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的身后肆虐着一股寒流,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拼命地颤抖。好冷,好冷,好冷...... 东方刚刚泛出黯然的白色时,整个赫里斯家族就都沸腾了。机器佣人们或飞或跑以极快的速度在池塘和花园间穿行。 我站在一边一个劲地冷笑着。紫丁香的花园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而那是我的杰作。 紫丁香,花语:初恋! 我不是树的初恋,永远都不是! 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我望向那边的窗户,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我知道那个人就站在玻璃后面冷冷地注视着我。 火焰在彼此间跳跃着,我的胸口有种难以言喻的畅快。骄傲地挑起眉,我朝着他露出了一抹可以迷煞万人的微笑。指尖划过自己脸上的肌肤,有丝丝凉意扩散开来,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滑下,在我深藏在衣领下的脖子上继续蔓延...... 我毁了自己的容貌,虽然那道伤口很浅很浅......
我再一次受罚了!跪在烧焦的紫丁香尸体上,我没有半点的愧疚。 午后,天粗暴地降下大雨。我冷得浑身发抖,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是我仍在笑。机器佣人们不断地在我身后指指点点,他们一定以为我疯了。或许吧,或许我早已疯狂。 黄昏的时候树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撑着一把伞,巨大的伞身替我遮住了冰冷的雨水。我的系统没有一点反应,我的身体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事情。我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昏倒在他的脚下,可是我却还可笑地清醒着。 树看着我,那目光就像前一晚那样深邃。很久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蹲下。他说:"白鸢,你真是太骄傲了!" 我回他毫无生机的冷笑。骄傲吗?是的,我很骄傲。可是你知道吗,树?为了爱你,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只有着锋利爪牙的白鸢了。我可以忍受任何人的侮辱,可是我惟独不能忍受你对我的轻视。没错,我是一台破旧的机器。人人都可以骂我,羞辱我......但,你不可以。没有你的尊重,我要如何支撑下去? 身体难受得像要裂开,我多想和他说这番心里话,可是...... "去道歉吧,今晚卡布拉会来我们家!你必须去道歉!" 高大的身影,冷冷的话语。我所有的梦都破碎在当场。我开始大笑,那笑是我的心在哭泣。我没有心,可是我会痛...... 你听见了吗,树?你听见我的胸口发出的颤音吗? 不,你听不见。因为那时你已经离开。我是多么懦弱,明明爱你却不敢让你知道。如果,如果我是一个人,是一个女子,你会爱我吗? 白鸢,一只就够了!你那时的话是真心的吗? 我昏倒在花园里,身体的各处都僵硬得很。每动一下,我都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离死亡是那么的近。 管家用冷水泼醒我,强迫我穿上一套看起来很可笑的衣服。我照作了,我没得选择! 拖着虚脱无力的身体,我在管家的带领下踏进了主宅。走廊里暖暖的,可是那丝毫不能使我失去反应的系统恢复运转。 管家不时地回头踢我两脚命令我加快脚步。其实我走得很快,我明白他是故意找我的茬。心里觉得可笑,我还值得别人来厌恶吗?那最后的雨废了我的身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对树的爱抚做出反应了。 这一次,我真的变成了一堆废铁!
在走廊尽头的卧室停下,我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我害怕见到树,害怕看到那张我们无数次纠缠过的床......如果,如果他要我留下,我要如何去应付呢?我的系统完了,我也跟着完了。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我一身的冰冷再次被唤醒。身体僵住,盘子掉到地上跌得粉碎,我差点就要瘫倒在地。那一幕给我的震惊就像一颗炸弹从身体内部爆炸那般剧烈,我痛得难以呼吸,痛得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身来就是碎片,这样,我就不用承受被炸开的苦楚。 盘子落地的声音使床上两具交媾的身体蓦地惊坐起来。卡布拉小姐羞涩地拉过床单裹在胸前,妖媚的脸上一抹醉人的红。她很美,虽然她没有我这么精致的肌肤,可是那却是人类生存着的美态,不像我只是一具死尸! 我分明看见她眼中有着浓浓的嘲笑,她在向我示威,而战利品就在我的眼前。我别过头去,我承认她真的胜利了,这一幕给我的震撼远比一枪了结了我来得厉害。我死在她感情的戏里,不是身体,是心!是那颗虽不存在,却无时无刻以疼痛提醒着我的心。 "管家,把这个碍眼的贱货拖出去。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很不舒服。"卡布拉小姐扯着尖细的嗓门嚣叫着,那架势十足一个泼妇。 我抬起头,苍白着脸看向树。他眯着眼眉头锁得很紧,那双曾经令我着迷的黑色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迷惑,仿佛他是比我更弄不清楚状况的人。 我冷冷地扬着唇。够了,我已经不会再被你的温柔迷惑。 站直身,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故作从容地望向那边的两个人。不期然地,我看见树的桌子上一大盆白色的郁金香。 白色郁金香,花语:绝望的爱! 豁然间,我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份注定无果的爱情,可我却天真的相信了这份爱,相信了这个男人! 心痛欲裂,破碎只是瞬间的事。 我走了过去,卡布拉小姐佯装惊慌地躲进树的怀抱。 脸上的伤剧烈地痛起来,那种痛即使是在我创造它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肌肤仿佛流出水来,从那丑陋的伤口里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我在他们面前站定。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不想说些什么吗?那是当然,你没有必要和我解释什么?我是什么?一只白鸢而已,是你饲养的奴隶,你可以任意践踏的破机器。 我自嘲地向他们屈了屈身。 "对不起!" 一语即出,我看见卡布拉小姐眼中的不屑和树脸上久久难以褪去的惊愕。 不需要更久的停留,我飞奔出树的卧室。