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零件需要修了。"他的声音很柔和,害我以为听错了。 "系统虽然很热,可是皮肤还是跟冰雪一样寒冷。你病得不轻。"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这还不是拜你所赐。机器人也需要吃饭,不过他们吃饭的目的和人类不一样,是为了补充能量。这和几十年前的机器人需要充电维持生命是一个道理。没有能源,我的系统会损害得更厉害,连唯一可以算得上美丽的皮肤也会失去光泽。 "你还真是脆弱,像个瓷娃娃,不好好保护就会香消玉陨。" "是啊,我就是这么脆弱,谁让我是个失败的作品呢!"我赌气地用手肘狠狠地捣了一下他的腹部。 可惜我没有得逞,因为后来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痛得呀呀乱叫,他一失神,我就咬上了他的胸膛。他终于很不情愿地松开了我,而我则得意地大笑起来。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在咬人。"他无奈地笑,竟没有怒气。我以为我这么做以后,他至少会用铁链把我锁起来,或者干脆丢掉。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我。"我向后甩了一下头发,漆黑的发丝顺着我的肌肤缓缓滑下。 那一刻他看呆了,这使我了解到我其实还是有过人的地方的。至少这副皮囊是让人眩目的。 "看来,我要找个机会拔掉你的利齿。" 我一惊,反射性地捂住嘴,却看到他报复成功的笑容。原来,他是故意吓唬我。 我气不过,跳过去又要咬他,嘴却被他的手捏住,怎么都张不开,急得我只能乱挥舞手脚。他笑得更得意了,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的脸红了起来。他真的很帅气,在人类自由交配的情况下,竟然还可以创造出这么完美的基因,实在是很难得。 "小狗,不咬人了?"他松开手,我连忙跳开,拼命地揉着被他捏得很疼的唇。无意识间,我退进了身后的花海。 花园里有很多花,可是我最钟情的还是白色郁金香。当时,它们就盛放在我的身边。我呆呆地站在花中,左看看,右瞧瞧,不觉地蹲下身抚摩起那些花,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佣人们迅速转白的脸和树他沉下来的眼睛。 "白鸢!"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仰起头,却刚好碰上他俯身下来的唇。我想他是有意的。也许他那时已经爱上了我。 "从今以后‘白鸢'就是你的代号!"他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使我好不容易升起的感激之心消失无踪。 白鸢,那只是个代号,不是名字。我觉得有些悲哀,胸口隐隐作痛。 "你不喜欢。" "不是。"我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很甜美的笑。我有什么权利说不喜欢呢?他是主人,而我只是他的附属品! "那就好。对了,你要是喜欢白色郁金香的话,以后可以来这里随便摘,多少都没关系。"他冷冷地走回花园中央的亭子,留我一个人在那苍茫的花海中。 我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随便摘?为什么要摘花呢?很多很多年以前不就有人类说过,只有喜欢花的人才会摘花,而真正爱花的人是不会肆意夺去花的生命的。我是爱花的,而我相信树对花最多也只是喜欢!那天晚上,树突然大发慈悲没有虐待我,还让我和他一起吃丰富的晚餐,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晚餐结束的时候,我开始期待下一次和树共同进食。我想我是贪心的。据说只有人有这种不好的意念,机器是该安守本分的。可是我没有安守我的本分。 不久之后,赫里斯家族里的过时机器人都被送去了废品站。我站在花园里,亲眼看着他们被推上货车,每个机器人的眼中都有种淡淡的苦涩。是的,苦涩,我们都知道一旦被送去那里就会被重重的机器压得扁扁的,失去意识,然后变成一块废铁。我们还会重生,在另一台机器的作用下会被镀上新的颜色,换上新的零件,最后会很成为最先进的机器人。可是没有了原先的芯片,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了。不会再有原来的记忆,也不会再有原来的性格、脾气。 人类称这为更新换代,可在我们看来,那是死亡! 琳会死,我也会。等我们被时代淘汰的时候,我们就会死。 我不想死,我宁愿被人拆成一片一片也不愿意进行更新换代,因为那样,我至少还是我,是白鸢,只是被抛弃在不同的地方罢了! 我想我还是应该感谢树的特许,那之后没有人会阻止我进入花园。 我着实快乐了一阵子,因为特权,也因为那次不算大的差错,我的新工作变成了照看那些漂亮的白色郁金香。我还是很聪明的,在比我更先进的TE-7798K型机器花匠的教导下,我很快掌握了郁金香的花性。我知道它们喜欢什么样的温度,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对它们施行人工浇水。 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花海中恣意地奔跑,而我的系统很争气地没有再出过故障。有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我,在我的身后,在我的上方,每当这时我都会依赖于感觉回敬那不礼貌的注视。当然,我看到的仅仅是一扇反光的太阳能玻璃。我知道那道目光就来自于那扇窗户后面,我说不出理由,只是单纯地感觉到。人类称这种感觉为直觉,可是我只是一台破旧的机器,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后来,我证实了我的"直觉"。琳无意间告诉我,那扇窗户后面就是树的卧室。他是爱我的。我笑了,也为自己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吃惊。我是白鸢,是机器人!我不断告诉自己! 这样的快乐持续了一段日子,直到那天早晨。 阳光和平时一样温和却不刺眼。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忍不住为眼前的景象大叫起来。