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
秦少敏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思议道:“什么?”
李大夫不耐烦的催促道:“你快点儿!你再不选择两个都没了!”
连接着大人的仪器开始此起彼伏的叫唤,催的人心里烦闷。
而监护仪上那血压眼看着就往下掉的不停气儿,心率也在逐渐减慢。
秦少敏觉得这一辈子自己估计就是这个命,再好的女人,再好的孩子,遇上了他,都好像跨不过生死这一关。他虚脱道:“我要我太太。”
杨子湄浑身一震,心里乱的不像话,勉强镇静下来,语速快的要飞起来:“大夫哪个成活率更大?保成活率大的那个!”
秦少敏发泄似的吼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朦朦胧胧的:“保大人!”
杨子湄更大声的喊回来:“小叔你冷静些!”
之后,杨子湄直观了一场……碎胎术。
他是被抬着离开手术室的。
造化弄人,艰难的选择了保大人,大人却只在手术台上苟延残喘了半天的功夫,休克伴DIC,随那个还未降世便被肢解的二胎一起,死了。
那个不知性别的小婴儿却还在儿科监护室里查看情况。
杨子湄晕倒昏睡的意识里也不安宁,他在一片黑暗里看见远处一簇极其红艳的火苗,那火苗起初极其旺盛,眨眼间便在凄风苦雨里缩小到烛火那么大,然后突然就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漫过一层的红。
他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翻下床奔去手术室,却被一双手按住。黑暗里能听到另一个呼吸声。
“你醒了?陪我说说话。”
而杨子湄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知道一个人的往昔。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建筑工地上搬砖的工人。我有个好老婆,我们一起从乡下出来,我们住在棚户区。我们还有个儿子,他叫端己。
“有一年冬天,我出去上工,我老婆还给我带了热乎乎的馒头。我们苦虽苦,可我们很快乐。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母子二人会煤气中毒。我们没有交暖气费,乡下的煤炭更便宜,我就从乡下买煤炭的那里拉了一车煤炭堆在楼道里。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又怎么会这样做呢?
“我老婆自己被呛醒,急忙抱着端己去医院。可是就是你看到的那张诊断单,端己就给没了。我不懂,看不懂医嘱,可有人能看懂,那人给我说,那医嘱根本就下错了指标,氧疗值都不对。
“这不就有纠纷了吗,但所有正面的手段都没有用。那时候华阳还不叫华阳,叫六鑫。那老板和黑道有些联系,我就托我们工地上的人辗转找到他,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为端己讨一个公道,代价是给他做一次私活。结果我遭了仙人跳了,他们没帮到我,还把一桩毒品交易栽赃到我身上。
“我同你父亲是在监狱里认识的。子湄,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我刚进来,得罪了里面的牢头,几个人合伙整我,被你父亲拦掉了一半。我坐了几年牢出来,多了几个亡命徒朋友,唔,用了些小手段,把六鑫的老板给做了。等我拿了钱去保释你父亲的时候,他人已经没了。后来我就把你接了来。
“你父亲要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我很清白,你把头抬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苍凉,充满了对现实的厌倦和无奈,虚弱道:“这算什么事儿?一报还一报啊,一条人命抵一条人命。”
他又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杨子湄在原地,愣住了。
原来,前因后果竟然是这样。
前尘往事如同退了潮的海水,在他的脑海里只留下浅浅的印记,而当时那些低人一头的愤慨却如同脚印,清清楚楚的留在那里。他隐忍着那恒虑之于心而未曾宣之于口的痛,天真的要为一切事情、为他父亲讨一个“不得不”的借口,可居然真相是这样。
他独自恨了那么久,到头来,最可恨的不是他那便宜父亲,而是……
造化。
那也没什么用了,他自嘲的想。有些东西,时间太久,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自卑、不安,像是扎根在他的每一滴血液里,凭着一句“我很清白”,又怎么把那顽疾连根拔起?不可能的。
那些,都成为他生命的共同体,要跟随他一辈子。
不过小叔为什么说这些话?
