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在这儿也是下了血本……”他纷杂感想只能汇聚成有限的字句,“但他们输了,什么都失去了。”
沈阳好像明白他的顾虑,接话:“一切都结束了,只是他们失去的东西,也不见得能成为我们的。”
“嗨!可不嘛。”
苏日之间的交战多在各大要塞防线和人烟稀少的郊区进行,较少波及到一般平民。但是战争一落幕,老百姓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经过四年卫国战争的苏军不会打没有报酬的仗,东北对其中很多人来说意味着又一个能搜刮战利品的地盘。一些苦难深重的人得到解脱的同时,另一些人陷入了新的苦难。轻则服务的工厂设备被搬运一空丢掉工作,重则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这些事,他们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边,即使能偶尔制止发生在眼前的个案,却左后不了整片土地上浩浩荡荡的现实。
“毛子打得勇敢,打得坚决,我们要承认。可他们也在制造破坏。”沈阳看了哈尔滨一眼,“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到长春以后,要是抗联领导挑起这个话题,不妨和他们探讨一下,要是他们没提,我们就当他们已经有对策,不要纠缠。知道吗滨子?”
“知道。”
“那好,我就怕你冲动。有的时候,”沈阳划了根火柴,给从战俘手里缴获来的烟点上,“再冲动都没意思。”
哈尔滨对着车窗:“我没在考虑这个,因为我都懂……”
“那你在想别的事。”齐齐哈尔说。
“算是吧。”
所谓近乡情更怯,对哈尔滨却不尽然。他城市的景况,此前好几次都随侦察小组来摸索过,掌握得十有八九,这一次并没有对变化无法适应的担心,弥漫在胸中的主要还是能光明正大返乡的自豪感。相反地,越接近长春他越心神忐忑。往日好像已经想通或不太在意的事情,随着地理位置的一步步接近再次浮现出来,这才发现全都不曾解决。按照从“新京”试图逃跑又被抓获的关东军的供词,长春和吉林似乎都留在原地,没打算跟日本人一起撤离。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准确信息了。等这趟旅程走到终点,他们能找到长春吗?要是找到了,该跟他说什么,以后要怎么办?长春究竟是为了那个摆在台面上令人不齿的原因离开他们,还是确实有隐藏在背后的苦衷?
在经受了漫长折磨的等待后,人习惯了这种状态,反而会对突然迎来的终结手忙脚乱。哈尔滨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的脑海被围绕同一个问题的心思填满,早就容不下别的东西。
不论他还能做上多久的思想斗争,铁路的长度都不会改变。随着报站的声音,火车驶进还挂着“新京火车站”牌匾的站台。
苏军也才到达不久,还在忙于治安和搜捕关东军,不便当天接待他们。这正中三人下怀,他们匆匆向接头人表示不在意这点迟延,就找了辆车往伪满皇宫跑。皇宫里非常杂乱,家具歪斜着,很多没法带走的杂物散落一地。他们寻找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又前往关东军司令部。这建筑看上去依然杳无人迹,只有一堆又一堆烧成了灰或差不多烧成灰的文件档案的残骸堆叠着,堵在院子和楼道里。他们兵分三路,各自搜寻。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阳光不甘寂寞地在焚烧物扬起的飞灰上跃动着。哈尔滨不抱什么希望地从一幢附属小楼里出来的时候,猛然和一个大爷撞了个满怀。
哈尔滨急忙抓住大爷,以防他摔倒:“哎呀,您小心!”
大爷却不着急站稳,维持着被拉住的别扭姿势定神,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哈尔滨被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张嘴询问,大爷笑了,脸上的皱纹都乐出朵花:“闻名不如见面。您是哈尔滨吧?”
“您是怎么——”
“长春跟我好几次说起过你。对了,”大爷才想起来解释,“我以前、可是组织的联络员呢!”
凭这两句话能判断的东西太少了。“联络员?我们在这边确实有联络员,但是早就丢掉联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不就是那年冬天,被围剿得太厉害吗。大部队要撤,我年纪大了,不能打仗,只能留在这里,慢慢地就没法联系了……他们撤走以后,没有任务能做了,长春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也提到你的事情。他还是我的恩人,年初时候我不小心被那些特务听到了说‘流言蜚语’,给他们抓起来了。本来是判五年,上个星期大伙儿都传言日本兵要不行了,走前会把囚犯都处死,长春打探到,把我们几个人悄悄放出来了……”
哈尔滨的嘴唇颤抖着。
“正好那天苏联人空袭,要行刑的家伙都跑了,也没再抓捕我们。刚才我看三个中国军人进这司令部,觉得应该是组织的人,没想到更巧……”打开了话匣子的大爷慢慢从对方的表情里感觉到不对,“你们没碰到长春?”
