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阳光变得很刺眼。 家里来了很多穿制服的监察队员,他们都是最新科技成果下被创造出来的优秀机器人。大家都明白他们是来送我们上路的。 琳忽然疯了一般冲进花园,她快速地躲避着那些监察队员的捕捉网。于是,一大堆人在我的郁金香上踩来踩去。我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了我的宝贝。 白色的花朵残破不堪地落满花园,我的心整个碎了,而琳也被那结实的电网困住不能动弹。监察队员们走过去按下了她胸口的开关,然后琳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她不能再挣扎了,也不会再有机会挣扎,因为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 我呆呆地注视着他们,随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我的郁金香死了,我也该上路了。我等着他们走过来切断我的电源,可是......他们没有! 铁靴在铺了石子的小路上走过,没有在我身边做片刻的停留。他们带走了这栋房子里所有的BK-3570C型机器人--惟独不包括我。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树就站在我的面前。他透着淡金色光芒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并不温柔,让我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仿若变成了无依的浮萍,随水而去,找不到最终的归宿 。 "他们杀了我的郁金香。"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拼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我好想扑进他的怀里,汲取那里的温暖,所以我张开了手臂静静地等待着他拥我入怀。但是树没有动,他只是漠然地站在那儿,目光冷劣。 "烧了这些花。"他对身后的管家命令道。 我惊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树的口中。 管家开始召集手下执行任务,他们拿着喷火枪对准了我的花。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死死地抓着管家的手,用身体堵住喷火口。 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其他的人伤害我的郁金香。火焰四起,花园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我望着那诡异的嫣红,身体僵硬地倒在地上。 "为什么?"我扯着嗓子吼叫着,胸口的零件不断地升温,烧得我几乎要融化了去。我感觉得到那里很痛,很痛。如果要我亲眼看着自己所爱的东西死去,我情愿这一刻我已被送到了废品处理站接受那死亡的酷刑。 "不要再喜欢白色郁金香了,它们不适合你。"树托着我的下巴,与我的目光交汇。是错觉吗?我觉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的意味。可是不要忘记害我这么难受的人正是他啊。 "为什么?"我又一次问他,自己却迷茫得连视线都抓不住。四周天旋地转,可我还记得他答应过我不会再伤害我的花。承诺变成谎言的时候,心是会碎开的......我没有心,可是我会心疼! "白色郁金香,花语:绝望的爱!" 我晕了过去,那之前我听到了他这样的解释。这本该是痛彻心扉的记忆,但我最终还是忘记了他的话! 绝望的爱!那就是我的爱--注定无果! 我生了场大病,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有时候从噩梦中惊醒,我会听见外面响着喧闹的舞曲声。詹姆司家的卡布拉小姐非但没有因为那样的"意外"远离树,反而粘他粘得更紧了。 屋外歌舞生平,屋内却只有我虚弱得几近报废的肢体! 我还是活了下来,那都是因为树。他总会在舞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候偷溜出来,陪我度过那难熬的长夜。起初我并不知道,因为每一次他来看我的时候我都处于昏迷的状态。然后就是有那么一天,药物的作用使我久久难以入睡,接着我那在恼人的舞曲声中看见了树。他一脸酒气,疲惫不堪,可是在我们目光相触的刹那,他还是朝着我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那晚,他坐在床边紧紧地抱着我,用他那满是胡茬的下巴蹭着我脸。我们就这样互相汲取着温暖,却久久不说一句话。 月的光华落入房间照亮了他英俊的脸庞,我望着他竟情不自禁地吻了他的唇。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他惊讶地看我,脸红得像他上个月送我的苹果一样可爱。我想他一定不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 我想:要是能永远和树在一起该有多好! 不经意地,我听到他无声的叹息,接着他心疼地捧着我的脸轻轻地啃咬着。 "叫我的名字。"他命令道,声音里满是霸气。 "主人。"我隐忍地出声。 "叫我树!"他用力嵌住我的下巴,将那炙热的舌头伸进我的唇齿之间。 我浑身灼热,尚未恢复正常的系统阵阵哀鸣。我瞪圆了眼睛,近距离地看着他漂亮的黑眼睛,还有那长而煽情的睫毛。我告诉自己就是这个男人毁了我的郁金香,也毁了我的希望。 "叫啊!"他不耐烦地吼着,舌尖没有放弃挑逗我的口腔。 我闭着眼睛,一狠心,用力咬了下去。 他如同受惊的兔子惊恐地缩回被我咬疼的舌头,愤怒地望着我。 我不禁得意地媚笑起来,胸口有些疼痛。我并不想伤他,可是我也不能原谅他一而再地践踏我的自尊。我是白鸢,一只注定要孤单地翱翔在天宇之间的老鹰,纵然有脆弱的身体却改不了顽劣的本性。 "你太骄傲了。"他忽然低头隐隐地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毫不客气地把我压到他的身下。 "恩......"我呜咽着,除了狠狠地瞪他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真的很像!"他冷冷的笑着,手指抚摸上我的肌肤,我听见我胸口的主控制系统发出不甘的反抗声。 "为什么你一定要做那绝望的白色郁金香呢?"树喃喃着,在我耳边轻轻地吹着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事实上那之后我所有的意识都被他夺去。他熟练地挑开我的衣扣,让厚实的手掌在我胸前游走。我的身体在他的触摸下开始变得异常灼热。 "叫我的名字。"他的手在我胸口的突起上来回磨蹭,我的系统数据又一次混乱了。 "叫啊......"手指上的力气忽然加重。 "恩......树......"我紧咬着的唇里迸发出不清晰的字句。 "白鸢!"他满意笑了,俯身在我身体里一次又一次地挑逗着我脆弱的防御系统。我想我是真的崩溃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洁白得像一张纸,无论如何用力也涂不上颜色。
月很高,外面骚乱着。我听见卡布拉小姐和管家在喊树。我很想开口大叫,让他们寻着我的声音找来这里。然而声音卡住,除了那多次穿插进我身体的异物麻痹了我的神经,还有我不情愿叫出口的理由。想和树在一起,哪怕要一直承受着这撕裂身体般的疼痛,我也不在乎了! 柔柔的星光迷离了我的眼睛,我不期然地想起了《德克萨的情人》的结局。穷人德克萨和公主凯伦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不同世界的两个人真的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答案是唯一的! 次日清晨,当我从疼痛中醒来时,树不在我的身边,而我却不得不尴尬的面对管家阴沉的面孔。他对我的厌恶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仔细想想,这栋房子里又有谁是真正喜欢我的呢?就连树我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我对他那样深刻的爱。 他爱我吗? 是的,我相信他是爱我的。 可是,他真的爱我吗? 不,我不知道。 很矛盾的想法。毕竟他从未说过他爱我。
我的病很快好了起来。管家把我调离了花园,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他的意思还是树的意思。总之,我被派到厨房进行简单而又清苦的工作。 白天,我很少再见到树,他似乎忙碌了起来。只有夜晚,当我的身体里融进他的温度时我才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爱情是飘渺的,对我们这种毫无未来可言的爱情来说更是如此。 一天清晨,树很难得的没有早早离开。我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吃他的早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那是真正的贵族式吃法,但和那些浑身冒着腐朽之气的贵族相比,他吃饭时的神情要怡然得多。 "白鸢,你也吃一点吧。"他突然把目光转向我,害我来不及收回看他的目光,因为心慌,我手中的托盘摔到了地上,虽没有粉身碎骨,也好不到哪里去。 管家愤愤地瞪我,直叫我浑身不舒服。我小心地捡着跌开的碎片,不小心割伤了手指。有种液体流了出来,不是鲜红色的却也叫我失神了很久。 树沉沉地叹气,他笨拙地抓着我的手,慢慢地舔着我的伤口。我的胸口蓦然涌起一股热流,我记得人类称那为感动。 "咳......少爷,请注意您的举止。"管家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他的眼中有着很浓的嘲笑。 树很不情愿地松开我,向后靠进椅背。他慢腾腾地点燃了一根烟,烟圈上浮,在高空无奈地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我终于察觉出空气里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你到底有什么要给我看?" "一件会让少爷您感兴趣的礼物。"管家轻笑着拍了拍手,接着一个身材皎好的女人走了出来。 我不禁睁大了眼,那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有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蛋。我一下子明白了管家的笑意里那未透露的信息。看着树,我的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会被取代,被这个真正的人类取代!那才是正确的吧,毕竟我只是一台破旧的机器,我早该和琳一起成为一块废铁。 "她叫蓝夕,是白鸢的原型。" 我又一次惊愕了,原来我是这个女人的复制品,不过不同的是她是人类,是女人,是上天创造出来的杰作。而我呢?是机器,是男人,是不完全的作品...... 我浅笑着低下了头。还用比吗?她与我若一个是天,那么另一个就该下地狱! "我不需要复制品。"树懒懒地开口,目光只是轻轻地扫过蓝夕,之后就整个落在了我的身上。 "等等,少爷。"管家脸色苍白,"白鸢他才是复制品吧!" "我说她是她就是。把她带走!"他神情冷漠地瞪着管家,而当他将脸转向我时却变成了柔和的微笑。 禁不住脸色发红,我的芯片在胸口震动了一下。 是吗?在树的眼中我才是唯一的正品! "白鸢,一只就够了。"他突然横抱起我,温柔地在我脸上轻啄了一下。 我笑了,这是五个月来我第一次笑得那么灿烂...... 是啊!白鸢一只就够了! 外面下了好大的一场雨,紫丁香在花园里骄傲地盛放着。 "紫丁香,花语:初恋!"树告诉我说。 是的,树对我而言就是初恋,可是我却无法令自己爱上紫丁香。每一次看到那艳丽的色泽,我总会想起不久前的那场大火--那场埋葬了我最爱的大火...... 白色郁金香,那才是我的颜色吧。 在树的花园里,我再也没有见过白色郁金香,因为......那里开满了紫丁香。 紫丁香,花语:初恋! 