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就醉了罢,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公子就不要再欺负我了,明明知道我喝一点点酒立马就会不省人事。" "那就可惜了......小鬼。" "呵呵......"我继续傻笑。 "小鬼,我们有缘。"他对我笑着说,"交个朋友罢。" "啊?"我愣住了,我从未想到有这么一天。 "怎么,我不配么?" "不,是我不配,我这种粗鄙的下人,怎配做公子的朋友?" "下人?你何时这样认为过自己?"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祖上三代皆为名医,我也曾经是可以将别人呼来唤去的主儿......却不过一夜之间,天地倒转...... 从来就不愿意用下人们常用的称呼"小人",弯腰行礼也从来没有心甘情愿过......三年了,我还是没有习惯当一个下人。 "人们称我为堂主,鄙我为娈童,斥我为妖孽,或者唤我为兰......只有你一个人,称呼我为公子......所以,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 "公子,我......"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唤他的名,我知道我应该和那些与我同样身份的人们一起称他为堂主,但是我不想,堂主这称呼太粗俗,太配不上这谪仙般的人物了。 所以我任性地称他为公子。 记得我第一次端着茶到他的面前,我说的是:"公子请用茶。"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两眼,笑开了:"公子?我喜欢这称呼。" 于是我成了他贴身侍从,从而也有幸避免了与其他青木堂成员相似的命运。 "......我只希望......可以一辈子称公子为公子......"我垂下头不敢看他。 我的心开始狂跳。 只有我一个人称他为公子! 这是我对他专属的称呼!! "这样啊......也好罢,只要是你愿意的话。"他笑得云淡风清,"我喜欢公子这称呼。" 我也笑了,笑的很开心,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对他来说,我也算是一个唯一。 公子,是这个江湖上几乎没有人会用的称呼,大家互相称呼的是大侠,少侠,英雄,好汉,壮士......这些粗鄙张扬的文字,这些称呼,怎配得上他? "公子......"我唤道,然后他开心地笑了。 我知道,这是最接近于他本质的称呼。 "谢谢。"他笑着应道。 "公子真不该入这江湖。"我轻声道。 "呵呵......命中注定。"他继续笑,"更何况,有人便有江湖,怎么可能避得开?" "是呀......"我叹气,"要说可惜的话,也只是公子不幸没能生在天上吧......不过也幸亏这样,我才能见得公子......" "呵呵......"他一边摇头一边笑,"你这个小鬼不简单呢。" ...... 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夜不在他的左近。 而那些只有我与他两个人的夜晚,总是如此地畅快,惬意,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我对他,总是仰视。 渐渐的,他说过的话,我开始慢慢懂了。 然后,我开始觉得,我似乎越来越像他了。 而我最喜欢的,依旧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地唤他:"公子......" ............ "闲云,起来了,闲云......"有人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了朱炎那张毛茸茸的大脸。 于是我对他展颜一笑。 "什么时辰了?"我问,坐起了身。 "快要上刑场了......"朱炎苦笑。 "哦。"我点了点头。 应该可以吧,再见到他一面。 公子...... .................. 一群人被连拖带拉地跌跌撞撞地带到了一个广场上,广场中央的石柱上,缚着教主以及尚还幸存的右护法,之后,几个原先和普通教众关在一起的堂主也被带上去绑了起来......朱炎在其中......公子也在其中...... 至于那些名门正派是怎么得知那些人的身份的......我想,是有内奸吧。 哦,不,按照那些人的叫法,应该是卧底才对。 我轻笑了一下,环顾四周。 看见的几个青木堂的朋友,一个个均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看来昨天晚上的我确实幸运......只是不知道今天还可不可以继续幸运下去。 他们看见了我,看见我还算完好无损的状态......似乎是松了口气般地对我笑了笑。 我也对他们报以一笑,然后我们的目光一起转向了公子。 然后我看见公子对我们一一回以微笑。 公子身上的白衣沾了灰,沾了血,但公子周围的空气却依旧洁净,一如往常。 "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一个不剩的杀光不就好了!"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在喊。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得......以老衲之见,还是不要大开杀戒的好......"是少林寺的老和尚在念佛号。 被困在中间的一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轻哧。 不要大开杀戒?当初围攻圣坛的时候,杀得最凶的就是少林僧人了。 "我可以随便你们处置。"被缚在中间柱子上的教主开口了。 虽然是衣裳褴褛,满面血污,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势,让人不能不承认,教主就是教主。 "......但是我希望你们可以放过我底下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可以和我们讨价还价?"