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惨白,身体前倾,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如果我要杀他,那是我的事.但你们若敢伤害他,我发誓,就算要我切腹谢罪,我也一定会为他复仇.听清楚没有?” 东久迩宫亲王叹了口气,好象在思考他说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居然是一副笑脸:“虽然我想说你很愚蠢,但又不能不觉得佩服.小彦,真的是个好男人呢.”“二爷,你,想不想逃走?” 从医院回来的小树突然这样问容嫣. 容嫣正在吃饭,猛地一听到,几乎被呛到. “逃走?” “没错,逃走.” 小树的眼睛,明亮的,直直的望着容嫣. “怎……怎么逃?” “二爷还记得黄老爷子吗?” 容嫣吃惊的扬起眉. “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二爷.他说,他在他兄弟临终前答应过,一定要把二爷带回容家.”小树说:“这次二爷随军出来,应该是有人看见二爷了,所以黄老爷子派人来找我,让我帮二爷走.” “那逃到哪里去呢?” “回上海啊.黄老爷子安排了人在外面接应,出去以后跟着他走就是了.” 容嫣拿着筷子发怔,不说话. 求而不得的好事从天而降,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二爷,你,你想逃走吗?”小树试探着问. 容嫣一震. 当然,他当然想逃走. 逃走了,就可以回华连成,就可以见到柳儿! 可是,回去做什么呢? 他已经再不能唱戏了. 容嫣闭上眼睛. “二爷,现在可是机会千载难逢.这朝香宫亲王住在医院里,原本驻守的警卫连调了一大半去医院防卫,现在逃最好.” “可是……”容嫣迟疑道:“我逃了,你怎么办?日本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二爷,”小树笑了笑:“反正算命的也说小树活不过二十岁,今年小树都二十一了,也算赚了.而且黄老爷子说,只要把二爷救出去,我在上海的爹娘父母,还有我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帮我照应他们,就当我是为义气牺牲的帮中弟子.那待遇可是堂主级的.有黄老爷子这句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容嫣心乱如麻. “明晚三更的时候,守侧门的那个小卫兵和我很熟,我可以去把他引开,会有小三轮在门外面等你,不过日本人随时夜间巡逻,这时候不能走太远,只能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天一亮,你们换过身老百姓的土布衣服,就跟着那人出城吧,黄老爷说,良民证什么的,都由他去负责搞……” 容嫣呆了半晌:“小树,这,这可是用你的一条命来换,我怎么可以……” “二爷,你别想太多了.咱们生在乱世,谁不是亡命之徒呢.死而无憾已是福气!”小树笑了笑:“只要这条命卖得值!” 黄金荣的势力虽然大不如前,但总算余威还在,一直渗透到这北平的黑暗角落. 要是在平常当然这种计划绝不可能,但现在本就是这所宅子警卫最薄弱的时候.亲王在医院里,留守的警卫们偷起懒来,三更的时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躲起来赌钱.所以事情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小树一直送容嫣到侧门口,最后握了握容嫣的手:“二爷,从今往后,小树没法再侍候你了.你自己当心.” 黑暗中,小树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脆弱:“要是你逃出去,二爷,可以去上海看看我爸妈吗?我昨天给他们写了信,说你对我很好.” “好好活下去,二爷.” 北平比想象中的还要破败,郊区还留下激战后的残局.燃烧后的村庄,黑乎乎的,不时传来烤焦的橡胶味或说不出的恶臭.不知是不是腐烂的尸体.远远近近都是一片废墟. 当容嫣跟着那化名赵四的人,来到城外,突然不知哪里传来枪响.逃难的人流开始奔跑.容嫣挤在人流中,也身不由己的跑着,日本人的岗哨渐渐拋在身后. 地平线上,是一片将沉的太阳,整个天空吸饱了血似的暗暗殷红,容嫣看着那一片红色,突然想起了那一天的朝香宫真彦.那捂也捂不住的血不断的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就是这样的红色. 不知道现在他在医院里怎么样了?听说他的烧退了,还有多久才能回家?要有多久他才知道自己已经逃走的消息?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快走啊,二爷!”身边的人狠狠的扯了自己一把. 容嫣才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爷?” 容嫣呆呆的看着那个人. 他突然问自己,从此以后,如果再一次面对那乌黑的枪口,还会有谁会奋不顾身的挡在自己的面前,用身体去阻止那颗致命的子弹? “我的好大爷,你到底怎么了?” 容嫣抬起头看见那渐暗的天色,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他又随着人流奔跑起来. ※※※z※※y※※z※※z※※※ 夜风从拳头大的墙缝吹入.快要熄灭的火炉冒出浓烟,呛得人要咳嗽. 