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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学院综合楼一层的咖啡馆里,杜燃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基本没有认识的人——现在是大四的毕业季,还悠闲地有心思过来泡咖啡馆的基本上都是学弟学妹。
胡乱点完一壶茶之后杜燃还正在想如何措辞,对面那中年女人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们的事情。”
杜燃觉得这事情有些棘手。
一则他和温博文的关系还没挑破,二则即使挑破了他也没做好那么快就见家长的准备。但是生活经常能给你出其不意的惊吓。就像一场场没通知就进行的考试,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一向喜欢主动掌握谈话节奏的杜燃此时只是沉默,双手手攥紧了搭在桌子边缘上,显出几分筋骨。
“我们也不是不开明的人。”那中年女人似乎为了缓和气氛笑了一下,显得很善良,“其实也很感谢你这几年对小温的照看。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这一点上其实叔叔阿姨是感谢你的。”
杜燃攥紧的手松了松,现在气氛倒是不像刚刚那么沉闷,但是依旧觉得无话可说。
□□在和撒切尔夫人谈判关于香港回归问题的时候,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话:“主权问题不是个可以谈判的问题。”
而温博文的妈妈看似温和的表情里似乎也藏着一句话:温博文的终生大事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问题。
杜燃其实熟悉这种家长,本身是中高级知识分子,对于社会上一些所谓边缘化的现象不乏旁观者的宽容和兴趣,然而一旦自己的子女作出了与此相关的事情,这些家长的反应不会比打断孩子的腿好多少。
杜燃点了点头,清了一下嗓子,服务员敲开包间的门上了一壶茶。他半站起身来拿起壶倒进了两人的杯子,手臂平稳,不带任何颤抖。茶七酒八,七分满的杯子里一泓清亮的茶水递到温妈妈面前,温妈妈脸上的微笑更加明显了一点。
甚至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杜燃还记得先半步进去给温博文的妈妈拉开了椅子。
不过他杜燃可不是撒切尔,就算谈判没有取得理想成果,他也不会走半路崴了脚。如果说细节能够体现一个人的修养,杜燃的功夫可以算是到了家了。再者说,杜燃自己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温博文和他的关系问题和香港主权问题还是有挺大区别的,只是他暂时分辨不清楚这个区别究竟是指他认为温博文天然地应该属于他,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此时温妈妈看向杜燃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欣赏。但也只不过是欣赏而已。
杜燃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在嘴里打了个圈,一时想不起怎么接这个茬。如果说“不客气”吧,总觉得哪里不对。而且万一下一句温妈妈回个“这么久也麻烦你了,我们家孩子自己会照顾自己”,那就彻底的成了好朋友模式,掰都掰不回来。
如果说”应该的”,也就坐实了温妈妈之前那句“我知道你们的事情。”
“我知道杜燃你不是个坏孩子,这就是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找你们的原因。”对面的人手搭在提包拉链上,似乎也斟酌着字句。脸上的表情也由微笑转向了严肃。
“你们已经本科毕业了,即使我知道你们都有经济独立的能力,难道你们真的不想结婚生子了吗?阿姨说了,阿姨不是个不开明的人,但是父母无论如何都希望你们幸福快乐,有一个正常人平稳的生活。我相信你的父母心情和我一样。”
茶香散在包间里,滚烫的茶水渐渐变得温乎起来,也不知道多久之后两人的杯子会变得完全冰冷。
杜燃的眼神表示自己在听。
“过日子不是像你想的一样简单。”温妈妈慢慢地说,“两个人在一起会有波折和厌倦,基本上所有的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同性生活的稳定性和幸福度都低于正常家庭。你想想,之后你们要是起了冲突,连个结婚证或者作为维系的孩子都没有,不管你信不信,这样的生活稳定程度都是很低的。”
“我会让着他的。”杜燃觉得嗓子很干涩,说了一句话,音调有点哑。
“一年可以让,十年呢。十年可以让,一辈子呢。况且很多事情不是你们两坚持就能解决的事情,社会的歧视,没有血缘意义上下一代的缺憾,真正遇到这些复杂矛盾的时候,背负起来是很累的。”
咖啡厅的音乐轻盈而舒缓,踏着欢乐的节奏缓缓流过这个气氛沉重的包间。
“你能保证给小温一个稳定而幸福的家吗?你能保证你的父母会接受你们吗?——阿姨也不想让你一个年轻人无缘无故背负这些压力。”
保养得当的手指拉开了提包的拉链,一个信封被温妈妈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修剪整齐的指甲扣在信封上,沿着光滑的石头桌面滑了过来。
“密码是小温的生日,存折里是一百万。就当给阿姨一个作为母亲的安心。”
杜燃的表情似乎觉得看到了一场并不怎么好笑的喜剧。
但是杜燃依旧微笑着。
他把信封推还给了温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想一脸肯定地说他能给温博文想要的幸福,也想一脸狂霸帅酷拽地说他有能力做试管婴儿,也想说阿姨我肯定能照顾他一辈子。
