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没有回答。
“嗯,我也有所耳闻,贵国抱有一种朴素的反霸权思想。欧洲人和北美人,都占有了世界上太多资源,太不公平了。应该让受压迫的亚洲团结起来,除掉强权,创造一个更好的秩序。当然,这个让亚洲团结起来的老大只能是贵国,别的国家都太软弱了,只配当一群小弟。小弟不听老大的话,就只好修理一顿,没办法啊。”
东京不太习惯华盛顿的口气。两个相差很远的政体下的首都,一个接触面限于高官名流,一个常与平民混在一起,后者的话在前者听起来就显得太露骨和粗俗了。
“看来您听到的传闻不少。不过,谈论这些不具体的传闻也没有意义吧?”
“我只是想坦诚谈谈我对贵国理想的看法——你们会失败,不仅是由于我国的武力优势。贵国不具有掌控世界的器量,也没能使亚洲归心,都是致命性的因素。”
说东京心里一点没有恼怒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愿意凭着意气纠缠这个话题。他答应前来交涉,目的很明确,就是寻求无条件投降以外的停战途径。他虽然与军官集团来往密切,毕竟不像里面有些人还抱有反攻获胜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应该放弃逞口舌之快,努力争取实际的利益。
他装作不以为意地转移话题:“您保持这个观点也无妨。但是,无法掌控世界与保卫自身不是两个对等的命题,从前者也不能导出后者。要是美国就此认为可以轻易征服日本,我就要表示遗憾了。”
“你说得对。就是觉得登陆本土太麻烦,我们才扔了那颗核弹嘛。”
“……”
从华盛顿细微下撇的唇线和仔细打量对面的神情,他对刚刚冲出口的言语之直白粗暴有充分的认识,并且没有当成一句失言。“我最开始就说了,让我们掏心掏肺地谈谈两国的未来,”他平静地解释,“你也不用惊讶——我一般做外交不是这副样子。”
“我荣幸之至。”东京不会相信美国扔下核弹只有这么简单的考虑,可他只能把话接下去,“您看到了,我们还不打算屈服。也许你们不只一颗吧,你们的机密我不了解,但是这种领先于时代的武器一开始总是很难量产。美国终究不可能凭借它们,就把全日本的军事力量挨个摧毁。”
“唔。”华盛顿示意继续。
“您说怕麻烦才使用核弹,想必也是不愿有后面的流血。我们也不愿再有,可要是一点基本的尊严都不给,大和民族宁为玉碎。所有太平洋上的土地和利益,美国都重新得到了,不会再受到威胁。我们在要求的,只是一个国家自主的底线,自己审判战犯,自己重组政府。这于美国都是无损的。还是说,为了享受敌人彻底踩在脚下的虚幻快感,非要我们无条件投降不可?”
“这么一场残酷的战争,到了最后,挑起战争的战败国自己审判战犯和组建政府……”华盛顿的手抵在唇下,佯作思考一秒。“还算什么战败呢?声称不会再威胁别国,这句话,你们军部的死硬派同意吗?别国的人,会信吗?”
“客观的实力对比在,军部的死硬派也不会自寻死路。华盛顿阁下,两国都是心向和平。在实力的角逐上,我承认我们已经输了。只需放下一些意气之争,就能减少更大的不幸。强者兼具正义与怜悯的两面,我请求您,从现在开始考虑后者……”
东京话音未落,就见到华盛顿整一下领带,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自己旁边。他不无惊讶,又不好妄动,任由华盛顿俯视着他道:“好可惜,你还没有感受到美国的怜悯吗?”