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我独自狂奔的身影。 我给了卡布拉小姐我最不想给的道歉,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还爱着那个男人! 树和卡布拉小姐的事一下子在贵族间传开。不到一天的时间,几乎所有和赫里斯家族有往来的人都知道了。 订婚宴就在第二天。一整天,赫里斯家都是衣着光鲜的客人。树靠在二楼的围栏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流动的人群,他的手里握着一杯始终没有动过的浅蓝色的酒。他不搭理任何人,却会时不时地把目光转向忙于工作的我。 我不知道那样的注视意味着什么,是不舍亦或是厌恶? 偶尔,我会回望他,我的胸口有莫名的冲动。我心疼着他的落寂。 他爱我吗?我自问。 答案却是未果。 这样的互望一直持续着,直到身为女主人的卡布拉小姐强行把我调开。我的工作由另一名设备先进的机器人代为完成,而我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在大厦的顶楼,我迎着风站着。夕阳的光辉照着我的侧脸,我知道这一刻我一定美极了。黯然地笑着,我张开了双臂,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白鸢翱翔于天宇。 然后,我看到管家远远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有着迟疑,也有着冷漠。我朝他展露出最美的微笑,接着我对他说:"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树很快赶来了。一大群身穿黑色礼服的守卫站在他的身后愤怒地瞪着我。我想他们是希望我跳下去的,可是他们不了解,我并不想死,我只想回到和树初次相遇的地方。我想着那个废品市场,想着那一大把的白色郁金香...... "你给我下来。"树阴着脸冲我吼道。 我骄傲地摇了摇头,轻启双唇:"说爱我!" 所有的人看着我,他们定是以为我疯了。我,一堆破铜烂铁竟然向至高无上的赫里斯侯爵要爱。可是他们知道吗?我是真的很爱很爱树! 树无声地离开了,留我和那帮蔑视着我的家伙在一起。他们步步逼近,而我只能不断后移。路是有终点的,倘若一个人在到达终点前尚不知道未来的方向,那么他的一生又究竟做过什么呢? 我做了什么?爱着树吗?那我的爱呢?谁来给予我一份爱? 白鸢,终究是孤独的吧! 我失足的瞬间看到了树。他慌张地向我伸出手,我很想拉住他,可是我却没能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很讽刺吧。原来树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那么深切地注视着我。可我直到临死才明白他对我的爱! 坠楼的刹那,我看见对面的天台上一大片的白色郁金香。 白色郁金香,花语:绝望的爱! 绝望,才是最终的结果吧! 2079年,我死了! 尾声
那天,我和一群兄弟姐妹被送出了工厂。我们在机器人交易市场里被不同的买家买下,从此有了各自的生活。 买我的人也是个机器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难过。我们乘车走了好远的路最后在一栋很漂亮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我在一间很暖的房间里见到了我的主人。他是个英俊的人类,有着我想要的健康体魄。只可惜他太过憔悴了,刚毅的下巴上爬满了细碎的胡茬。 我们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他颤抖着靠近我,却又在离我一米的地方忽然停住!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主人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我谦卑地应着,胸口最先进的芯片竟然出现了松动。我觉得那里很痛。可是为什么会痛呢?我明明没有心啊! "是吗?没有名字。"他喃喃着,手竟不自觉地向我伸来。我感觉得到他灼热的目光正停留在我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疤上。我的父母曾说过,要是没有这道伤疤我将是最完美的作品。我很美,这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脸上的伤。我是个男人,一道伤疤并不会让我觉得羞耻。 然而这一刻,我望着他的眼睛,我忽然希望自己没有那可怕的伤。我介意了,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眼中的心疼。 "啪"地一声,他伸过来的手突然甩在我的脸上。我防范不及倒在地上。捂着脸,我觉得那里流出了某种液体,那温热让我整个系统都陷入混乱。眼睛里莫名地染上了伤感,在那个男人冷冷地转身时,我居然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看我,只要一次就够了! "把他带走!"男人背对着我浑身颤抖,他的声音听来是那样的破碎。 "可是少爷,他是白鸢的......" "住口。"他紧握着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身边的花盆上。花盆裂开,土和花掉落在地板上。 "我不需要复制品!"男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 管家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我。我无语,目光落在那一地的惨状上。 "走吧!"管家说! 我没有听见似的,在他惊诧的目光下蹲下了身,小心地拾着那满地的白色。 "喂,你不要乱动那些花。"管家的脸忽然变得苍白。那个男人闻言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 我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柔软的花身贴着我的手心,好舒服。我喜欢这花。而我也知道它们叫作郁金香! 过了很久,我站起身把那些花抱在怀里。我傲然地抬起头对上那男人的目光,然后我露出最引以为傲的笑容对他说:"我不介意做只白鸢,只要......你肯说爱我!" 顿时,时间静止了。他瞪大了眼看着我,那上下起伏的喉结泄露了他的慌乱。 "说爱我吧,树!不然......我永远不还你这些郁金香!" 身体突然融进另一种温度。树用力地搂着我,疯狂地吻着我的脸颊。我的系统又一次发出崩溃的警告声。 "我爱你,白鸢。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笑了,伏在他的怀中,我听见自己的胸口一阵闷响。 系统崩溃了,可是没有关系。我已经找到了今生所爱。不论我是多糟糕的破铜烂铁那个人他都不会介意。 他爱的是白鸢,是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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