他摇头。适逢沈阳拿着一个拆开一半的信,从主楼里飞奔过来:“看来吉林给我们留了点东西!”
大爷追着哈尔滨问:“这么说,他那个漂亮的姐姐,你们也没遇到?”
哈尔滨觉得自己大概只会摇头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
沈阳和齐齐哈尔都来了。他们进屋,把信在就近的柜子上摊平,一起读完了它。
夏季步入了末尾。延安地区的燥热渐渐褪去,变得秋高气爽。气候的舒适,显然对根据地即将出发的部队的斗志有良好的促进,从战斗人员到后勤班子,都洋溢着欢快而生气勃勃的情绪。去往广播台的路上,延安的步伐虽然带有一丝紧张,但较之过去曾有的艰难时刻,依然轻快不少。
“我来做这个讲话真的合适吗?”他问走在旁边的共,“按传统,应该您来更好。”
“正是你来做才有效果,我做的话,不就和主席的声明重复了吗?抗战八年,你已经成了人民心目中的革命圣地,大家都愿意受到你的鼓舞。延安,你应该有自信。”
“您说的有理。就是我以前没有做过这么大范围播出的讲话……”
“当成平常对战士训话就行。我最早看到底下乌泱泱一大群人,也会怯场,”共回想往事,忽而微笑,“现在呢,见到人多我就激动,你信不信?”
延安噗嗤笑了:“好吧,我信!”
走进广播台,延安先做一个深呼吸,在无线电前坐好,把讲稿铺开在桌面上。他最后快速浏览一遍内容,点点头。共向守在装置旁边的技师示意开始。
“我是延安。”他用略微带有陕北特色的北方官话说道,“诸位同志,奉我们党的要求,也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我有一些话想要告诉你们。”
“我们都已获知日本接受了《波茨坦宣言》所提条件,预备无条件投降,不日正式的投降协议将在美日之间签署,全球抗日各大战区也会举行受降仪式,开始受降和接管工作。八年抗战的胜利,值得我们由衷喜悦;但是也不能忘记:使命尚未完成,日本投降带来了新的考验。
“皖南事变以来,重庆国民政府破坏了共同抗日的协定,在民族和国家处于危难的时刻仍然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排挤和打压。尽管我们依靠有力的理论支撑、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切实的抗战业绩,在过去八年获得了辉煌成就,极大扩展了敌后根据地和作战部队,反动派也不打算放弃把我党的武装和根据地划为非法。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阻止日伪军队向我方投降,更会竭尽全力阻挠我们对解放区的奠定和巩固。我们必须放手发动人民群众,贯彻‘七大’路线,做好与抢夺胜利果实的KMT反动派长期斗争的准备。”
说完这里,延安停住了。共以为他还是紧张,凑过身体看他的脸色,延安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把翻到一半的讲稿推到桌子一侧。
“我相信各位党坚强的卫士不会犹豫不前!是的,国民党这些年来,壮大了队伍,一定程度地整合了分裂的派系,更加加强军事权力的独(和谐)裁,而且背后有美国支持。他们还让数量相当的伪军维持当地治安,阻止我军挺进。但是这些都不可能让我们害怕!我们有优秀的将领,有可靠的群众,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更重要的,我们是站在人民、站在真理的一边!”
延安脱稿说着,声音却比对着稿子时更有力量,没有一点犹豫停顿:“我没有经历过长征,我只从长征来到我地的战士那里懂得他们不会被困苦战胜;反动派的一次次围剿,日军在敌后的扫荡,皖南事变以后的经济封锁,我们都一一克服。连困难都可以使我们如此成长,值此大好时机,怎么不会有更加光明的未来等着呢!
