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米的距离,碎石与草茎随时会绊住脚步,他们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跨越而过。在晃动的视野里,天边那轮橘色的太阳像一个燃烧的火球,恍然中越来越近。黄昏的阳光远不如白日灿烂,此时却胜过白日百倍地刺眼。光芒似颜料层层化开,流动的晚霞在这片刻里凝固在天边,几乎成为永恒。熟悉的恐惧感又回到心里:如果在终点那里,等候他们的是一个不能承受的结果……那么,倒不如一直跑下去,永远地,至少还能抱存一点微小愿望地跑下去……
然而,所有的旅程都有个终点,所有的故事都有个结局。
他们看到身穿关东军军服的士兵们倒在地上,都已经用武(和谐)士刀或手(和谐)枪甚至手榴弹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但士兵只有大约十来个,更多的是妇女、儿童和未着军装的中老年男性。有些人在哭,有些人还在准备自杀。刚才被他们听见叫声的青年人还在,正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胳膊劝说:“你死了,你的妻儿怎么办?你总要为家人着想吧!”
“反正我们都回不去日本了!留在这里迟早都是一死……”
“不会的!你们是平民,没什么深仇大恨要清算的,中国人也不喜爱报复。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还可以回家。到那时——”
他的话没有说完,中年男子趁他不注意,脱出他挟制,抓住旁边士兵掉在地上的手(和谐)枪对自己脑袋来了一发。
枪响声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在这声过去以后,也许人们被说动了,也许不想活的都已经死光,尽管还残留低低的饮泣之声,却没有人再试图自杀了。
那位青年人也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他还保持着先前姿势,半跪在草丛里,对着这两人,仿佛看不清一般,眨了好几次眼睛。
“你们看见啦。”他终于开口说话,嗓音略微沙哑,“我啊,就算跟日本人呆了十几年,”他余光瞥向中年男子的尸体和守在尸体边埋头哭泣的妻儿,“还是不习惯这种死脑筋。讨厌得很啊……”
沈阳勃然发怒:“你还有胆子说别人死脑筋!最死脑筋的人不就是你吗,日本鬼子都赶不上你!当初……当初吉林怎么就没打死你呢!”
“大哥说得对。”长春歪一下头。他比沈阳记忆里肩膀宽厚了,个子即使没站起来也看得出变高,见他如此自然地做出孩子气的动作,竟然有点意外。“所以,我也很不理解,很讨厌那时候、直到现在的自己。”
沈阳不说话,只摇着头。
“那么……你们是来逮捕我的吗?”
“还有心思开玩笑!”沈阳又火了。“我还以为……你想吓死我们不成!”
他冲上前去,没有半点缓冲地跪在草丛里,紧紧抱住长春。
哈尔滨没有跟着跑起来。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住,与长春投来的视线交汇。风拂过荒原,压低草丛,也吹乱过他们的头发。太阳落得更低了,快沉入远方的森林的阴影,阳光终于也不再刺眼。
哈尔滨说:“亏我把你当兄弟,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害我这么多年,胡乱地揣测、担忧、难受。现在,我问你,你这孤胆英雄当得开心吗?”
“不,一点都不开心。”长春轻声说,那声音和目光都十分柔和,“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选这条路。”
“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明明你干了很多有用的事!”
沈阳没有插入他俩对话,只是拉长春站了起来。长春一点也不着急,继续耐心解释:“比我想象的有限,也不及我给你们、给国家里其他人带来的痛苦之多。但是,我不会说这些年毫无意义。最早投靠的时候,东京就在怀疑我,也表现出能够同化我的信心。也许他没有算错,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会沦落……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也没有沦落。”长春的眼睛无比清澈,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有在这件事上面,我可以说取得了彻底的胜利。最起码我战胜了自己……”
热泪夺眶而出。哈尔滨提高嗓音:“我还是不想原谅你。39年在雪山里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故意表现得冷漠?你可以告诉我更多的,你是不是傻?可……你这副样子,我能忍心不原谅你吗?狡猾,太狡猾了!”