一群机器守卫迅速闯了进来,随后树和管家也来了。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只能说心底像被人抽空似的。那不是痛,是无助,是迷茫。 "白鸢,你又发什么神经?"管家冷着眼,为我的大惊小怪恼火。 我颤抖着贴在墙边,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那一大瓶白色的郁金香。不要怀疑,是的,我就是被那些漂亮的花吓到了。那一刻,我的输出系统变得迟钝起来。我知道树在看着我,可是我不能让自己的目光从白色的花身上挪开半步。 "管家,把花拿出去扔了。请花匠摘最美的送来。"树悠悠地开口,神情麻木。 管家怪异地望了我一眼,慢步走了过来。 "不要!"我忽然尖叫着冲过去夺过花瓶,然后狠狠地将它砸在地上,神经质地看那青紫的瓶身碎成一片一片。瓶子里的水流了一地,而我的郁金香就躺在上面,那些液体看起来就像是它们流出的血,鲜红骇人。 我捂着脸惊恐地瘫倒在地上,膝盖失去了"知觉",我清楚那些碎片正在没入我雪一样白皙的肌肤,它们也许还会割断我的控制线路,使我"残废"。可是我没有动,或许该说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平复急速转动的系统。我体内的数据就像股灾爆发时那样,以超高速变换着,乱得足以使我的主控制器在瞬间燃烧起来。事实上,那个时候只差一点点我就会报废了。 树命人拖我丢进花园--在我崩溃之前!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那时做了这样的决定,他救了我使我免遭毁灭,可是也是因为他的这个决定,令我在之后的岁月里不得不拖着一副更加脆弱的身体活下去。 很不幸,在我被罚跪在花园里反省的时候,天空降下了大雨,电闪雷鸣。我呆滞地跪在花园中央,和那些我精心呵护的郁金香一起承受着雨水的暴虐。所有的机器人都躲在主屋里偷偷地看我,仿佛在笑我的不知好歹。 我明白我房里那些闪动着娇艳光泽的白色郁金香是树送的,可是我不能忍受他把那些娇柔的花枝剪得光秃秃的放在我的眼前。爱一样东西就一定要将它占为己有吗?看着自己所爱的东西失去生命,对我来说比拆散我更让我心痛。就像初次见到树时那样,我竟然会对着他怀里渐渐死去的郁金香失声痛苦,还上演了一出轰轰烈烈昏倒的戏。我想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可我清楚我不是。 在雨中跪了一整天,我努力地支撑着自己疲惫不堪的系统,但最终还是在黄昏来临的时候不支地晕了过去。 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说我的中央处理系统烧坏了。这就是后来我经常会晕倒的原因。我了解我已经处于报废的边缘。 三天后,我在树的怀里醒来。外面阳光灿烂,可我的储存器里还残留着那场大雨的记忆。我奇怪"高烧"居然没能烧毁我的记忆器,如果可以忘记,或许我不会在看见树时浑身颤抖。 他脸色很难看,并不是因为生我的气,而是因为疲惫。琳后来告诉我树陪了我三天三夜,这期间他没有合过眼睛。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如此挂念我这台微不足道的破机器,不过现在我懂了,那就是爱。 摸着他憔悴的脸,我感觉到有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手心滑落。我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将那不知名的液体放进嘴里。那味道很苦涩,直叫人心痛。 "这是什么?"我微愣地望着他,忽然间很想添去他脸颊上的那种液体。然后我真的那么做了。 "眼泪。"他任由我放肆地碰触他的肌肤,声音沙哑地应着。 "眼泪是什么?我也有吗?" 他笑而不语,伸手拭去那种叫作眼泪的东西,将我抱在怀里,轻柔地吻着我的脸。 我那时一定红透了脸,因为树在看到我羞涩地躲开他的唇时,笑得更开心了。我一时忘了追问他为何人类会有眼泪。 那一天,他一直在我那简陋的卧房里,他陪我看窗外白色的郁金香,和我一起吃丰盛的晚餐,更重要的是他向我保证再也不会送我那些花。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总会无端地昏厥过去。我以为树会把我丢回那个废品交易市场,可是他没有。事实上,郁金香事件之后我就搬到了树的卧室跟他一起住。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花园里和他一起欣赏白色郁金香,接着我会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在他的身上睡着。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总会躺在他那张很大的床上,身上盖着厚且柔软的白色被子。 有一次我故意装作睡着,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抱我回房。我发誓那仅仅是好奇心的驱使。然而,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他会趁我毫无知觉的时候偷偷地吻我,虽然那样的碰触实在算不上是吻,可对我而言已是心满意足了。这一次我没有贪心地要求更多,我只希望以后每个晚上都可以像现在这样。
不久之后,赫里斯家来了尊贵的客人。他们告诉我那位随同高个子男人一起来的小姐叫做卡布拉,她是詹姆司家族的唯一血脉,而詹姆司家族是赫里斯家族生意上重要的合作伙伴。 管家让我们换上了新的制服,还费了很大的工夫教我们说话和走路。树说我可以不出席晚宴,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出席也不可能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但我还是坚持要出席。我不想让树觉得我真的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我有我的尊严,我想获得同伴们的认可,我希望能和大家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而不是以我特殊的身份要求缩在树的床上。