“同志们!你们要切记自己是人民的军队。在收复祖国土地的过程中,要坚决捍卫自己的权益,也要避免与反动派及其团伙无谓的争斗。若遇到日军不愿向我们投降,要刚柔并济,使其认识到这比对KMT投降更加正当;对立场不定的中间分子,也要努力争取站到我方一边。在这里,我要特别指出东北的重要性。我们在东北的支部,远离党中央,在恶劣的环境下抗击敌寇十四年,终得光复。党中央指示东北应当成为新的根据地,新四军、八路军已经北上,将与抗联会师。在东北,我们会拥有良好的发展土壤,受到KMT及其背后国际势力的阻碍相对较少。有一点遗憾的是,东北的主要城市代表仅以收复家园为目标,没有决意与我们同进退。
“我们尊重他人的自主,从不强迫他人加入,只望诸位同志能向他们传达我的殷切期盼: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明白只有CPC才能成为中国的希望。将战后的凋敝中国从深渊里拉起,让她真正屹立于世界,只靠KMT绝不可能实现,相信他们在九一八后的遭遇里已有深切感受。我们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但也对重庆国民政府坚决主张合法的地位、平等的对话。希望他们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用城市代表的影响力来支援我们。只有实际地行动起来,才能守住家人与故乡,仅仅保持中立,难免被时代的浪潮卷走!
“让我们团结起来,为新民主主义的中国奋斗!”
“我怎么这么傻……不,我怎么想得到那孩子会那么傻……”
从读完吉林那封信再从大爷口中了解了情况,沈阳能说出的语句就变得非常有限。上一次他如此失魂落魄,还是家乡被关东军突袭时候的事。但是那个时候他把内心的激荡都死死压抑住,尽量不外露给人看,唯一一次失态也是在天津面前,自家人并不清楚。现在却没有任何理由还能拦阻他的情感了。
他的表情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想笑,可无论是笑是哭都做不到一个完全。
“我总以为长春是最懂事的孩子,也很知道怎么给自己打算……那种疯狂的事,要做也应该是你来做吧!”他忽然转头盯着哈尔滨。
以哈尔滨的性子,平常听见这种不公正的评价一定会立刻反驳,可他只是坐在柜子上,无意识地用手指牢牢抓着膝盖,喃喃道:“所以说,大哥……我们都没有自己想象的了解他,不是吗?只有吉林姐懂,所以只有她才跟着一起离开……”
齐齐哈尔夹在他们两人混合了震惊、困惑、懊悔、喜悦、怨怼、焦虑、急切等等复杂情绪的漩涡中间,很有些为难。当年长春“叛逃”的时候,他还在北方辗转作战求生,事后听说虽然也会惊诧,总归没有感受过那种直接的冲击力,对两个同伴的心情只能理解一半。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两人冷静了一点,说:“你们干在这儿团团转可不行。先把长春找到,再处理感情(和谐)事务好不好?”
“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能到哪里去找?”沈阳回想信中内容,吉林说,她本来想留在这里和长春一道迎接他们,大连那边传来急电,怕仓皇撤退的关东军和移民在港口闹出乱子,一时情急只好留封信就赶去帮忙。如果长春自己说不清,或倔脾气上来不肯说明白,这封信就能派上用场。问题在于,在最有可能的几个地点他们都没见到长春的踪影,吉林恐怕也没料到这点。
“长春不会是……被日本人生拉硬拽地弄走了吧!”齐齐哈尔说出大家最不想听到的猜测。普通人应该没有能力,但随军驻在东北的日本城主就不一样了。如果目的不是带走,而是……他想着都害怕起来。
哈尔滨霍然站起:“别管那么多!还好是夏天,太阳落山前我们还有好几个钟头能忙活。得有一个人联络附近的和正在南下的苏军,让他们留意任何有可能是长春的行踪,特别在关东军的部队里。但是我不想做这个联络人,我只想出去再找找!”
即使哈尔滨凭着自身能力和意气经常反驳长辈,也很少有这么不客气过,好像根本不打算再听其他人的意见。沈阳和齐齐哈尔倒都没说什么,反而表示了赞成。他们迅速达成一致,齐齐哈尔去做联络,另外两人在市内和周边继续搜寻。
市长公馆,特别市公署,大同广场,中央银行……他们跑过一个个地方,问了许多的人,都没有寻到那个唯一的期待。即使有人好像知道一点情况,热心指路的,最后也是断了线索。
连跑好几个小时,他们累得不行,脚底发麻,忍不住想歇一下的时候,发现在不知不觉间都到了人迹稀少的市区边缘。在他们前方,走过三幢低矮的小房子,是一条简陋的小路,穿越一大片杂草织就的荒原。
太阳西沉,鲜艳的橘色光芒直射在他们的虹膜。
草丛的远方,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些黑影。
“不要——”
在一个年青男性的叫声之后,传来他们极度熟悉的震响:一颗手榴弹爆炸了。一团凌乱的枪响接踵而至。
“不,”沈阳大吼,“不——!”
108/112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