“请明示。”
距离的过分接近令东京非常不适,内脏一阵气血翻涌。接下来的动作才更难以忍受,华盛顿伏低上身,径自凑到他耳际。“京都不在轰炸名单上。她出现过,只是被我们出于尊重贵国文化传统的心意去掉了。再说,贵国不肯投降,投掷核弹也不算是失败,我们会把它当做混战前先向对方阵地炮轰的一种常规行为。这么给予威慑,盼望贵国认清形势,还不是为了……”
华盛顿呼出的热气,撩动东京耳畔漆黑的发丝。
“……为了你吗?”他柔声道。
在半塌落的零售店屋檐下,长崎醒转过来。
天上稀稀拉拉下着黑色的雨。雨滴落在他胳膊上,他用手去抹,水渍抹掉了,剩下一块灰斑却怎么也清除不掉。他放弃了,适好一阵响动也转移了他的注意。近处有一群明显无组织的人在移动,身上衣衫褴褛,或者完全就是裸体,灼烧让衣服的花纹鲜明地烙印在他们皮肤上。有的人手臂严重烧伤而萎缩地挂着,有的人前胸后背扎满玻璃碎块。有模糊的话音传出,似乎在重复着“水”,循声定位,却是从一个脸部血肉模糊、没有嘴唇的人那里发出来的。
他们在蹒跚行走,很少停顿,暴露在污染过后充满放射性的黑雨里浑然无觉,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何在。一些人走到一根电线杆或一个邮筒附近,就不前进了,僵硬地绕着它们打转。间或有一个躯体扑倒在地,还有轻微的颤动。再过一会儿,就什么动静都消失了。
而在远处,乌云盘旋,四处在起火燃烧。满地瓦砾,街道失去形状,变成一堆奇异扭曲的物体的安放地。奇怪的景象与奇怪的人十分相配,好像世界本来就该如此。长崎这样烧伤不太厉害、皮肤按下去还有柔软触感的,倒变成一个异类了。
他回想起蓝色闪光、火球、旋风、滚烫的气浪。他反应过来:他的辖区遭遇了和三天前的广岛一样的袭击。
从理性的角度看,长崎是幸运的。核弹原本要投掷在中心商业区,是浓厚的云层迫使美机改变了目标地。核弹转而落在山脉对面名叫浦上的谷地里,那里的军工厂和其他目标一起都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看见闪光时,长崎躲进最近的零售店墙后,墙体倒塌在他身上,把他撞晕,但也起了一定的遮蔽作用。然而,要长崎现在感觉到幸运,就非常荒唐了。
长崎站起来。热气和灰尘包裹着他,他感到十分干渴。他的头还很晕,只有强烈的找水的念头驱使他走动。他经过一道壕沟,里面探出一只焦黑的手,似乎想爬出来。他抓住那只手,试图用力,但皮肤一块一块从他的手掌里脱落。那只手掉下去,再也没有伸上来。
到了一片空地,他身上的伤口痛得厉害,只好暂歇。空地一侧,有几排除了胸口还有起伏此外就看不出是活人的伤员平躺着,肌肉流出黄色带异味的液体,六七个健康的人在照料他们,隔一会儿就翻动一次他们的身体,以便刺激神经,保持呼吸。这种努力很多是徒劳的,他们仍然会慢慢地、痛苦地死去。相比下,那些在爆炸后立刻死亡的人好受多了,他们可能还会走出几步,然后倒地,朝向天空的眼睛仿佛都没有意识到死亡在瞬间降临。另有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他们受的伤较轻,是自己走过来等待救治的。
当长崎的视线经过穿行在伤员中的一人,就定格下来。那人也转头,发现了他。
福冈上前两步,然后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他捂着嘴,满脸不敢置信,眼圈都泛着红:“天啊!万幸……万幸你还活着……我真怕找不到你!”
“啊。”长崎低声重复,“我还活着。”
福冈领他坐下,给他水壶。这时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走过来,长崎认识她的脸,她的丈夫是浦上的钢铁和武器混合厂的员工。她细声向长崎询问是否看见过她的丈夫,眼神因充满期待而显得尤为可怜。长崎说没有看见,她就轻轻摇着怀里一团乌黑的物体走了,嘴里说:“我总要让他看一眼孩子……”
长崎问:“你不让她留下来吗?”
“她不愿意。”等妇人走远,福冈小声说,“她那个婴儿早就死了,我告诉她,她点头,然后好像又忘了……她一直在这附近转,每见一次就问她丈夫在哪里,我都怕了。”
休息过后,尽管长崎情绪还是麻木,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脑子也勉强能转了,就想帮忙安顿伤员。福冈拉住他:“你不用。我过来首要目的就是找你,你这身体也不能劳累,我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长崎扭头望着地上一排排肢体:“我希望多帮一点忙……”
“多一个你、多一个我都没用,缺的是药和物资。恐怕还要过几天才能大量运进来,这之前只能看人们一片片地死。”福冈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决。“跟我走,去市区,那里情况还比较好。”
