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仁站起来,开始讲话。现场的喘气声消失,变得鸦雀无声。
他讲述了战争带来的流血和残忍,和民族可能的毁灭。他讲述了这个岛国的人民忍受的苦难,那些丧失的财产和生命。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从天皇口中说出,就多了别样的意味,这提醒人们,日本在每件事情上都进行冒险,然后全部输了。台下那些狡诈的政客和硬心肠的军人,被天皇的话所感染,不知不觉地卸下他们厚重的面具,流露出真实的情感。有些人跌坐在座位里,低垂头颅,肩膀耸动,似乎已经哭了。
比起前面大臣们的陈述,裕仁的话是简短的。最后,他说:“我们必须忍辱负重的时刻到来了。我含着眼泪,同意接受盟军的宣言,宣言要建立在外交部勾划的基础上。”
他转身走出屋子。他经过站在门后低头肃立的京都和大阪,停顿一下,特意对京都笑了笑,然后用戴白手套的手指擦去眼里的泪水。
会议室里的内阁人员还不能散去。经过一昼夜的不眠不休,他们还要依次签署意见,完成接受《波茨坦宣言》的程序。接着,要把会议决定发往还和日本有外交关系的西方国家——驻瑞士和瑞典大使馆,再传到华盛顿、莫斯科、伦敦和重庆。在沉默而有序的工作中,8月10日的黎明悄然降临。东方泛出鱼肚白,随着第一道晨光洒下,整个日本好像都醒悟过来了。
大阪和京都回到皇宫休息室里,获得了一段宝贵的休息时间。最主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心情都轻松了一点。
在大阪愤而离开会议那天,他本该立刻回到辖区,免得东京忙完工作想起来惩处他。不过人活多年熬成精,大阪一介古城,偶尔会冒出预感,觉得下面会有大事发生,就没有着急回去。他租了一间在东京近郊的房子,不容易遭到空袭,又便于收发信息。与京都搭上联系的起初几天,他们没有讨论出结果,是后来投向广岛的核弹促使京都决心干预政事。她请大阪带她走安全路线进入市区,与主和的大臣会面,其后与他们一起觐见了天皇。
连续奔忙造成的困倦,仅仅一小会儿休息还不能弥补。大阪打着呵欠,睡意朦胧地揉着脸:“我猜战争部的家伙要炸锅了。不过,阿南将军虽然强硬,倒是忠心皇室的人,他不会抗命的……”
京都不熟悉首都的政治生态,只应和一声“但愿如此。”她摆弄着电台,想听听有没有关于凌晨帝国会议的消息,调得不太顺利,就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交给仆人。仆人熟练地调出一个正在进行的广播。但那声音显然不对劲,在充满愤怒和激情地煽动听众。
“日本国所有的军队绝不能放弃抵抗!”那个人在呐喊,“必须坚决地战斗,即使我们吃草吞土,即使我们睡在野地里!”
大阪一下不困了。他跳起来,听着那则消息播完。“肯定是陆军的人!不是阿南,有人假冒他的名义,但我看他不会积极制止。”他愤怒地捶着大腿,“事情果然没完……烦死我啦!”
向天皇请愿已尽了京都的最大能力,她并不熟悉军官集团,更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他们。这也不是他们能自己摆平的麻烦。只有期待主和派能先发制人,尽快浇灭反对的火苗。
第一个成功的努力是会议决议顺利送达了各个盟国。其内容表示愿意接受宣言,前提是天皇的特权不容贬低。美国不久做出反应,把草拟出来的回复交给其他盟国检视。
“从投降的那一刻起,天皇的权威,以及日本政府统治国家的权力,应该属于盟军的最高统帅,盟军将会采取认为必要的措施执行投降协议。日本人民自由表达出来的意志,将决定日本政府的最后形式。”
在中国表示同意回复以后,重庆又念了一遍。“美国人也挺会玩文字游戏,”他感叹道,“没有否决也没有答应,只是把提条件的主动权又拉回自己这边。”
“要是我的话,”成都望着天花板,轻松地说,“也会这么干的。哪有战败国一边表示投降,一边还想立牌坊的。”
“好像你有权力写这回复一样。”
“别在意这种细节嘛——还不能让人肖想一下?说起来,别的国家同意这回复了吗?”
