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没日没夜地守候在谢宇身旁,希望能给他生存下去的动力。 "湘文,以后你不要再来了。"终于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谢宇对着他冷冷地说出这句话。 天地在一瞬间变色,楚湘文跪在谢宇身边哀求了半天,求他让自己留下,全被冷漠地拒绝。谢宇进入石室里面,关上门,不再多看一眼。任凭楚湘文在外室跪了一天一夜,都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意思。走出竹屋,楚湘文忽然明白,谢宇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一年来,除了每天派人送饭到竹屋,没事的时候楚湘文再也不涉足那里。也许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谢宇逐渐变得开郎起来,两人又可以像朋友一样有说有笑,然而对过往却只字不提。第 19 章 其实你一直在逃避,当楚湘文看到他略微激动的样子时,梗在心里的那根刺又一次深深地扎了他一下。 "你应该重新面对自己,"楚湘文生硬地劝他,"你到底准备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无论什么事都能被你一笑了之。" "所以说是以前,不是现在。" "你变了。"低下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无语。 "现在的我不过一个活死人,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回去见见你家人吧,哪怕一眼也好。" "我快死了。"毫无征兆地,谢宇说出这几个字,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是悲是喜。 楚湘文暗自笑了一下,回答道:"说什么傻话。" "这段日子毒又发作了,我感觉得到。"谢宇说着,掀起袖子,露出两条已完全变成紫黑色的手臂,"毒已经扩散开,现在手臂和双腿已经都变成这种颜色了,等全身都变成这样以后,就会溃烂而死。" 茶杯从楚湘文手中滑落,冲到谢宇身旁蹲下,颤抖着双手抚上他的手臂,惊恐万分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明明已经克制住了,怎么会这样?" "命该如此。" "不会的!"谢宇刚说完,楚湘突然拔高声音,坚定地说道:"我不许你死!你必须活下去,我不求你为我做什么,只要活下去就够了。" 谢宇低眉,鼻腔中发出一个自嘲的笑:"你就这么希望我苟延残喘下去吗?" "我去替你找解药,我这就去!" 楚湘文站起,还未迈出步子,就被谢宇一把拉住。回头,只见他笑着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不要去了,这一年来还没找够?"谢宇放开楚湘文,轻叹一口气,"这世上有些毒是没有解药的,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们会慢慢把人折磨至死,比如我身上的这种毒,还有......一种名叫痴情的毒。" 低头不语,甚至连抬头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不要痴情,要绝情,我以前说过的,为什么你就是学不会。"谢宇盯着楚湘文,继续说道:"别人只知道你嗜财如命,却没人知道你都把银子花在买各种稀世药材上,更不会有人知道你到处奔波的初衷只是为了打探解毒方法,就像以前到处打探我的下落一样。不要再这样了,你也看到的,根本就是白费心机。就这样随我自生自灭好了,别再管我,也别再为我费心,我的生死与你不再有任何关联。以后你可以继续经营你的忘机楼,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楚湘文全身不停地颤抖,近乎失态地掀翻桌上的茶壶,"两不相欠......你说的可真轻松。我拼了命发了疯地找你,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花大把银子成堆地给你买药,派人到处打听解毒方法,还没日没夜地担心,你居然说我们两不相欠?你说你回来后给过我什么!除了一张冷脸外你还给过什么!你想两不相欠是吗?告诉你,永远不可能!你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就是死了也还不清!" 谢宇苦笑着不再说话,放下手艰难地转动轮椅,回身向石室内屋移去。在关上石门的瞬间,一滴泪水从他眼眶中悄然落下。 十天后,当楚湘文再次来到石室,却早已不见了谢宇的身影。 时间好像一下倒回从前,又一次回到两年前一个人满世界疯狂寻找的日子。哪儿也没有,几乎把整个忘机楼翻遍都找不到谢宇的一点蛛丝马迹,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甚至连只字片语也没有留下。 石室中的长明灯依然荧荧闪耀,再刺目毕竟不是阳光,没有一丝温暖。楚湘文跪倒在石室中央,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不停地在耳边回响:背叛。 谢宇背叛了他,连带多年来的感情一同背叛。 楚湘文走出竹屋的时候,天开始下起细雨,雨丝密密麻麻地飘落在身上,渗进心底,凉得彻骨。一直都执迷不悟的自己,终于明白了谢宇说的话,要绝情,不要痴情。 然而,还是不懂。 疯狂地找了一个月,派遣出忘机楼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天南地北到处打听,结果依然得不到一点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楚湘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又一次被他抛弃。 不再寻找他的行踪。数天后,楚湘文再次来到竹屋前,点燃竹屋。在熊熊烈火前,他拿出珍藏着的纸片,一张张仔细地读,又一张张扔进火海中。 回到忘机楼,像是已经过了很久的样子,就连秋水望向自己的目光也在恍惚间变得陌生而迷离。整个人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力气。楚湘文软绵绵地躺在秋水身上,紧紧抱住他,生怕自己一松手,他也会立刻离开。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梦呓般地浅吟从口中溢出。 秋水的双眼默默凝视楚湘文,仿佛洞悉了一切,对着他轻轻呢喃:"你也和我一样。" 没有回话,也没有否定,楚湘文和着秋水起伏的胸膛,安静地闭上眼。 好累,这些年实在太累,真想......好好睡一会儿。 