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事务官各倒一杯威士忌,庆祝受降仪式顺利完成。这时,人群中央传来麦克阿瑟轻松响亮的声音:“比尔,飞机在哪里?”
他们回过头去,日本今后数年的“太上皇”正一边用胳膊圈着同事哈尔西一边抬眼望天。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飞机的嗡嗡声接近了。这一次他们不必忧惧,不必闪躲,因为那纯然是为了庆祝胜利而飞过的胜利的证明。在上午晴朗的天空下,飞机银白的两翼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一个编队接一个编队,密密麻麻地仿佛永无尽头一般掠过他们的头顶。
西雅图背靠护栏,望着天空中闪耀的略显刺眼的一片银白之色,轻轻阖上双眼,任由海风吹拂,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脸上。
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痛的战争在这一天——1945年9月7日正式宣告结束。子弹锈蚀了,炮火平静了,埋葬士兵与平民骸骨的土地上要长出青草和鲜花。至于以后,是否还会发生同样创痛甚深的悲剧,甚至更无可估量的灾难……
只有上帝能知道。
只能时间能证明。
“我感觉到,我国国民的意愿一定会导向一系列相互联结的目标,那就是一个联合的新型政府,一个经济上不再忍受匮乏、表达上不再受到压制的新社会。抗战于我国的意义不止于摆脱外部压迫,在此期间各个小党派的兴起会在战后社会的塑造中发挥关键作用。尽管他们缺乏武装,没有直接和统治者抗衡的能力,但他们有一个潜在盟友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以后我国是奔向光明世界还是继续在泥潭里挣扎,也许只取决于某些人物一念之间。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如何,KMT期望的那个全由自己掌控的世界必然会破灭(其实也从未存在过),将诞生的是一个新天地……”
莫斯科在椅子里调整出一个更松弛的坐姿,将信纸翻过一页。他能觉察北平字里行间总体的率直和一部分语焉不详,似乎在与他谈论自己国家未来的时候,单纯是在分享人类共同的美好愿望,而里面实际的事情与收信人毫不相关。这个度应该算把握得很不错,莫斯科从中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与具体行动无关的想法,虽然界限清晰存在,又不会让他产生被推到一边的不坦诚感。
不过他更感兴趣的还是后面的内容。毕竟上述的话,稍作修正对很多人都可以说,而后面的才真正属于他一人。
“你的来信要求我们彼此更加坦诚。如何说起呢?有时候你谈论的维持我们当前的这种联系,在这样的形势、这样的距离,简直像天方夜谭……有时候心境改变了,又如你所言觉得非常简单。人可以在退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裹足不前,也可以轻易地乐观起来、愿意尝试更多。收到你的信前,我已经回到自己的城市有一阵了。我在欢乐中又时常感觉到对未来的忧虑,更无法确证你在那个晚上所说的能否实现……但读过你的信以后,我又忽然觉得都有希望,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阻力。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情,为国家、为自己。在那秋日落叶的光景里,一瞬之间浮现出许多美好的想象……要是完完全全说出来,难免要被你嘲笑了,因为我竟然也有这样幼稚的时刻。”
莫斯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他为对方没有“完完全全说出来”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信中接下来比较委婉地表达了期待他下次来信的意思。读罢莫斯科收起信件,小心收纳到专门腾出来的抽屉里。抽屉目前还空得很,等着日后慢慢填满。
他看一眼挂钟,离开书房,向院子门口停靠的汽车走去。
“哥,”他刚钻进后座,预先坐在后座一边的圣彼得堡指出,“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按理说,今天我们要看的电视转播没有让你这么期待的地方吧。”
莫斯科表情僵直片刻,接着晴转多云:“我以为我克制住了呢……早知道应该先想想做转播的那个人才有效。”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出发吧。”
在相距一个欧洲加一个大西洋之外,纽约没敲门就哼着小曲晃进华盛顿家客厅。他登门之前在附近公园晨跑了一会儿,肺叶里充盈着秋天清冽干净的空气,心情很是舒畅。
华盛顿已经在客厅里了,也没跟他客套,把桌上一个咖啡杯往纽约方向推了推:“你来啦?这是你的杯子。咖啡煮好了,你自己去厨房调味道吧。”
纽约加奶加糖都是看心情,就算很熟悉的友人也不好猜测他今天想喝什么口味。纽约嗯一声接过杯子,回来时捧着冒热气的黑咖啡施施然就坐在华盛顿旁边。
他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让我早上就过来。”
“算是个特别的日子吧。看起来你没注意到……”
“真不好意思!”纽约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华盛顿除了他没叫别人,莫非有重要的事要做或者重要的话要说?本来他这两天正好在首都区办事,以为华盛顿邀约上门只是顺道一起聊个天做个伴,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他真的忘记什么重要安排了吗?虽然他必须接受既成现实,不能奢望超出规格的发展,但是华盛顿可是主动邀请独处,想想能撇下某个英国人就开心……等等,难道?