杨子湄缓过一口气来,顿时心里警钟大响,不会是……交代后事!
他一拍脑门儿,恨自己太大意,掀了被子就往外冲,但儿科监护室那边除了几个还在抢救那孩子的大夫,根本没有家属!他急出一脑门儿汗,也只能像跑在缸圈上的蚂蚁,来来回回的奔走,却都是在团团转。
然后像是要给他一个回答一样,他在二楼从天井里看见门诊大厅那里涌进来一伙人,中间围着的支架上,满眼的血泊里躺着他的小叔。
明晃晃的大灯照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简单粗暴的为这场纷纷扰扰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句点。
他那些自诩面对失败能够一往无前的勇气,在戏剧般的现实面前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心里仿佛有把漏斗,大把大把的血液载着勇气和力量源源不断的从那个漏斗里拼了命的往外淌。他狠狠的喘了口气,虚脱得跪倒在地板上,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原来一直不是他太坚强,而是他一路漂洋过海都还未曾遇到吞噬航船的漩涡,竟然真的叫他侥幸的拥有了那么多一帆风顺的好时候,他竟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从前那点儿小风小浪就已算波折。
他虽然不曾有过依靠,但那长辈在他心里总是一个类属于符号的存在,他所有的坚强都与那符号若即若离。而现在,那符号如同风中的烛火,骤然熄灭。
窗外却是一个明月夜,有谁来问,几家欢喜,几家愁。
☆、后事
杨子湄对丧葬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概念,全靠王伯一手操持。
秦小叔的排场极大,从市长到公司清洁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杨子湄木头桩子一样,仿佛灵魂整个儿一掏而空,以往的左右逢源和长袖善舞抛弃的干干净净,一切行动都止步于反射——见到人物就鞠躬,看见香炉里的香断了就续香,蜡烛也一截一截往上堆。
他在殡仪馆里念悼亡致辞时,连声音都是抖的,等到尸体告别仪式一结束,素未谋面的人群终于要散了。
他那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小叔——秦少敏,进殡仪馆前是那么大的一个人,出了殡仪馆,就只剩一块四四方方的骨灰盒。他生前那烂摊子一堆的大家业,在经济萧条的浪潮前犹如洪湖水浪打浪,被不留情面的一把掀翻,摧枯拉朽的在一周之内变成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壳子。而其人最后留在世上的除了一张黑白照,竟在寻不到任何可资怀念的东西。
秦少敏那远在乡下的老父母被王伯接了过来。风烛残年的二老没想到,坟墓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还有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戏码来请他们当主角。
杨子湄陪着二老把骨灰盒抱回乡下,也算叫他入土为安。人,即便不能衣锦还乡,临了还是希望能够落叶归根的。
他临走前,把他事先揣在身上的那张三百万的卡给了二老。其实他也知道没什么大作用,但好歹能做一些就是一些。
到这一步,谁还盼个全?
等到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他又匆忙赶回了医院。那个一出生就带来无数灾难的生命,到现在都还无人问津。
人常说否尽泰来,至少现在是这样的——那个先期出来的孩子给救活了。
赔了三条人命,才换来的一个小男婴。
等到一切闹剧尘埃落定,他笨手笨脚的抱着那孩子回到自己家刚喘口气儿,买了成堆的婴儿用品和婴儿奶粉……
日子早就过了6月15。
他心里一惊,手忙脚乱给已经没电了将近半个月的手机充上电,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开始炸锅,来源全是一个人:路琢。
消息内容从上到下变得渐渐卑微:
你怎么没去?我爹说他空等了一天。
接电话好不好?
给我回个消息好吗?
出了什么事吗?
……
他心里茫然了片刻,怎么办呢?
一筹莫展。
他给路琢打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接。他发过去的微信也没有回音,而他现在甚至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他慌不择路得给那天那个陌生号打电话:“喂?请问是路琢的父亲吗?”