“不太清楚。英国应该没意见,就是苏联……”重庆摩挲着桌上的木头花纹,情不自禁地冷笑,“今天才是苏日开战第三天,油水还没捞足呢,未必会痛快答应。”
“噢?”成都转头对着墙上地图,“不嫌打日本累啦。”
“能累什么,关东军都惊呆了,一触即溃。我看他们在东北呆得很舒服呢,舒服得恐怕都不想回国了。”一提起这事重庆就觉得心塞。赶跑了关东军,东北苏军的安排又成了另一个包袱,一个在他任内无望解决的包袱。
成都见他一脸不快,就调开话题:“先别烦恼了。再想想这回复吧,美国人是高兴了,可日本那边……他们那么喜欢抠字眼,说不定又要几天没消息了?”
不幸言中。待苏联磨磨蹭蹭地表示同意,盟军答复被统一发出,日本政局又一次变得扑朔迷离。答复中对天皇制度的含糊其辞刺激了他们,尽管裕仁对此没有很在意,却有鹰派辩称,这会让战后的天皇变成盟军的奴隶,必须斗争到底。一些中间人士也动摇了。叛乱的火势已经扩大,还有中级军官叫嚣隔离皇宫,试图刺杀主和一派人。
8月13日一早,大阪和京都与外交大臣手下官员聚集在一起,感到事态紧急。有一名官员稍感犹豫,如果坚持和平,他尊敬的上司很可能会被刺杀。京都回应说,即使有几个人遭遇刺杀,总归是光荣牺牲,好过接下来100万人的无辜丧命。
“我知道这么说很冷血,”京都恳切地说,“可是,对不起。”
一番周折,官员被她说服了。他们觉得需要再去找首相,由于收到盟军答复后的几次会议依然统一不了意见,那么又得商量出一个非常手段。
这时敲门声响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横滨手捏一张传单走进房间。
“大家不必惊讶。”横滨说着,举起传单,“一架B-29洒下来的,我碰巧捡到。”
传单上写,美国飞机今天不轰炸城市,因为日本政府打算投降,要让每个日本人知道投降的条件。横滨提醒他们:“如果你们要做什么,最好快点。要是军队看到上面的投降条件,军队可能会大规模叛乱。”
“还有,”横滨顿了顿,“我的辖区据说有一群士兵和工程系学生,搞了几辆汽车和武器要往首都赶。”
言下之意很明确:这群人抱着刺杀的居心。“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大阪问。
“来不及了,直接听命于我的卫队不在附近。”横滨转向京都,恭敬鞠躬,“我的话说完了。许久不见,京都殿下。祝您安好。”
京都答谢了他。横滨正要出去,被大阪叫住:“东京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吧?”
横滨侧过脸,半边脸颊沉浸在昏暗的室内光中,竟显出一丝伤感:“与您无关。”
大阪并不真的关心东京在哪儿。对东京数天的无作为,他虽然意外,但只要不跑出来干涉他的大事,就算东京在家里蒙头大睡也是个人自由。他们接着敲定方案,多派一些人手保护容易成为目标的高官,尽量掌握叛乱者的行动路线。另外,又要劳烦“那位大人”再次出面了。
天皇很快又一次召集内阁,要求大臣们起草天皇谕令,接受盟军的答复中止战争,甚至表示,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比如在电台广播,这样能先发制人,赢得民心。大臣们觉得让尊贵的天皇做现场广播是不可想象的,于是请天皇把广播先录制下来。
这一天无比紧张,人们一边起草修改谕令,一边担心不知何时会逼近的叛乱。另一边,一名坚决主战的少校纠集了一群同伙,想要占领皇宫,毁掉天皇的讲话录音。
政变在夜里发生,而且一开始就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准备广播的NHK大楼被叛乱者占领,皇宫也被封锁起来。深更半夜,市民们不明就里地被吵醒,发现一队士兵在急速通过街道。一名黑色衣服的男子拦下他们,问他们要往哪里去。黑衣男子的声音不怒自威,用的是对下属说话的口气。领头的军官很不耐烦,要男子走开,别耽误他们。
“还不快让路!”几句话过后,军官耐心尽失地吼道。
“你这样急躁不太好吧?”男子没有被激怒,只是眯起眼睛,“知道我是谁?”