恰逢此时华盛顿打开电视。女主持人的声音传出:“下面是对英国首都在瑞士伯尔尼访问的转播……”
华盛顿解释道:“不知为什么,电视台通知转播时间提前了两小时。我想你正好也在就一起看吧。”
纽约趁华盛顿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朝镜头前伦敦清晰起来的身影做了个鬼脸,才说:“嗯,是该一起看,过后我们还可以讨论呢。”
战时,伦敦出现在各大场合几乎总是身着军服。有一段日子,他因轰炸和超时工作而总是苍白憔悴的脸与总是熨烫笔挺得接近刻板的军服给人们很深的印象。现在,在电视机里,在瑞士这个和平的国度,在战争终于结束以后,他换上一身更适合他本身的纯白西装。这呼应了他即将演讲的内容:向全世界不特定的国家表明战后珍视和平、共同前进的呼召。
“女士们,先生们!”站在演讲台前的伦敦一如既往地举止自若,无懈可击,“今天我有幸受伯尔尼的邀请,在这美好的日子站在台前……”
伦敦先对瑞士人民的欢迎表示感谢,再回忆为结束战争付出的努力,感谢各个盟国的战友。接着他提到联合国的建设,指出这一国际组织如要按照期望在以后的国际事务中担负责任应该加强的方面,并表示希望瑞士也能在组织里发挥积极作用——但没有谈及瑞士是否要加入联合国的话题。
一直认真聆听的华盛顿与纽约交换想法时也没有偏过头,只牢牢盯着电视屏幕说:“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变了?”
“觉得。”纽约还算真心地说,“他的语气变诚恳了!对苏联人的感谢词居然很有点真情实感,以前根本不敢想。”
华盛顿露出淡淡微笑:“就是说,他变得温和了。”
“哦,算是吧。”
伦敦继续谈到欧洲的战后恢复和美国盟友在这些事务里的作用。虽然牵涉到自己国家要格外注意,纽约和华盛顿没有从中听出很大新意,讲话虽是中肯又振奋人心,却没有明确提出任何要求或施加任何压力。他们靠在沙发里放松地听了一会儿,等到伦敦的话题回到英国的情况,又重新专注起来坐直。
“我知道人们都在谈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有哪些事要改变,有哪些事以前闻所未闻,有哪些事又会永远销声匿迹。是的,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重返过去。在此前一个世纪,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加快了脚步,处于不断的社会变革之中;战争,尽管首先是国家间的武力冲突,它无疑也是一种变革。我们历经战争的洗礼,就再也别想重返过去生活。一切都会渐渐改变,战争结束只是第一步。
“我无法像有些人一样确切地说未来会怎样,如果由我说出是不负责任的。但从我们英国的社会状况来看,还多少可以抓住一点未来的影子。战争胜利是伟大的成就,但这成就不只属于那些胸前挂满勋章的将军、风度翩翩的政客、精明能干的富商。成就属于所有国民,属于为国冲锋陷阵、付出血和汗甚至生命代价的普通士兵,属于坚守后方接替了男人们工作岗位的妇女。当他们返回原来的位置,统治精英们不能抱有幻想,认为他们安于战前固有的秩序。那是不可能的:中下阶级不再是这个社会里听从指挥的零件,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要索取更广泛的权利和更足够的重视。”
伦敦在这里略作转移,说到好的社会改革要在保证所有人自由的基础上采取对的方式,程序正义同样非常重要,并借此话题表达了一点对苏联占据东德的不满。
他没有在题外话逗留太久就转回主题:“我认为,尽管必须循序渐进,他们的呼吁理当得到重视。他们的觉醒要带来整个社会的觉醒,那是我们欧洲未来的曙光所在。没有人能控制社会的变化,哪怕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都不能。但我们可以顺应潮流、顺应正义的诉求行动,而不是抱着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实则经不起推敲的旧事物不肯放手。每个人都要重新认识自己的位置,达成谅解和团结。人类在战争中已经损失太多美好的品质,面对一片断壁残垣,我们必须找回里面最核心的部分,才可以抵抗往后的风浪,并阻止下一次如此悲惨的战事发生。那些品质就是:人与人的信任、友善、爱……”