第 20 章 醒来,雨似乎大了一些。 一直都说春雨如丝连绵不绝,冬雨又何尝不是这样。 起身来到楼下,忘机楼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秋水为自己端上一盏茶,轻轻啜上一口,尝不出悲伤的味道。其实早就已经知道,根本不会因为离开谁而活不下去,天也不会因此会塌下来,为何还是这样放不下。 思忖之间,门外一个侍卫匆匆赶来。 "禀报楼主,谢公子在门外候见。" 眉头一紧,手中的茶杯随之滑落。秋水顺势上前低手从下面抄起杯底,稳稳接住。将茶杯送回楚湘文手中,秋水转身离开。 "别走,"楚湘文叫住秋水,抬起头对侍卫说:"有请。" "忘机楼主果然名不虚传!"人还未进,声音已经传来。谢川满面春风地踏进门口,一见楚湘文什么都没多说,直接掏出一千二百两银票放到茶桌上。 "上茶。"轻唤一声后,楚湘文开始数起银票。 除了迷惑,这些银票使他隐约中感到一丝不安。不动声色地反复将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在等谢川开口中。 "才一个月而已,楼主已经将家兄找回来,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迅速。"果然,谢川一开口,楚湘文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大哥给我寄来了信说不久就会回家,他还特意提到了楼主,要我尽快把剩下的钱付清。" "没了?就这些?"楚湘文将银票放回原地,喝了口茶问道:"谢公子就这么确信令兄的信不是我命人伪造?" "楼主真会说笑,大哥信上印有谢家家纹,可不是一般人能伪造的出的。大哥说了,感谢楼主费心费力派人找他,虽是生意,但这份人情还是感激不尽。" 几乎想要砸烂手中的茶杯,但思量过后还是轻轻放下,"既是生意,就不必感谢。" 满意地笑了几声,谢川狡黠地把目光移向秋水,不一会儿又移回楚湘文身上。"既然如此,那这笔生意算是结清了,不过我还有一笔生意,不知道楼主愿不愿做。" "还有生意?"楚湘文似笑非笑地嘲讽:"难道谢公子府上又丢人了?" 刚说完,谢川的脸色立刻一阵泛白,看着楚湘文斜挑的眉眼,简直想把这张迷人的脸给撕烂。谢川轻轻咳了一下,硬是把心中的怒气强压下去,笑眯眯地回答:"丢人是没有,不过想多要个人倒是真的。" 说着,拿出五百两银票放到茶几上,目光瞟向站立一旁的秋水身上。 楚湘文即刻会意,也将目光移向秋水。 秋水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并不因为那两人的注视而有所改变。成了任意买卖的商品了吗?你会卖了我吧。秋水预测着楚湘文的决定,虽然他复杂的神情让秋水有些明白他的矛盾,但桌上的银票却让他仿佛看到了已经注定的结果。 收回视线,谢川笑道:"楼主不必急于做决定,三天后我再来拜访。" 楚湘文没有接话,目送谢川离开的身影。当客厅中再一次只剩他和秋水二人时,他站起身轻轻搂住秋水,将脸紧紧贴在秋水的发丝上,呆呆地站着。 忘机楼外,四名男子抬起一顶红色轿子正准备离开,谢川却突然从马上下来挡在轿子前。猛地掀起帘盖,询问轿子里的人:"真的就这样了?你不后悔?" 男子低下头,默不做声。 "你告诉过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 "那是以前,"僵持许久,男子轻声说道:"现在的我只能拖累别人。" "但如果我是你,我绝不放弃!"坚定如铁的语句从谢川口中说出。放下帘子回身跃上马,对轿夫喝令道:"回府!" 隔着轿帘,谢宇久久地望向逐渐向后远去的忘机楼,轻轻从口出吐出一丝叹息,"忘了我,追求属于你自己的明天。" 明天?什么是明天?我怎么看不见...... 楚湘文在露台上临风而立,屋内秋水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银票。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年来到底敛了多少财,明明那么有钱,可以随心所欲地挥霍,为什么到头来却变得一无所有。钱是不是真的买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喝着酒,天地间一切都是空洞而混乱的。全都走吧,一个都不要剩。谢宇走了,秋水也会走吗?五百两银子买一个人确实很慷慨,何况这个人只不过是自己手中一枚随时准备丢弃棋子,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呢? 楚湘文唤来秋水,贴在他耳边软轻地说道:"三天后,你跟谢川走吧。" "你把我卖了?"秋水知趣地回答:"知道了,谢谢楼主这些天来的照顾。" 心里突然有一阵刺痛。楚湘文丢掉酒杯,在寒风中深吸一口气,驱散这份微弱的痛。秋水,只是一枚棋子,本来就是玩腻了就要丢掉的,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早就脱手。其实也没亏,比起人,还是钱更重要。楚湘文让这种想法不断地充斥进自己脑中,不断地深呼吸,直到不由自主地抱紧秋水。 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尽管谢川已经坐了很久,楚湘文始终紧紧抓着秋水的手不肯松开,甚至有种想要一直握着他冰凉的手,给他带来温暖的冲动。 三人沉默对望,就在楚湘文迟疑着该不该把银票还回去时,谢川却开口打破了沉默。"楼主这是怎么了?该不是舍不得了吧?" 思量片刻,楚湘文再次堆起一脸笑意。"怎么可能。"说着,便将手放开。 "那么,在下告辞了。"谢川瞟了一眼秋水,起身离开。 多简单,才三句话就被卖了。 秋水跟在谢川身后走出门口,蓦地回头,却见楚湘文已转过身走向楼上。心中又被扎了一下,那天离开山庄的时候没有回头,偏偏这次为什么要回头,明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却还是傻到想要确认楚湘文是否真的不在乎。 结果,显而易见。这样的自己,果然傻得可以。 走出忘机楼大门,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去路。秋水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怔怔地站住,想要忽略他、从他面前走开,却发现自己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连迈步的能力都失去了。 肖逸,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跟我回去。"没有多余的话,肖逸上前拉起秋水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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