体力和意志力长崎都抵抗不过,只好让福冈带着走。福冈开了一辆吉普,在被破坏的公路上颠簸前进。最初的一段里程可以以尸体计数,到后来,毁坏的房屋和残破的肢体渐渐减少,他们周围变成了一群群尽管惊惶失措但至少正常活着的居民。吉普在办公楼前停下,两人进入长崎的办公室。福冈让长崎在沙发上先休息,自己去发报,向总部报告他粗略估计的受损程度和长崎生还的消息。
办公桌上的日历翻到8月9日。越过办公桌,长崎的目光撞上对面墙上悬挂的天皇画像。对着画像,他合拢双手,在心里祈祷。起初他的嘴在蠕动念诵,后来就没有声息了。鼻子酸胀,眼球刺痛,他十分勉强地靠默念完成了祈祷。
福冈发完电报不一会儿,电话铃响起。福冈接到电话,脸上很快出现吃惊和敬畏的神色,一边应承一边喊长崎过来,把话筒递给他。
“长崎,”电话那头毫无疑问是东京的人说,“听说你活下来了,伤情不太重。跟我说两句话吧,我需要听见你的声音。”
“是的!我还好……爆炸的时候,我离开了浦上,在去老城的路上。那枚应该是核弹的东西在浦上上空爆炸,有非常强烈的闪光。我听到幸存者说,轰炸机飞得很高就投弹了,所以不可能是普通炸弹。但是一般的人还不了解广岛的事,我猜……他们就算看到飞机,觉得它还很高,以为不用进掩体……好多人都死了……”
长崎扑在办公桌上,痛哭失声。他放下了话筒,又不敢擅自挂电话,因此那凄厉的哭声全都落进了东京的耳朵。东京默然低头,听着那非因委屈、非因自怜,纯粹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而伤心欲绝的哭声,心中回想他不算很长的一生中,可曾遇见过能与之比拟的哭泣。他想起几乎可以确定亡故的广岛,于是这眼泪就不再属于长崎一人,而是连同广岛一起宣泄给了他。
他合上双眼,忽然觉得寒冷到极点。
长崎好像是哭得全身都蜷缩起来在发抖,快要精疲力竭却停不住,福冈束手无策,只能再拿过电话,跟东京简短说了两句,表示歉意。
“不用道歉……”东京推辞道,“是我欠你们。”
这个电话之后,东京就像从政治舞台上蒸发了。自从他从与华盛顿的秘密会面归来,他就再也没有做出值得记录的行动,整个国家陷入前所有用的折磨时,一切该出席的场合都不见他的人影。人们盼望有一位英雄能挺身而出,平息高层官员之间的口水战,将全民族从拖延下去会接踵发生的惨剧里解救出来,却不知道这样的英雄到底在何方。
不管是不是符合人们想象的英雄,已经有人行动起来。当晚11点前,内阁和最高委员会成员接到天皇诏令,要求他们前来地下皇宫掩体参加帝国会议。他们都很迷惑,照常理,只有达成一致意见呈送天皇以后,天皇才会召见。目前的内阁里,依然是同意和平建议居多但没有全体通过的僵局。他们只能乘着夜色,满怀疑虑地赶往皇宫掩体。
从半掩的后门,大阪看见官员们身着礼服,鱼贯进入刚准备出来的会议室。经过白天数小时毫无进展的会议,他们神情疲惫,强打精神注视着王座和王座后的镀金屏风,等待天皇的现身。
大阪探出半个头,看清已经到场的人物,再缩回去。
京都在他身后轻笑起来。女子的衣着不及人们固有印象中华美,气色也有些疲惫,但无损于她天然的端庄高贵。“你还在确认他来没来?”她笑道,“东京如想报复你,早就会行动了,没必要拖延到现在。”
“我就随便看看。”大阪敷衍过去,“那个,你确定陛下真的下定决心了?”
“确定。”
大阪望着她美丽坚毅的面孔,忽而有些不忍,偏过头去。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明治是历史的伟人,但他做错了一件事情,错得不可原谅。把皇宫迁到东京,离开最关心皇室的你,实在是瞎了眼睛……”
回应他的是一声温柔叹息:“往事何必再提。”
裕仁天皇走进会场,登上小讲台做成的王座。他身材单薄,戴着厚厚的镜片,显得比下面的大臣还疲劳。大阪将后门再拉回去一些。会议开始了。
人们尊崇天皇为神的后代。他统治日本,但超然于政治事务之上,不应主动插手战争与和平之类的世俗问题。尽管有着各种各样的疑虑,会议还是在如常进行。铃木首相先要求朗读了《波茨坦宣言》。接着,最高委员会的六个成员轮流站起来陈述意见。这几乎是早先会议的翻版,外交大臣和海军大臣认为只要能保留天皇,就应该接受和平。阿南将军则表示,除非盟国允许日本自行遣散武装,自行审判战犯,对盟军的占领加以限制,否则就应该坚持战斗,直至牺牲。
两个小时过去了,凌晨的黑暗笼罩着大地,小小的掩体里却纷扰不堪。首相对这种景象已经厌烦了,他有点费力地站起来,苍老的话音回荡在场内,平息了嘈杂:“我们没有先例——我必须怀着最崇高的敬意,请求天皇表达自己的意愿。”
首相拖着年迈的身体转过身,走向天皇。这有违传统的亵渎一样的行为吓得人们喘气的声音都无限放大,甚至有人惊叫出声。首相充耳不闻,走到天皇台前,深深鞠躬。天皇点点头,首相返回了座位。
105/112 首页 上一页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