我不是树的初恋,不是! 我的恶作剧之后,我总能很"意外"地与卡布拉小姐在花园里相遇。她常常站在背光的地方冷冷地盯着我,我知道她其实很瞧不起我。这也难怪,与她相比我是那么的粗俗不堪。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无法忍受我对她的漠视,以绝对算不上友好的方式现身在我面前。她很美,却也有着我初次见到她时的不可一世,她用看小丑的目光瞪着我,唇角挂着冰冷的嘲讽。 "知道吗?你可以活下来都是因为我们詹姆司家族的力量,没有我们给政界施加压力,你早已是一堆废铁了。" 我默然地抬起头望着她。五月的阳光穿透她的身体毫不温柔地刺激着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用手遮住眼睛,不禁凄然地笑了。刺眼的又何止是阳光? 直起身,我绕过她径直朝主屋走去。我是如何活下来的,这我并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对树而言我是最珍贵的东西! "站住。"卡布拉小姐愤怒地吼着,我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本性吧。我又一次让自己的笑毫不掩饰地显露在脸上,那淡淡的嘲讽是针对自己的。 她迅速跳到我的面前,暴躁地扯住我的头发,照着我的脸就是几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全身,我不叫、不闹、不反抗,只是顺从地低着头任她发泄心中的怒气。脸很疼,可是我却没有伸手捂住。 那晚树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事,因为我知道管家早已向他汇报了一切,而那汇报中究竟有几分是对我有利的,我也猜得一清二楚。 "白鸢,你过来。"在花园里,树扯松了领带向我招手。我淡然地笑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和我谈下午发生的事吗?没有动,我用没有受伤的一边脸对着他,目光落在那些实在让人讨厌的紫丁香上。我不喜欢那种花--非常不喜欢! 他见我没有反应,不禁叹了口气。 "听说今天你和卡布拉发生了争执,还大打出手。"树忽然停住,他抬起眼观察我的表情。 我冷冷地扬起唇,心里笑得很是酸痛。什么叫发生争执、大打出手?自始至终我都是在被动地接受着那个女人的羞辱。 "他们是不是还告诉你是我先动的手,而卡布拉小姐伤了我的脸则纯属正当防卫?" "白鸢......"他低声叫了我的名字,用他温暖的怀抱堵住了我的嘴。 那真是绝妙的方法,我的心痛得要裂开,所有到了口边的气话硬是吞了下去。我在颤抖,破旧的零件不断地发出哀鸣...... 我为什么不反抗呢?那个时候--在卡布拉小姐羞辱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跳起来回敬她几巴掌呢?我不必怕她的不是吗?树会纵容我的任性,绝对没有人敢阻止我那么做, 可是我终究没有为自己讨回一点自尊,因为......我爱树,我不愿意他因我难堪......所以我甘心忍受她的羞辱...... "去道歉吧!" 我蓦地抬起头,脸上仿佛再一次被人狠扇了几个耳光,只是这一次那份痛楚更加让我窒息。 我后退着,再后退着......我想看清楚这个我深爱着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一颗心。 手臂被他抓住,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挣扎,最终还是被他重新扯进怀里。讨厌他的怀抱,那只会让我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啊,我怎么忘了,我是台被淘汰的机器,这样的我凭什么和卡布拉小姐争夺爱人? 我拼命地踢树的腿,毫不留情地咬他的肩,我金属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俊美的脸颊......血流了出来滴在我的脸上,灼烧着我的肌肤。好疼,我的胸口竟是那样地疼痛...... 树一动不动地任由着我发疯,他的目光很是深沉,我不懂他的想法,正如他不懂我的骄傲一样。机器和人之间终究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许久,我打累了,也痛得麻痹了。无力去看他的伤,也无心去研究他的注视中有着几分爱,又有着几分愤怒。我知道是我输了,我输给了自己......我在意卡布拉小姐的存在,我介意她说的每一句话......我,并不想做一堆废铁! "去道歉吧!"树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太过复杂了,复杂到我的处理系统无法解读。对树而言我究竟是什么呢?爱人、奴隶......亦或是一只注定孤独的白鸢? 我推开他,冷冷地转身离去。 "白鸢--"他叫住我,我不禁凄然地笑了。 "放心吧,赫里斯侯爵,我会遵照你的指示向卡布拉小姐道歉的。" 身后久久无声,我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我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强装的冷漠被他轻易看穿。 凭空掀起一阵风,我忽然觉得好冷。那份冷并不是来自于我的肌肤,而是来自于我身体内部趋于瓦解的系统。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和树的初次相识、那白色的郁金香、书房、拥抱、热吻......受罚、火,还有那几巴掌...... "记得你说过的话!"树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毫无情感可言。我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抹酸楚,抚着脸颊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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