从三步的距离内,军官能看到男子黑衣上精美的纹饰,说明这不是一介平民。但是交给他的任务已经不能再拖,既然敢阻止天皇谕令,向一个来路不明的贵族动手也不算大事了。他拔枪便射,被对方灵活地闪开。眼见对方也要掏出□□,他恼怒地一挥手,后面的士兵把一颗手榴弹扔了过去。
手榴弹当场炸开。黑衣男子做了一个闪避的动作,但还是被掀出两米,显然受伤不轻,没能再爬起来。
军官很想为被耽误的时间再过去踢上一脚。时间宝贵,他只是回到车上,带着他的士兵们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引擎轰鸣的残响。被吵醒的市民们又关上窗睡了,在一个三天两头被空袭的城市,一颗手榴弹早就不会让他们吃惊了。至于那个倒在地上的受伤男子,天知道跟军方有什么过节,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
东京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捂住腹部的伤口。一小会儿后,他忍着剧痛翻了个身,想一点点地爬起来。光是用手肘撑起上身就让他觉得全身的汗都要流光了。紧接着,一个新的事实让他上身都没撑住,重新跌回地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片国土正处于崩溃的漩涡,这座城市正是漩涡中心。四周却笼罩着可怕的寂静,封死呐喊与呼号。寂静与黑暗一起,好似薄雾一般缓缓包裹住东京。
痛的时间长了,神经变得麻木。对那场会面后段的记忆回到他脑海,录像带一样清楚无误地放映着。比临场更清晰,更少情绪的滋扰,他想慢,录像就放慢;他想定格,重要的那一刻画面就停下来。
答应华盛顿的邀请是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那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东京深知,这场会面里自己的状态就代表国家的状态,只有表现得身心强健、头脑清醒,才能增强华盛顿对日本剩余战争能力的忌惮,再打开和谈的局面。华盛顿却偏偏总挑暧昧不明的话题,说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话,兜了半天圈子又回到原地,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浪费了。以东京的身体条件,已经不能负荷长时间的紧张状态,要想不露马脚就更加消耗体力。谈到半途,华盛顿还是一派轻松的姿态,东京却开始轻度晕眩了。
令人恼火地,华盛顿不知怎么又回到之前被东京绕开的话题。“柏林的下场你肯定已经看到了。当然,他还活着,健康不能算太糟,不过除此以外就没多少幸运之处了。凡有理智的人,早在柏林战役打响前就知道,这城市一定会被攻破。很遗憾,因为希特勒死守的意志,还是发生了无必要的破坏和牺牲。”华盛顿望着他,虹膜被灯光映照成金榛色,“要是贵国执意顽抗,你的结局只会比柏林更坏。”
如果这算威胁,东京根本不会动摇:“假如真到那地步,我会直接自杀。”
华盛顿有点诧异地抬起眉毛:“是吗?我以为东京先生是不会逃避的人呢。”
东京冷笑。“在那种时候自杀才是应该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武士受辱,怎能苟活下去?”
“这样……文化差异真大啊。”华盛顿交缠着两只手,若有所思地瞟着天花板,接着又仿佛毫不在意地一笑了之,“我们的文化不欣赏自杀。不管受到侮辱还是身陷囹圄,都应当意志坚定地活下去,不愿意活的才是懦夫。”
“观念不同——并不值得谈论。”
“大概吧,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到口干舌燥也不能证明谁的观念更优越。但是……容我提个小疑问,东京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你是否犯了很多城市化身都会犯的糊涂:忘记我们不是人类,就算套用人类的地位、阶级、身份也依然游离在外,不可能变成带有这些符号的人类本身?”
一刹那间东京好像明白华盛顿下面想做什么了。可是他的晕眩已经持续了好一阵,无法如往常一样敏锐地捕捉气氛,只能机械地问:“这意思是?”
“你说武士不应受辱而苟活。但你不是真正的武士,就像我不是真正的政客,就算我们在如此自我认同。我们都一样,归结到底只是这宇宙孕育的一缕孤魂。”
好似在证实他的话,华盛顿的嗓音变得奇异而缥缈。他走到柜台前,拉出一堆文件资料,抱着它们回来,全部铺开在桌上。这一刻东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文字资料从他的角度还不能立即看清内容,但里面夹了很多图片,全是他自己:黑白的,彩色的,远景的,近景的,近年的,较早的,甚至还有照相技术未传入以前的画像复印件……
东京的座椅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传达着主人的惊愕。
“你的原名是江户,15世纪扇谷上杉氏的家臣筑城可算作你的诞生。大约150年后德川家康战胜大阪丰臣氏,受封征夷大将军,在江户建立他的全国性政权,不过在德川幕府统治的岁月里,你一直只是行政中心,既不拥有首都名号,也不是日本最大的城市和商业中心。直到1868年明治天皇迁都江户,改名东京,这一局面得以突破,你由此逐步成为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看你的历史感觉就像在看一个励志剧本——步步为营,一点没有浪费,实在令我佩服。”
“这些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东京竭力保持冷静,“如果这就值得佩服的话,华盛顿阁下从诞生开始就是首都,岂不是更让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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