他流着眼泪,一步一步,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张开手臂的沈阳与长春,向他想念的弟兄,向十四年来他都不知道在另一条战壕里奋战的战友缓缓地、坚定地走去。
8月21日,驻华日军降使的飞机抵达湖南芷江机场,等待他们的是数百架银翼相接的飞机和更换了新式装备荷枪实弹的战士。飞机还没有停稳,就被守在周边的群众突破警戒线围了个水泄不通。从机场前往七里桥会场的路上,降使乘坐的汽车一路仍然遭到沿街群众蜂拥围观,此起彼伏的骂声里间或响起石块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汽车开开停停,好不容易才抵达会场。
会场已经布好,外面立着松柏牌楼,内部东面墙上印着代表胜利的大红色V字,两侧悬挂四个盟国的国旗。严格来说,这只是个谈判兼象征性受降的仪式,明面上只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日本城主到场参加,中方也只有芷江露面。仪式结束后的晚上及后面两天,才是实际商讨受降条款的环节,由于是秘密进行,当时少有人了解细节。
倒是事后传开,当重庆结束这次任务,回到自己城市那个陪伴了他五年有余的办公室时,推开门就被五颜六色的纸片糊了一脸,然后响起三个人怎么听都不太怀好意的欢呼:“欢迎回家!”“大胜利!”“王者归来!”
“别瞎嚷嚷了!”重庆甩动头部想甩掉一头的彩带纸屑,却感到有一片顽固地黏在眼皮上,他动手摘下来,那纸片上的颜料居然还没干透,在手上留下一道红印。他顿时能想象到脸上的精彩状况了。而成都、武汉和长沙,三张风格迥异的脸竟然都统一表情期待地望着自己,好像能等到什么感动和表扬一样。
重庆好气又好笑。由于三天高强度工作遗留的疲劳,两种情绪都无法顺顺利利地发泄出来,与其徒然纠结,不如释放一回真我。
他摔开行李箱,捂着脸直接倒进最近的沙发:“你们够了!谁出的馊主意,我都被你们糊瞎了!走开,都走开!我想静静!”
“……”长沙抱起胳膊问武汉,“是不是起到反效果了?”
武汉摊开手,一脸预料之中:“你问我,我还要问那个说要当天把颜料亲手涂到纸上才能传达真情的提议是怎么通过的呢。”
“那都不是要紧事。”成都摆手,“重要的是,我们真的、很努力地、在多位四川同仁的友好帮助下完成了这些手工的、满载对小渝谈判成功胜利归来的喜悦心情的惊喜礼物!他一定是太感动了才……”
重庆分开一点盖在眼睛上的手指,透过指缝看见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活跃,反倒把他们本来要欢迎的正主忘了。他有些气馁地想直接装晕睡过去,却见成都蓦然回首,带起一阵清风,视线精准穿过手指缝以毫米计的宽度,落进他眼底。然后歪过头,微微一笑。
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重庆坐起来,掸着凌乱衣物,说:“你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武汉答话:“是的。在此之前想先有个正式的告别,于是长沙建议……”
“你卖队友!”长沙怒道,“别忘了你也赞成!”
“我没赞成这个手段!”
“但是你根本就没说……”
重庆深深地想要叹息,他总觉得这场面在过去好几年里似曾相识,旁边的“友军”成都这种时候又完全不管事,如果不疾言厉色地加以制止,他就真的该晕过去了。“停下停下,不要跑题。一个一个地说:何时离开?需要什么帮助?还有跑到这里不会就是为撒纸片吧,接下来有何安排?”
“明天就走,不需要帮助,都打点好了,如果你有空也可以来车站话个别,不过今天都聚了,也没有多大必要。”长沙笑着看看武汉,“毕竟我们都是回自己家,并不会觉得行程孤单、前路未卜、需要亲友安慰之类的。安排当然有,为了给你成功完成受降谈判庆功,也为了纪念我们多年里互相激励、共同奋斗的抗战情,今晚到成都的住处,他主厨、我俩帮手,发挥各自本领一起做顿大餐。”
你们各自本领都挺不错的,但在一餐里同时各自发挥会酿成什么后果,很耐人寻味啊……看在友人们兴致高昂,重庆没把疑虑说出口。从工作的疲劳和回来受到的惊吓里回过神,意识到亲友即将散场,一股淡淡的惆怅感已经压倒了其他无关紧要的琐碎思绪。
“你们有心了。”重庆走到窗边,除了那容颜经久未改的连绵的青山,窗外的景致与他刚搬到这个办公室时相比,已经变了太多太多。“有些话,平时说觉得肉麻,但现在不说,以后后悔就晚了。怎么说呢?很多时候,我自觉我不是个真正意义上很坚强的人,做留都这几年里,发过脾气,做过不对的决定,冤枉朋友或不得不冤枉朋友,一点也不完美。”他望着稍远一点的街道,爆竹灰尘仍然积在马路两侧,好似随时可以映出得知日本投降那天,民众争竞比划“V”字、忘乎所以地彻夜狂欢的景象。他忽然有点想哭,还是忍住了。“如果没有你们或明或暗地一直支撑着我,在这样艰难的时代里一同苦中作乐,我真是想象不到……如何才能走到今天。你们来为我庆功,但事实上,是我要为你们庆功。”
长沙和武汉都有些受到动容的样子。好像为掩盖刚才吸了吸鼻子,重庆从窗边回身时,武汉轻咳一下,避开视线,说:“都是互相的。也是我们有你在才能保持乐观,没有放弃。如果不是事情紧要,能缓两天走倒好……”
“饭还没吃,酒也没喝,吐露太多真情晚上就没看头了!”成都笑眯眯地打断他们忆苦思甜,“明明是好事,不要说得那么悲伤。你看,这两位仁兄就要回到家乡,小渝你呢,也终于可以放下担子享受生活了。”
“没那么快。从现在开始接收沦陷区到正式还都,怎么都要有半年,这期间该是我的事都还是我的。”
“那好,我们就改一下——再坚持半年你就可以释放真我了。我早就有个想法,等抗战结束了,没有后顾之忧的时候就离家云游一场。不做计划,想去哪就去哪。一个人太孤单,势必需要一个好伙伴,你觉得呢?”