卡布拉小姐是一位大美人,连机器守卫们也不时地对她施以注目礼。我也被她吸引住了,不过那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在外表上我自信我不会输给她。她总是时不时地用胳膊碰树的胸膛,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生平第一次玩了恶作剧。 晚餐的时候我故意把一只翘着屁股的油炸全鸡弄翻在她漂亮的黄裙子上,当然我会装作很不小心地样子。事故一发生,整个厅堂都沸腾了。机器佣人们慌乱地来回奔跑,有的拿去污剂,有的拿水......但最终那些东西都没能派上用场,毕竟他们不可以让一位尊贵的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衣服,那是有失礼节的。 贵族们纷纷指责我的"过失",他们虽然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但那漫天的口水已叫人吃惊不小。而我则夸张地皱着眉,尽可能地压低脑袋,在他们不堪入耳的漫骂中,一遍又一遍用沾满糖水的抹布擦拭着她惨不忍睹的裙子。我拼命的忍着笑,看她的嘴撅得像那只鸡的屁股一样高,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在我的恶作剧下,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蚂蚁爬上她裙子时的景象。 树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座位,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切地发生。 恢复正常表情的卡布拉小姐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恶行,她站起了身以极其优雅的姿势扭住了我的耳朵,我痛得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却不敢叫出声,我不想丢了树的脸。 "你的机器人太落伍了,反映这么迟钝,是该换了。不如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会替你订制一个最新型号的。"她笑得很柔和,手指上的力气却不小。 我惊恐地望了一眼树,说真的那个时候我还真有些害怕他抛弃我。 "谢谢,我还是比较喜欢白鸢这种型号的。"树浅笑着把我从她的魔爪里救了出来,在他的怀里我真切地觉到了安心。那一刹那,我看到卡布拉小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极了挫败的公鸡。 抿嘴一笑,我不觉冲她抬了下下巴,我知道我很骄傲,但那时我真的很高兴,以至有些疯狂。树他保护了我--在那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面前保护了我这堆破铜烂铁,那使我更加确定了他对我的爱......尽管他从未说过。 詹姆司家族的人最后怏怏地离去,大厅里只剩下我和树的时候他忽然拥吻住我。他的唇是那样的炙热,几乎封锁了我的呼吸。舌尖缠绕,我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快感。 许久他才松开我,而我开始浑身发软,意识混沌。恍惚间,我听见了他得意的轻笑声。 "你在她裙子上抹了什么?" "啊?"我故作糊涂地睁着大大的眼睛。 "别装傻了。你那么拼命地擦她裙子,不会没有阴谋吧?"树笑得更大声了,将我整个纳进怀里。 迫于他的权威,我最后战战兢兢地告诉他是糖水,谁知道他听完竟疯狂地拉着我一路追赶詹姆司家族的人。我心想完了,不知道那个卡布拉小姐又要怎么虐待我。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树并不是要去救那位"公主"。我们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目睹了那出"惨剧"的上演。捂着嘴,我们笑得直不起身。那一晚真是美妙! 回家的路上,无数的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舞。树他忽然邀请我跳舞。于是,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僻静的小路上跳起来卡撒拉德喀舞。星空下,我与他的身体在萤火虫的光辉中旋转着......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快乐! 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科学家们开发出了可以弥补我这类机器人缺陷的GF-3380B型机器人,那意味着,BK-3570C型机器人的淘汰。 电视、报纸、广播以及网络里无时无刻不在宣传着GF-3380B型机器人的优点。走在街上,你随时可以看到那刺眼的广告词:扔掉你过时的BK-3570C型机器人吧,到我们这里来,接受最先进的技术...... 不久之后,政府下了正式的公文,要求各家各户交出过时的机器人。我可以想象得到,和我一样的机器人排队站在废品处理站外,等待着被压得扁扁得。我们的芯片会被取走,我们的身体会成为另一个生命的外壳...... 树开始长时间外出,有时候他会彻夜不归。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尽头。 琳变得极度消沉,拒绝任何的帮助,她甚至不愿意和我交谈。所有的新进机器人都孤立我们,没有人会对我们施以关怀......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整日缩在白色郁金香花丛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它们的情况,生怕自己有一丁点的闪失。我不是害怕被树踢开,我知道无论我做得多好都改变不了被这个时代淘汰命运。我只是不愿意看我可怜的花儿们受到伤害,我不知道我走了以后还有谁可以这么细心地照顾它们。 我常会梦到树的新床伴在他怀里撒娇,要他摘下这些花朵。而树,那个我爱着的人类会微笑着满足他的意愿。我有理由相信那不是我的胡思乱想,既然树他可以为了我不伤害这些花,那么他也可以为了其他人毁掉我的最爱。所以我不做无谓的奢望。
2/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