这是一个矮矮的小山岗,稀疏的树木象黑色的影子,散布着零零落落的矮小房屋.已经是深夜,多数人家都吹灯睡了,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狗叫声. “妈,你听到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翻身坐了起来. “小孩子,快睡觉,别多事.”他身边的女人也跟着起了身,喝睡了儿子.自己打开窗往外看,远远看到有火把的光,人声渐渐传来. 难道是日本人打来了? 她蓦地紧张起来,披了夹衣出门:“三喜,好好的躺在床上别乱动,妈出去看看就回来.” “抓到小偷了!”赵大爷手里拿着一条扁担,气愤愤的说:“老子辛辛苦苦种的地瓜,一家人还指着它吃一季呢,叫这贼娃子挖出来偷吃!” 他儿子赵大虎在一旁拿着火把:“打死他!打死他!” 他们的狗在一旁疯叫. 他家的女人也在一旁义愤填膺的叫骂,越来越多的人起来看热闹.他们围着一个人在中间,那人蜷缩在地上,口里含混不清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吴村长抬手拦住了赵大爷的扁担:“赵老三,你也留点阴德.这人看样子也是个逃难的人,肯定是饿得慌了才来找东西吃,你真要打死他?” 那人含混不清的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了……迷了路……” 他的声音沙哑. 吴村长伸手扶他:“可是个可怜人,起来吧.” 他战战惊惊的从地上爬起来,赵老三怒吼一声从他手里夺了个东西,想来是个地瓜.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她突然看清了,发出一声低呼. 她从锅里端出碗剩饭,是加了野菜的糙米,摆在那人面前,那人头也不抬的吃得狼吞虎咽.她想了想,又从灶台里摸出两只还是热的煨土豆,也放在那人面前.那是她儿子明天的早饭.三喜就在一旁,托着腮好奇的看着他. 那个人灰头土脸,一脸倦容.他身上穿的衣服,看得出来质地非常好,剪裁合身,手工也很精细,但现在却已经又脏又破,本来是白色的,现在看来近乎黑色,还有几点血迹. 她呆呆的看着他,思绪好象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一个生平未见的明秀少年出现在她眼前.他衣饰华贵,白衣如雪,微笑着,随便的向她点了点头.他轻轻的拢着一双手,那手指又白又细,很久很久以后还出现在她梦里. “二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轻声问. 那人正在大口咬土豆,听到这话,突然怔了,抬起眼来看着她. “你认得我?” 她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二爷.” 谁见过他,会轻易忘记呢. 他闻言认真的打量着她. 在他面前的是个非常平凡的乡下妇女,因为长期做农活,一张圆圆的脸又红又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大髻,穿著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 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但笑起来的时候,口角已出现细纹,长年艰苦的生活都写在她脸上了. 她被容嫣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拢了拢头发,笑:“二爷早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容嫣讷讷的说:“对不起.” “二爷还记得我堂哥吗?他姓沈,叫沈汉臣.” 容嫣大吃一惊,看着她说不出话. 多年前那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从他脑子里晃过. 沈村……那突然倒泄的茶……洗过的手帕……桃红晃眼的新夹衣……低眉羞涩的少女…… “你是……是……” “我是燕红.” 容嫣恍然:“对,燕红.” 他突然问:“你那双粉红丝线的新绣鞋呢?还在穿吗?” “早穿破了……”燕红的脸突然红了:“二爷原来还记得!” 容嫣微笑着看她. 两人一下子没了话. 容嫣打量四周,换了个话题. “沈汉臣他现在不是在当大官吗?你们怎么会这样?” 破败的小屋,墙上的裂缝,一贫如洗的家. “他那是做汉奸!做日本人的官!我们沈村的人没一个肯认他的.他的娘也被他气死了.他寄来的钱都给他退了回去.”燕红说:“我们就是饿死也不用日本汉奸的钱.” 容嫣看着身边的小毛头:“这个是……” “是我儿子.”燕红摸了摸他的脑袋. 乡下姑娘总是要嫁人的.后来她嫁给了村里的木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前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枕头哭了一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睛进了洞房.这些,他怎么会知道呢. “那他爸爸呢?”容嫣也伸手摸了摸那头发黄软的小脑袋. 孩子怕羞的笑. “逃难的时候死了.我带着孩子走一路要一路饭,后来来到这儿.这个村住的都是逃难来的可怜人,所以我就在这儿住下了.”燕红说:“二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是从日本人那儿逃出来的.可是逃出来的路上,突然遇到日本兵扫荡,接应我的那人被流弹打死了,我也是跟着人群没命的乱跑,结果就迷了路.越走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山里转了三天,好不容易看到这儿有个村庄……”容嫣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实在饿得受不了……” “二爷,你的衣服上有血.”燕红突然低呼一声:“刚才是赵三爷打坏了吗?” 容嫣低下头看了看:“没事,也不太痛.” “二爷,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等伤养好了,时局稳些了,咱们再打听怎么回上海去.” 第 93 章