立即就有人叫了出来。 "你是不是还指望你手下那些人在你死之后还可以卷土重来,为你报仇呐?" "想都别想!" "邪教教徒有几个是好人,全都该死!" ...... 教主冷冷地看着那些人,片刻之后,在那些声音开始小下去的时候,再次开口。 "那么起码请你们放过青木堂......" "教主,为什么?"立即又有人喊了起来,不过这次,是中间这些被缚的教众。 "我们烈火堂忠心耿耿,为圣教赴汤蹈火,为什么教主这般无情?" "为什么教主只为青木堂的那些娈童求情?" "我赤水堂为圣教立下的汗马功劳,难道还比不上那几个娈童的床上工夫吗?" ...... "住嘴!什么娈童,娈童的,说得难听死了!你们以为这是在论公行赏吗?"教主大喝一声,底下的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圣教虽亡,我可还是你们的教主!"教主的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了那个少林寺的老秃驴。 "青木堂的人,大半都是掳来的,他们都是有着逼不得已的原因,他们都不会武功,就算有,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们......也算是受害者......所以,我要你们放过他们,这要求不为过罢。" 我看见公子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周围几个青木堂的人也都不由地无奈地笑了笑。 "教主想要保住公子。"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那么......"沉吟了片刻,那个老和尚开口了,"那么,我们便放过青木堂的人罢......但是青木堂的堂主,还是要死......" "不!"教主忍不住大吼了一声,一直沉稳的脸色突地变了。 我和青木堂的人脸色也都变了,然而公子却依旧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他也是无辜的!"教主大声说道,"他是被我逼迫的!" "......可是那一日他为你挡下那致命的一剑,你说他是被迫的?"老和尚的脸色也严厉了起来。 "那一剑完全可以看得出来,青木堂堂主的武功并不在你之下,你说他是被你逼迫的?" 教主的脸色暗了下去。 ............ 那日围攻圣坛,教主身受重伤,几乎就要毙命于那个我还叫不出名字的人的剑下。 那个时候,几乎从来不曾出过手的公子他劈手便从身边的人手上夺下了一把剑,冲了上去。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那是从未见过的速度,那是从未见过的剑招。 剑尖挽起的银花,一圈圈地荡了开去,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被逼了回去,所有试图靠近的兵器,全都化做了如同纷扬的雪花般的碎屑。 那一刻,我知道了,公子他是自由的......因为,公子他所拥有的强大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人有能力去束缚他,就算是那个命定之人--教主大人,也不可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从着自己的心意,都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那便是自由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是公子他那招剑法的名称,是久已失传的了,这些,都是我后来听别人说的。 当时的我,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优美华丽的剑招,我完完全全地被震撼了。 我看到的,并不是那剑法的一招一式,以我的功力,我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我所看见的,是一轮散发着银色光芒的皎洁明月,还有月下那个,如明月一般,同样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的,该是准备吹萧的玉人...... 公子...... 待到一切平定的时候,纷纷扬扬的银色雪花还在不断地从空中飘落,那个时候的我,居然在想着:"圣教很久都没有下雪了呢。" 我转眼望向公子。 那个时候的公子虽然被缚,却依旧是一脸惬意地扬着头,看着飘落的银色碎屑,唇边,在微微的笑着。 公子,那个时候,你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吗? ............ 我轻轻地笑了笑,推开那个挡在我身前的人,缓步走到了那个老和尚面前。 "难道大师忘记了当初是怎么才擒住公子......不,堂主的吗?"我朗声问道。 然后我笑着看那老和尚皱起了眉。 ............ 公子他意在救人,并没有使出杀招,在把所有的人都逼出了三丈开外之后,他便收住了剑势。 然后他退回了教主身边,一手抵住了教主的背心,输送真气。 然后那些人蠢蠢欲动地又要围上来的时候,公子他把手中的长剑往身边一甩。 乒呤乓啷一阵响之后,长剑落到地上,断成了几截。 于是那些人立即又后退了几步。 再然后,公子他抬起眼睛,看向那些人: "莫要再杀了,我们投降。" 那些人犹豫了好久。 最后那些人蜂拥而上,用刀架住了圣坛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脖子。 却没有人敢靠近公子他一步。 待到要把我们带离圣坛的时候,公子他的手离开了教主的背心,背到了身后。 教主被几个所谓的大侠架走了,公子他却依旧背着手扬着头望着纷纷落下的美丽的银色雪花。 一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有两个人拿了铁链走了上来...... ............ "如果不是公子不愿双方再有伤亡而自愿被缚的话,你们这些人,可有哪个有自信能胜过公子?" 我笑着说,虽然我不是很懂武功,自己的本事也差劲的很,但是,那一剑的风情,我却是怎么也不会忘的。 "如此慈悲为怀大仁大义的举动,你们这些人,有哪个可以做得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公子他为什么束手就缚,我相信只要公子他不降的话,便不会有今日的这场武林大会。 然而最终他还是降了,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猜,是这个原因吧...... 或许又是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他死,所以我要说服那些想要他死的人。 "这样的人,你们却还要他死,你们还算什么名门正派?"我大声地喝问道。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了青木堂那些人赞许的目光。 老和尚还在沉吟。 我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然后"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如果一定要公子死的话,我愿以一命换一命!" 老和尚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居然后退了一步。 我瞥见其他青木堂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齐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一时间,手镣脚镣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回过头,看见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的在我的身后跪了下来。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虽然我看见公子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又转过头来看着那个老和尚。 "堂主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只求他一人可以活下去,如果我的命不够分量的话,那么,青木堂上下一百五十八条人命任君取用。" 我朗声说道,说着我自己突然想笑:整个圣教有三万多人,我这青木堂却只得一百五十八人,实在是有够可怜的了。 青木堂都是美人,连我在内。我不信会有这一百五十八个而且大部分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楚楚可怜的美人跪在面前却依旧铁石心肠的人存在......就算是教主那样的被称为冷血魔头的人也不例外。 果然,我听到身后那些教众们或感叹或议论或唏嘘的声音。 然而我发现我还是低估了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们的铁石心肠无情无义。 "方丈,不要上当,说不定又是那些邪教的家伙在玩什么鬼花样!" "对呀方丈,这么多人拼命要保这一个人,却没有人要保教主,说明这个人可能才是邪教的关键人物呀!" "是呀,我们在挑断那个人手筋脚筋的时候,那个人笑得一脸无所谓,一定有阴谋的呀,方丈......" ...... 他们居然挑断了公子的手筋脚筋......不可原谅! 我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抬起头,狠狠地看着那些聒噪的众人。 "既然不信,那便把我们全部杀光罢!"我身后的人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我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转过头,对着那个方丈伏下了身子。 "我只希望大师能够放过公子。"我的额头贴在地上,一时没有忍住的泪水顺着睫毛一滴滴地滑落。 "闲云,起身!" 突的,从我的身后传来了公子清清朗朗的声音。 我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公子。 公子对着我微微一笑。 "起身罢。"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 "原来我想我这条命就这么算了的......但是现在看来,不想要我就这样算了的人还不少啊......"公子淡淡地说,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想办法自救才行呐。"公子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谈笔交易怎么样?"公子的目光冷冷的。 "什么交易?"老和尚刚准备开口,他身后的人群便开始聒噪起来。 公子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我也忍不住轻轻地哧了一声。 什么名门正派,大家都是同类! "......只有我知道的,桃花源的所在......当然,交换条件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桃花源?!"不止是我,所有人听得都是一惊。 桃花源,那是只有公子你才配得上的地方啊!那是只该属于你的地方啊!怎么可以让那些人去啊! 我转头看着公子,他对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做出了"无所谓"的唇形。 于是我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公子无所谓,那我也只好释然了。 公子是自由的,我只要这点,便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环顾四周,果然,几乎所有的人都动心了。
2/6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