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法尔斯眼见著自己的老师衣衫不整,脸涨地通红,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卷起大衣裹住自己,然後闷不吭声从门口逃也似的奔了出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敢抬头看自己的妹妹一眼。 秦时光像是逃亡一样拼命地跑,好像唯有这样,才能逃脱脑海中纷乱的景象。 接吻著的男人,满脸惊讶的女孩,还有那双坦白而热情的蓝眼睛。 这些人,都是很重要的人啊!可惜自己没有本事,於是眼睁睁地看著,一个也留不住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脚步慢了下来,秦时光气喘吁吁地四顾一望,自己居然已经没头没脑地跑出校园了。 他苦笑著,捂住抽痛的胃。 一辆经过的出租车在面前停下了,他本能反应地上了车,坐到後座上。 “去哪儿?” 被这麽问了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火车站吧……” 秦时光想了半天才回答。 手指无意触到了口袋中皮质的手表盒,这份再也送不出去了的礼物似乎也在冷冷地嘲笑他。 车窗外,被灯光缠绕的明亮圣诞树和高低错落的彩灯一掠而过,浮光掠影。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他和汪律,终於没有熬过他们的第一个圣诞。46. 海浪轻噬沙滩,温柔又安静。冬天从海面上呼啸而来的风,冷得足以让最耐寒的人也瑟瑟发抖。除了冷,连沙子也似乎冻硬了,冰凉地渐渐埋没了脚踝。这样的时节是谁也不愿意来海边的,於是空荡荡的沙滩上只坐了一个人。 男人一向齐整的外貌渐渐衰败了,头发凌乱著,刘海垂到了眼睛,穿著的衬衫也脏兮兮的破烂不堪,冰凉的指尖提起一罐啤酒,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他的手边,已经积了不少的空啤酒罐,可是不管喝下多少酒,身体还是没有办法暖起来。 海风刺骨,远远超过了酒精可以激起的热度。 “唔……” 头痛地呻吟了一声,游移的视线前方是灰白的大海。 这个夏天,四个人还曾一起亲密地来玩过水的海,如今看起来却要命的灰心。 秦时光来这里已经三天了。三天以前,从学校慌不择路逃出的他,站在火车站密密麻麻的时刻表前茫然,找了半天当天发出的列车,只有这个小小的目的地,是自己曾经去过的。 於是他来到了这里,每天都会从便利店买两打啤酒,然後搬到海边,对著大海静坐整整一天,最後冻得又痛又麻,醉得踉跄地回宾馆。 他很希望自己就此喝醉了然後睡死在沙滩上,可惜不管喝多少酒,平日里自制的习惯也会给自己留下最後一丝清醒,摸到回去的路。 哈,也不知道这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 他比前两天更快的速度喝掉了两打啤酒,最後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过喉咙的感觉让人觉得颤栗,然後沈入到死气沈沈充满酒液的胃中。 “呃呜……” 他捂住了嘴,胃又开始疼了,被醉意麻醉的神经却反而清醒了点。 ……自己究竟在干什麽? 借酒浇愁吗?从小到大被长辈夸奖的好学生,乖宝宝,也有任性翘工逃家,妄想逃避一切的时候吗? 如果这样做真的可以逃避所有的事就好了。可惜又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从前拼命压抑著丑恶秘密的自己,偶尔路过gay吧时,会羡慕地瞄一眼从里面出来的人。那个圈子看起来多麽自在,每个人都可以坦白展示自己所爱,洒脱地完全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怎麽也做不到,原以为,羞耻心这麽重的自己,是注定终老一生了。 可是老天爷还是让他碰到了两个人。异国的年轻人永不言败地一次次追逐著自己,但秦时光想,就算是那样,那也是靠不住的。 他还没有离经叛道到那种地步。 於是大学时代曾经单恋过的人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吧,可惜,自己还是错了。 那个一同在网球场上大笑流汗的男人,早就变了。自己还蒙上自己的眼睛,以为只要看不见就好。 看不见那些变化,那个男人的脸庞还是自己所爱的。 结果,因为他的笨拙,他的缩手缩脚,最终赔给自己一个最坏的结局。 说到底落到这个地步,他不算得惹人同情,只是活该罢了。 下决心似的捏扁了手中最後一个空啤酒罐,掏出手机,从上火车的时候就把手机关了,现在是他第一次打开它。 三天没有音信,学校也焦头烂额吧?自己无颜面对的妹妹,会担心吗?汪律又会是什麽反应呢?还有戴法尔斯,一想到他,胸中复杂的情绪怎麽也平复下来。 事到如今他不能说自己真的对戴法尔斯没有感觉。 47. 事到如今他不能说自己真的对戴法尔斯没有感觉。 果然“滴滴”声不断响起,信箱很快被塞满。 秦时光并没有打开信箱,而是直接拨了个号码。 提示音响了几下,很快被接起来了。对方的语气是惊喜的: “时光,你在哪里?你终於肯打电话给我了?你……那个,你不要听那个金毛小鬼胡说!他都是瞎说的。至少,给我解释的权利吧!” “嗯。” “做生意免不了逢场作戏,你要知道,我公司的资金来源,很大一部分取决於XX投资银行,所以,我也不得不对他低声下气的。