这个村几乎全是逃难来到这里的人. 谁是第一家已经说不清了.为什么选这里也说不清了.大概是来到这里,看到这块土地还未曾烧焦,有清泉从小山坡野苹果树旁边一直淌下来,也还残留着几间可以住人的屋子,所以就在这儿落下了脚.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成了村. 这样的村,在这附近还有好几个. 那天捉住容嫣的是村口赵三爷家,赵三爷是四川人,和他熟识后才发现他们一家人性情火爆直爽,并不小器.有时三喜去他们家玩,回来的时候常常咬着一个大地瓜,嚼得脆生生的.燕红也在自己屋后开了三分地,种了土豆红薯和麦子,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侍弄着.如果没有加多张嘴,勉强也还够她和孩子两个人吃的,但容嫣来了之后,生活顿感艰难.于是燕红也想尽办法去做点别的事,帮补家计.只是一个村都是逃难来的穷苦人,也没什么多的活可以让她做,所以她一个星期还要走十里路去一趟镇上,有时候去用土豆换糙米,有时去找点缝缝补补的活计回家做. 地里的活儿,容嫣一点不会,燕红也不让他干.有一次他硬要帮燕红锄草,小半天功夫,累得汗流浃背,只锄了一分田不到,比不了燕红一个时辰的功夫.晚上两只手拿筷子都痛,一连好几天两只胳臂都直发抖. 燕红嚼了草药给他敷,摊开他的两只手掌,只见白皙如玉的掌心,磨了十多个紫色的红血泡.燕红心疼得直皱眉:“二爷你是娇贵的人,比不了咱们粗厚皮实,这田里的活儿,以后真的再不许做了.” 容嫣也不愿自己当个吃闲饭的,于是就和三喜到后山去挖野菜.可怜容二少爷五谷尚不分,如何分辨得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花花草草?拿着个小锄头连泥带沙挑了大半蓝子,弯得腰也痛了,晒得脸也红了,拎到家去燕红哭笑不得的扔掉了一大半. 三喜跳来跳去的直笑他:“容叔叔还没我挖得多哪!” 容嫣搓着手,一张脸不知要往哪儿放. 容嫣来了,三喜好象突然多了个大哥哥. 晚上吃完了饭,一大一小乘着暮色结伴去溪边洗澡,玩水,浇起冰凉的溪水往对方向上泼,三喜笑得咯咯咯的.乡下人民风纯朴,偶然有村妇挑着担子来溪边取水,容嫣吓得直往水里藏,那农妇不屑道:“后生仔,你躲什么躲,老娘儿子也生过三个,还怕没见过大蛇撒尿?” 三喜听了笑不可抑,回家学嘴说给娘听,却换来一顿爆栗:“小孩子好的不学,记这些!” 洗完了澡,容嫣和三喜在晚风里慢慢踱回家,这是三喜最喜欢的时分.容嫣见多识广,随口跟他说些上海大世界游乐园的故事,哈哈镜,跑马厅,有轨电车,听得三喜心摇神旌. “容叔叔,三喜也能去游东园吗?” “能啊,等三喜再大些了,容叔叔就带你去.” “那要大到什么时候才算大啊?” “恩……这么高吧.”容嫣随手比一比. 三喜从此满心期待.看容嫣的眼神也不同起来,多了几分尊敬.那可是将来要带他去大世界玩的人啊. 时值仲夏,虫鸣如织,远远的一点灯光下,映出一个妇人倚门张望的身影,那是燕红已经煲好了绿豆汤,等着他们回去. 容嫣深深的吸一口这温热的空气. 这就是尘世的生活,家,女人和孩子.这曾经是他拼命抗拒,不惜一切也要逃离的平凡人生.而现在,却让他觉得宁静美好得几乎泪落. 三喜从小生活流离,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容嫣打算每天都用一两个小时教他背唐诗,识正楷.没有笔,就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三喜生性顽皮,坐不住,学一会儿就头昏脑涨,要上树掏鸟蛋了.容嫣苦笑.每逢这时,他就会想起柳儿,刚刚到容家的柳儿,那羞怯沉静的孩子,端端正正的在一张白色的宣纸上写下许稚柳三个大字.那三个名字瞬间化作金色,鲜花环绕,光芒刺眼.容嫣努力的把它丢开.他已经决定不要再想了. 无论是唱戏,还是从前. 燕红认为容嫣是风流惯了的人,只怕乡下生活委屈了他.星期天去镇上赶集,也极力支持他一块儿去,也带上三喜.三喜自然欢喜得象吃了人参果,容嫣却是懒得往人多的地方凑.只是燕红一番好意,也不好违了她的兴致. 这个镇竟然没有名字.也是因为人来人往的多了,又正好在几个村之间,所以成了镇.当地人一提到镇,必然指的就是这个镇,所以也没人费事给它取名. 三喜最爱赶集,红红的糖果子,黄黄的鸡蛋糕,西瓜香瓜,凉粉黏糕,买不起看看也是高兴的,闻闻香味也是开心的.燕红身上揣着十几文钱,那是上个月帮镇上人缝寿衣赚的,她打算扯一块布,给容嫣也给三喜做件衣裳.容嫣从前那身精致的衣裳逃难的时候扯破了,现在还打着补丁,让她看了心里难过.二爷可比不得他们,二爷是娇贵的人,怎么能穿破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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