但是现实不是广播剧也不是小说。
现实是由一个个缺憾和不确定组成的。虽说就算是男女的感情也会有分离聚散,但是毕竟作为世俗家庭的组成,两个男人的不确定性实在是……
杜燃不是一头热血写春秋不理智的人。甚至很多时候他比别人清醒冷静得多。他不愿意看见温博文因为自己而尴尬,更不愿意他因为自己变得不被家人接受。悲剧就是有时候你明知道能给一个人幸福,但是永远不能代替他的父母、朋友、亲人。一个人所处的社会坐标,是由身边的人定位的。
而今天温妈妈的出现不由让杜燃想起了一个不怎么令人舒心的可能:是温博文让他母亲来的。至少温博文知道了,而且没有阻止。
标准意义而言温博文其实不算个gay。他的世界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也遵循着小孩不能早恋的信条没过多接触女孩子,在上大学遇到了对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之后就一个忍不住栽了进去。
世界上有很多的“在一起”并不是爱情。
其实杜燃也在想,是不是在挑明之前放手比较合适。
然后他们会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事业,各自的家庭和孩子。偶尔在同学会上遇上了,掂起酒杯清脆一碰,你好吗我很好。而那些当年的摩擦和友善,都会被当做青春期的一个笑谈,可能有人会记得,也可能不会。就像一觉醒来大梦一场,身边的人已经换了张床。
如果放手能给他幸福,杜燃想,我不介意这样。
第19章 第十八章
“其实我也得感谢叔叔阿姨。小温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很喜欢他。”杜燃动作坚定地把信封放回了温妈妈手里,并没有类似于愤怒的感情。其实根据常理来看他应该生气的:把两个人的感情用金钱来衡量,实在是件很冒犯的事情。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失礼的表现让杜燃更加理解其实面前的这个中年女人的惶然和无助。其实她似乎已经隐隐知道了如果要和面前的小伙子抢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她的胜算是很小的。温博文是个格外执拗的孩子,执拗到他认定的东西一般来说基本上没有不得到的可能。
就像当初家里人不支持温博文考回南清大学所在的城市,但是温博文依旧坚持着偷偷自己填好了高考志愿书,四个志愿项里无一例外都是四个字:南清大学。大有不上此学校就不上大学的气魄。
这个时候,温妈妈除了向杜燃求助其实别无他法。
父母对孩子的希望无非是娶个安分守己的姑娘,有个安安稳稳的生活,再好一点儿女双全也听话,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再想照顾,父母终究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所以才对你的另一半格外挑剔。
杜燃其实理解的。
所以杜燃完全没有生气,甚至有点同情温妈妈。
看见温妈妈略带愧色地将存折尴尬地放在了桌子上,放回去也不是,拿出来也不是。杜燃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开了口:“阿姨,我也不说什么感情不能拿金钱衡量的话了,这笔钱,给小温怎么都比给我好。不过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温妈妈的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张口便准备说谢。
杜燃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不会和他在一起是因为现在的我确实没有能力保证给他一个幸福完美的生活。甚至我不清楚他本人是不是做好了和我生活一辈子的准备。现在我们其实实质上还是朋友关系。该给的退路,我不会不给他留。”
“阿姨你说得对,出柜之后面对的社会压力都不小,小温不应该这么年轻就受这个苦。”
谈话就在温妈妈的感激和杜燃的沉默里结束了,走出咖啡厅兜头就是五月肆意泼洒的阳光,一群毕业生在教学楼前的大草坪那里追逐笑闹,照着本科结束的最后一张照片,那之后,该表白的表白,该散伙的散伙。
杜燃把手深深地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拳头攥紧,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手指抽出来之后不会有戏剧化的淋漓的鲜血,而顶多只会有十个弯弯的指甲印,血只会慢慢渗出来甚至是没有半分痕迹。
生活不是电影,经不起自虐的折腾。
杜燃脸上依旧微笑地把温妈妈送出了咖啡厅的门,他甚至叫好了出租车,弯腰拉开了车门。手搭在车门上的时候,手心果然没有出血。但是就像钝刀口拉肉,皮没挑破,照样是走心的疼。
疼什么呢,沉默看着一路飞驰而去的出租车喷出黑灰色的尾气杜燃问自己。如果不能给他那份稳定的幸福,绝对是越早放手越好吧。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够喜欢,而是这份喜欢如果加上了给对方痛苦的前提,不如趁早放弃。杜燃总是经常回忆起初中时候那个少年柔软的唇瓣,然后陷入无穷的自责里。也许在别人看来那就是青春年少时候一场错位的恶作剧,但是杜燃清楚的知道一旦走上这条不归路,能带给彼此的首先是什么。
幸福永远是需要前提的。