这也没有办法。” “嗯。” “你要相信我,再说,就算我做错什麽,这个圈子这种事也很平常,你就是因为平时对这个圈子了解不多,如果多知道一点就不会那麽想不开了。” 听著男人急急为自己辩解的话语,秦时光终於开口了,淡淡的语气像海风一样冷。 “很平常麽?抱歉,一次就够了,还要再一次,你认为的‘平常’,我可能承受不了了,我打电话只是要跟你说一声,汪律,我们结束吧。” “时光!不要挂电话!听我说!” 秦时光决定多给汪律几秒锺。 “不管怎麽样,我最爱的还是你,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我会立刻和长美断绝来往!就算因此破产也没有关系。” “是吗?如果你现在从美国回来的话,也许我们还有得谈。” 对方低低诅咒了一句:“昨天不知哪个混蛋,射伤了我的脚!抱歉,能不能给我几天?等我能上飞机了立刻过来!真的,立刻!” 秦时光沈默了很久,只听到海潮声缓缓起落。 “……汪律,你不必想出这样的借口拖时间。” “时光!时光!我的脚是真的……” “再见。” 红色挂机键按下,那道门被彻底地关上了。 秦时光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也许他和汪律在一起,真的是从没快乐过。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汪律虽然对自己撒了那麽多谎,脚被射伤的借口,倒是真的。 於是也因为那麽多谎话後的最後一句真话,使他彻底和汪律断了。就好像《狼来了》中的孩子,一次次的被骗,最後不会再去相信。 48. 秦时光又坐了一会儿,渐渐心情平静下来。於是收拾了一下空啤酒罐子,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上岸穿好了鞋,然後慢慢朝宾馆走去。 也任性够了,他决定回去了。毕竟不是小孩子,受了伤可以哭著要求糖果,他还有责任要担,也有工作,期末是大学老师最忙的时候。 对於自己的妹妹,只能说真话,然後希望她能谅解。 只是唯独对於戴法尔斯,秦时光还是没有想好怎麽去面对。 从汪律那里得来的打击一次就够了,他不想换个人,再来第二次。乌龟也好,鸵鸟也好,如果只要缩进去就不会受伤,他就乐意缩著。 然後寒著一张冰雪颜给别人看。 秦时光二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了,再过回去也没什麽不开心。 出神地想著的时候,突然阴霾的天空闷闷滚过雷声,接著倾盆大雨而下。 果然人倒霉老天爷都会落井下石。他没有带伞,只好临时找个小巷口,站在伸出的屋檐下避雨。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三个人,一个个都是混混打扮,骂骂咧咧这倒霉天气,和秦时光站成一排。对於这种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於是秦时光自觉往巷子深处站了一点,腾出大半的空间给他们。 其中一人先不怀好意看了秦时光一眼。接著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著。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了少惹麻烦,心想淋点雨也算了,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妙。於是起步朝巷子口外走去。 其中一人立刻伸出手拦住了他: “兄弟,看你也是个有钱人,给我弟兄们整点钱花花?” 秦时光瞥了一眼: “抱歉,我也没有钱。” “没有钱?我们兄弟三昨天就注意到你了,跑到沙滩上喝得醉醺醺的,今天也是一样,你是外地人吧,看你回去住的宾馆也算不错,怎麽会没有钱?” 这三个男人原来早就跟定了他。 不想纠缠下去的秦时光拿出皮夹,将里面所有的现钞都取了出来,脸孔冰冷道: “都在这里了,不要再来烦我。” 混混们大概是第一次碰到这麽爽快的被打劫者,都呆了几秒。其中一人犹疑地接过钱,点了点。 还算厚实的数目。 “真是上道啊兄弟,一看你就是知识分子的模样,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对这种赞扬也没什麽可高兴的,秦时光寒著一张脸,再也不欲与这些人为伍,盘算索性要冒雨跑回宾馆算了。而且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要减小的趋势。再这样下去,等入夜也未必回得去。 “喂,你口袋里是什麽?”旁边的混混似乎有了新发现,问道。 秦时光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那是装著手表的盒子。圣诞节那天放在口袋里後,就没有拿出来过。 另一个混混仿佛也有了兴趣,伸手过来掏他口袋:“让我看看嘿。” 秦时光皱眉,讨厌陌生人碰触的本能让他避了开去。 “找死啊!” 於是男人应声推了他一把,这些人是不惹事不爽的类型,更何况现在大雨倾盆,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们也就愈加胆大。 “拿出来给老子我看看!” 皮质的手表盒抽了出来,啪地打开。 “啧啧,怎麽连颗钻石都没有,太寒酸了吧。”