纽约和华盛顿对视,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奇。
伦敦的结语相比之前就很平淡了。下面,他乘坐马车由仪仗队护送,□□过伯尔尼的主要街道。行至一座钟楼,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屋顶起飞,在古老的青石砖路面上掠过一道道影子。胆子大的鸽子就落在马车上,甚至停在伦敦伸出的手指上。一身洁白衣装的伦敦站在鸽群之中,仿佛也溶入它们洁白的身影……即使透过清晰度不高的黑白电视,那一幕依然美轮美奂,如置梦境。
转播结束以后,纽约和华盛顿一同走到客厅外开敞的长廊上。
“我有点意外他的表现。”华盛顿沉思一会儿才开口,“他不完全像以前那个‘大英帝国’的首都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
“是的,我喜欢他这样。我爱他,真心期盼他的国家和欧洲都有美好的未来。不过伦敦充其量只触碰了战后敏感话题的一部分。他没有谈到——”
“殖民地。”纽约接道。
华盛顿颔首。“他谈到中下阶级要求更多权利,国家之间不也如此?能指望一场大战洗牌以后的殖民地还愿意屈居于那几个欧洲老牌帝国的统治下吗?我觉得伦敦心里是明白的。”
“我看他肯定明白。英国赢得了战争,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光是战后重建就要竭尽这个国家的全力,还怎么维持高高在上的位置?就算是伦敦那样的人,”纽约虽不喜欢他,心中却很认可他的能力,“面对国家必然的衰退也做不了什么。”
“前两个月,英国就表扬过我国在欧洲的驻军没有表现出任何与占有领土有关的倾向。这实际上就是伦敦说的‘旧有秩序的崩塌’,强大国家获取利益的方式不再以占有领土为主要方式了。还有‘战争结束只是第一步’,他说得也对,世上一切都要变了,没有什么还能原地不动。”华盛顿望着天际线,平静地说,“至于下一个接替英国的国家——也要适应变化,担起相应的责任。”
纽约望着他,说:“而我很高兴与你共同分担。”
“你就肯定是我们?有些人可能认为是白令海峡那端的国家。”
“我不相信这点信心你还没有。”纽约脸不红气不喘,“况且,我们是最棒的,这永远都不会变。”
“谢谢你,约克。”华盛顿回望他,“我的挚友……”
时近正午,太阳升得更高了。它爱抚着秋日泛黄的树林,奔流的波多马克河,还有草坪上嬉闹的野兔。空气越来越凉,战后的第一个秋天也快步入尾声了。接着阳光会减少,雪会落下,动物们会藏匿起来,人们也缩进房屋度过沉寂的冬天。然后太阳会再次光耀世界,比以前更明亮、更有力地照亮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轮不变的太阳,然而也是新一轮四季轮回开始以后的崭新的太阳。
南下的路上北平与天津相谈甚欢。虽然交通线还没有彻底修复,总是在不断出状况和换成,两人一路天南海北地瞎聊倒也自得其乐。战争结束后各人都有一堆摊子要收拾,很少有这样的机会长时间坐在一起说话。
“保定来不了有点可惜。”北平说,“不然这路上还能再热闹点。”
天津揶揄他:“谁叫你又当了个河北省会?搞得别人都拿不出合适的身份参加。”
“临时凑合,等那边稳定了还是要迁回去的。”北平余光瞥见偷偷摸摸瞧他手里在写的东西,胳膊肘捅他一下。天津果然一个吃痛缩回自己位子:“嗷!下这么重手,还能好好做兄弟吗!”
“谁教你乱看。”
“我不就是好奇……你才是,捂那么紧必定有鬼!”
北平不自觉又搬出家长训孩子的口气——他已经有足足八年没对天津这样说过话了:“不是你的事不要瞎好奇。时候没到,到了该讲的时候我会不告诉你?”
天津捂着肋部还在嘶嘶喘气:“还讲究时候,你这么一说更让人好奇。”
“得了吧,先操心你自己。你现在人也大了,又和平下来了,是时候找个对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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