天很蓝,草很绿,空气清新。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美好,甚至这一场集体性的分离都因为各自会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而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本来也就不会因为在不在一个学校里而改变多少。工作的大多尘埃落定,考研的三个月前早已知道结局,出国的手上拿着offer,国考的备战拎着申论——还是那句话,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美好。美好到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为了这份美好,笑着的人背后要放弃多少。
杜燃一脸沉默地走在欢腾的人群旁边,手心是麻木的,脸上现出冷硬的线条。
脑子里隐隐约约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段很经典的耽美文里的话。
“终有一日你我各结亲,一妻二妾三四儿女,五六年间,沧海桑田,历历过往七八皆成旧梦,剩余二三不过年少轻狂,老来相忆,空作笑谈。”
还记得念这段话的是个很久以前退隐了的cv。可是你知道,在人群拥挤而吵闹的YY大厅里是听不到这种话的,在人间喧闹无比的歌会上是听不到这段话的,甚至在作为玩乐的现场对戏里都是找不到这段话的。这段话适合深夜,适合安静,适合一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慢慢念出来,伴随你的只有兹拉兹拉的电流音,和麦下的沉寂。
说来也是巧合,当火烈还是个小新人后期的时候,也曾在YY里闲逛过一阵子。这段话是他在磨一段干音磨得焦躁的时候,随手点开小浣熊图标散心的时候听到的。记得那似乎是个大神的私人频道,之前在被琅嬛带着玩的时候偶然得到了个小蓝马,随手点开,看见频道里有个人,下跳,再下跳,点开子频道,发现竟然是那个cv的真身。
那个子频道里只有那cv一个人,但是绿灯似乎是亮着的。
杜燃想了想,下了自己的yy号登上琅嬛的马甲,点开同一个频道,发现果然有进房间的权限,顺手就点进去了。
没想到进去以后那cv不在唱歌,不在pia戏,而是在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念这段话。谈不上是悲伤还是忧虑,甚至有点像新人之中常见的面瘫音。
其实喜欢什么性别的人本来就是无关对错的事情,只是大多数人都是异性恋的情况下,同性显得格外不合群。但是也许不合群,从一开始就决定了bad ending.
念完这段之后那cv慢悠悠一抬头,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ID后面缀着琅嬛两个字。那cv笑了笑:“哟,琅嬛美人这么晚不睡觉啊。”这cv的声音应该属于男中音,天生带着共鸣的磁性,如果是本音的话,条件相当好了。此时的新人小后期杜燃不知道,这个深夜里偶遇的cv是圈内的大神非空墨。
当然,就算是现在的杜燃也不一定会觉得深夜在频道里一对一遇上大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在他手里从生涩磨成珠圆玉润,从小透明成紫红甚至大神的,不说十个也有八个,而他则是前后一视同仁。
后期不是策划,面对的不是cv编剧,后期也不是宣传,不用操纵那些繁杂的代码,后期更不是粉丝,不会因为对面的音是谁发的就法外开恩不用返。
他们要面对的核心,是音频本身。
因此杜燃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的音很适合广播剧的场景。也没有想其它。
非空墨那边似乎也没怎么关注琅嬛的回应,本着某种天然恶劣的娱乐精神,杜燃当然不可能自扒马甲说不是本人。只是在公屏上敲了一个字:嗯。
那cv语调依旧平稳,说:“阿澄今年十一就要结婚了。”
一片沉默。
那边又自嘲式地笑了笑:“别想多啊。我们也就是二次元的cp。只是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突然要结婚生子,还真有点不习惯。”
良久,YY公屏上蹦出一行字。
【神韵阁】琅嬛:
你真喜欢他?
似乎过了喝一口酒的时间,公屏上回了一行字。
非空血条非空墨:
怎么可能。分不清次元这种事
然后,便没了下文。
杜燃顶着师姐的马甲,终究是心有愧疚,寻了个理由下线关机,盖好被子正准备睡觉,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拿起手机点开百度,拇指灵活地动了几下键入了“非空血条非空墨”几个字,在搜索结果里挑出来了广播剧圈里的一个人。
CV非空墨。元老级人物,圈内大神。
杜燃心说难怪音那么舒服。
随手再点开这个cv的微博,凌晨一点半更新着最后的一条上面写着:艳艳,新婚快乐。//@CV-澄砚不是陈艳今年十月就摆酒,妹子们酷爱来叫嫂子啦。顺便秀一下结婚证。[图片]
虽然是那么晚更新的微博,后面的评论已经刷到了两百多条。杜燃一扫而过,也多少了解了一些这两个人的旧事。这两百多条评论里,有三十几个是稍微正常点,和非空墨一起对这个叫澄砚的cv表示祝福。有十多条是莫名其妙的推送广告,剩下的一百多条里,无一例外在哭天喊地。有说三次元毁了二次CP的,有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的,也有边哭边安慰非空墨说非空大大没事儿啊媳妇跑了你还有我们呢。
杜燃摇摇头,这一群魔怔的人。二次能给人的本来就是个故事,何必认真呢。
他那时候入圈还不深,不清楚这个圈里还真有配着配着就走到一块的,也不清楚关注cp的粉丝们究竟有多希望她们心里的官配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即使是二次元也要互相陪伴着走到青春最后之类的梗,真的是放在哪里都觉得甜得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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