混混们评头论足著,冷不防手里的表盒又被抽了回去。 秦时光警戒地看著他们,刚才把皮夹里掏空的淡然表情已经没有了。 “这个不能给你们。” 三个人反而有了兴趣,混混一人笑眯眯一副好商量的样子:“喂喂,既然这样,兄弟这表也给我们成不?最近手头真的很紧。” 秦时光沈著脸,快走几步打算绕过他们。肩膀被“啪”地拍住。 一回头,就被楱了一拳。 “咳咳……”秦时光捂住端整的鼻子,鲜血渐渐从手下渗了开来。 “疼不?实话说了吧,你这样爽快肯给钱的肥羊现在不多了,兄弟我也不想多为难你,把手表送给我,我们就立马走人,怎麽样?” 秦时光低著头,立刻抬手回敬了一拳,击在混混的肚子上。 开玩笑,他以前也算是打网球的,再怎麽也不会沦落到任人揍的份。 “靠,哇!这小子手劲不小!还敢打老子!” 小混混哇哇大叫起来,登时局面混乱,三双拳头同时劈里啪啦落在秦时光身上。 肩膀挨了一拳,侧面肋骨也火辣辣地痛,连同刚才鼻子被揍了,半张脸都是血,秦时光凌乱地反击了几下後,就被推倒在积著雨水的路面上,脸又挨了一下,脸颊也高高地肿了起来。 之後施加在身上的就不是拳头,而是破旧的旅游鞋,他几次想爬起来,都被一脚踏了下去,风衣上浸透了污水。 “把手表给我们!” 他反而更捏紧了手里的皮盒子。 49. 他反而更捏紧了手里的皮盒子。 秦时光也不知道自己突然而来的执念是为了什麽,即使这个礼物真的很贵重,他也早就不想要了,还想过扔进大海。但是就是这麽一份本想扔掉的礼物,他宁肯被揍也好,就是看不得落在混混手里。 他的心已经被糟蹋一遍了,虽然早不值钱,可也不能被肮脏的手抓来抓去。 一只脚踩了下来,压住了他的手腕,狠狠一碾,秦时光吃痛,抓著手表盒子的手指松了开。皮盒子落在积水里,一碰打开了,里面的手表掉了出来。在污水中闪亮。这时候另一只脚正准备踏上来,一个刹车不及,正正好好踏在掉出来的表上。 “该死,你踩碎了!” 一个混混臭骂另一个混混,第三个人蹲下,把手表拎出来看。 “表盘全碎了,又进水了。不值钱了。你XX的,你害我们损失了一大笔!” 两个人都骂那个脚上不长眼的,那个混混窝火又发作不得,只有狠狠踢了趴伏在水里的秦时光一脚: “早不松手晚不松手,X的!害老子挨骂!……喂,他怎麽没反应了?” “不会闹出人命了吧?听说知识分子很不经打的……” 三个人默默无言地看看地上动也不动的人,再相视看了看,在大雨中慌不择路地跑了。 秦时光趴在地上不能动,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倒还好,只是痛而已。可是刚才有人踢到了他的肚子,这几天不停地喝酒又没吃什麽东西,於是老毛病胃痛更加是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不会是胃溃疡了吧…… 这麽一想有些惊恐,挣扎著爬了几步,靠墙坐了下来。他全身从里到外湿个精光,脸上都是血迹。 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模糊的视线前端,有N通未接来电。他看不太清楚屏幕了,随便按了什麽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拨了什麽号码。 等听到那端响起熟悉的声音时,奇迹般地,全身虚脱般放松了下来。 “戴……”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嗓音一定很难听。 那边急速焦急地在说著什麽,可是听上去声音很遥远,怎麽也听不清了。 “我在XX镇……”他声音发著抖,几乎要哭出来:“碰到一点麻烦……请你……来接我……” 被逼到山穷水尽,一文不明的地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一个戴法尔斯,是他可以厚著脸皮要求帮助的人。 他是平日里总是承担著大大小小的责任,摆出老师的八股面孔的他,在面前任性地哭泣也无所谓的人。 秦时光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渴望见到戴法尔斯,就算是胃疼得死掉也没有关系,只要再让他见到那阳光般耀眼的金发,碧洗的蓝眼睛,嘴角一抹笑容热情而轻佻。 虽然已经听了很多遍,此时却觉得年轻人的一句“爱你”是多麽地珍贵。 可惜耳朵里嗡嗡响著,无论怎麽用力听,也听不清楚了。 手机不断响起提示没电的嘟嘟声,年轻人在那端的呼唤,似乎越来越远了……,最後,屏幕暗了一下,自动关机。 秦时光手臂垂落,在雨中像被虐待的猫咪一样可怜地发抖,尽量蜷起身子缩在墙角,以缓解胃部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死掉也没有关系,此时此刻,他只想再见到戴法尔斯。 50.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模模糊糊,连胃疼也感觉不到的时候,身体被猛地摇晃起来。他半睁开眼睛,头顶是焦急心痛的脸孔,雨水溅打在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英俊面孔上,湿淋淋一片。 那一刻,意识不清的秦时光觉得他真的是很好看。 “老师!你怎麽了?该死!为什麽这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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