重庆面对成都真诚的、一眨不眨凝视他的眼睛颇有些动心。距离上一次无所记挂地出游已经十分久远,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都不再记得清晰,但那份徜徉在天地自然间的悠闲快乐,他始终不能忘怀。
这时比较讲义气的长沙憋不下去了:“呃,我知道你们在讨论严肃的前景计划。不过讨论严肃事情的时候,成都你真的不提醒一下别人脸上还有颜料吗?特别是眼睛和眉毛中间那块。”
“我也想说……”武汉在心中承认,刚才重庆大发感慨的时候多亏了正背对他们,才能正常地受到感染,只要一回头,想不失态就只能错开视线说话了。
重庆再次捂脸。战争胜利才几天,就全都原形毕露,他为什么还要对这群损友抱有希望?还好,只要半年,还有半年,他们损人利己的机会就会大大减少,他也能腾出精力对付他们,到时候胜负率还不好说呢。
然而半年听起来轻松,过起来谈何容易?这下面的半年,足以发生太多事了……
“成都。”他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说,“给我拿面镜子,再拿个湿毛巾。”
第55章 (终章)余心所善,九死未悔(下)
南京的老百姓越来越看不懂局势了。得知日本投降的那天,这城市的面貌和其他沦陷城市都没什么差别,填满激动的欢笑和眼泪,不认识的人们抢着相互拥抱,小贩对行人吆喝着“随便来拿”,几个夏日里放完的鞭炮比一整个冬天还多。但是狂欢过后,人们总是要回到眼前的生活里去,而这生活的大背景,就有些不合常理地纷乱:8月15日夜里,在群众的狂喜和日本士兵的痛哭声中,市中心就涌现出大量传单,告知市民要准备迎接新四军光复南京。对此很是紧张的伪军连夜拖来大炮等重武器,在交通要道上架设起来。新四军终究没有来,来了个重庆指派的大官,潜伏在伪政府里的周姓行政督察专员。他先没有动日本人,而是忙着抓汉奸,伪政府高官相继被捕甚至在冲突里身亡后,刚刚丢掉官帽的“主席”决意和周专员奋力一搏,这场枪战卷入了军校学生,之前防备新四军的重武器也变成伪军对付周专员的工具。子弹漫天乱飞,平民噤若寒蝉,日军则默默蹲在他们的据点和军营里看热闹。连续几天的混乱后,西面城门迎来了一个人。
他一身国军军官装束,领章上没有军衔,也没有其他能体现官职的标志。当他乘坐的吉普停在城门前,站岗伪军士兵理所当然地拦下他们。
“干什么的?”
“我要来干的事多了。简单说,算是来接收城市的吧。”
“有证明文件吗?”
“有,但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卫兵为难了。对方看上去像是正规军人,可没有军衔,也不把证明文件给他过目,他怎么下决定?万一放进来一个新四军或者无所属的土匪,这责任他担不起。但如果得罪的真是大人物,他将来也不会好过。
他还踌躇着,身后的士官代他发话了:“你连军衔都没有,就带一个司机、两个兵,怎么像来接收城市的官?再说周专员早就进城了,你又是哪里来的冒牌货?磨磨蹭蹭地不肯给证明就是没法证明吧?去去去,别干扰我们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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