那头沉默:“你不要再打来了。”
杨子湄的眼泪毫无预兆就下来了,这句话就像一个引线,阴险至极的探入他的泪腺,将原先蓄在那里的悲伤与无助全都引流了出来,也仿佛像一个终结者,似乎要终结路琢曾经带给他的所有美好。
他垂死挣扎道:“叔叔,您答应我的,您会给我三次机会,第二次就当已经错过了,还有第三次不是吗?”
那边是更长的沉默,然后他听到:“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你知道,这对于我而言是一次太好的机会。很抱歉,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我只能利用这次机会把你们分开。对你不公平,我也很卑鄙,但是,对不起。”
那边顿了顿,接着道:“我不愿欺骗你,路琢他到现在还是相信你,小伙子,你知足吧。”
杨子湄知道自己和路琢还远没到绝望的程度,是他自己这边的难事儿搅乱了他的心境,跟着连带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没有了出路。他压下/体内所有叫嚣作祟的消极因子,艰难道:“我真的能解释清楚,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响起来,他一惊,手心里的手机毫无预兆的滑到了地毯上,接着就没有了然后。他把那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手忙脚乱的冲泡奶粉,那孩子依旧哭闹不止,他愣了片刻,才想起去换尿不湿,闹得起飞狗跳才算把那孩子哄睡着。
他和路琢,他们的爱情没有碰到任何困难时,他总是一厢情愿的要把未来孤注一掷的系在一根摇摇欲坠的悬崖铁索上,苦心孤诣的做好一切悲观准备,甚至由顾虑而软弱到要放弃一切,只要换路琢一个安稳、能够不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好。
而他们现在眼下真的困难重重了,他却苦苦挣扎着要抓住一丝一毫绝处逢生的机会,企图顺着一线渺不可及的希望继续去握路琢的手。
……原来,放手远不是那样洒脱。
他原来这么舍不得路琢,那还谈什么退后!
以往那些什么“分手和生老病死、和吃饭睡觉一样,都是一生里的正常情况”的话,到现在都像是一把扎着无数倒刺的蒲扇,毫不留情的扫过他的脸。
事实是,分开都叫他无法忍受,而死亡和新生都同样更令他痛苦难当。
他虚脱的滑坐在地毯上,强要告诉自己镇静,却根本不凑效,脑子里一锅粥一样乱的不清楚,他就找来一张纸,由上到下把最近的事情排列了一遍。
1、小姨去世
2、小叔去世
3、爸确定死亡
4、路父回绝
5、喂养小男婴
因为手一直在抖,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一下子戳破纸张,笔尖艰涩的划在桌面上,嘶哑难听。
他打开他那个大号,意料之中的陈老先生事件竟不紧不慢的插在这个节骨眼上,终于被曝光。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还有一些跟风的、见不得别人得意的,都冒出头来说些闲言碎语。他就加上一条:
6、工作室出人命
不等他去想细想对策,又有催命一样的陌生电话打进来。
“你好,我是保险公司。梁代理一直跟你往来的那个临时出行险的协议,因为担保人的去世,协议失效。而之前由梁代理协商的那个赔款案子,由于新型险种并没有经过公司表决同意,并没有立案,不具备法律效益,协议无效。之前由保险公司承保的那笔款数,请一个月内补齐全款交还公司,谢谢配合。”
他都给气笑了,胡说八道,这分明是落井下石。
告上法庭?别开玩笑了,一个人,哪斗得过一个团体呢?
何况,他实在没有那个精力了。
7、100万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七条,总算又有些清明了,告诉自己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是看如何解决。可实际上这些事情根本不是用来解决的,更不是可以解决的,别的不说,人命就不能解决。
那些事更多的像是一种警告,或者像是凶兆,一个个长着青面獠牙,冷眼看他在这些鬼东西面前磕磕绊绊、寻寻觅觅却找不到一个出路,只能鼻青脸肿的四处碰壁。
人生的路由通衢大道一转而为靠着万丈深渊的羊肠小路,却并没有什么人来事先给他打一声招呼。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急转而下,眨眼间就换了个新面孔。
人说祸不单行,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正发呆呢,门铃突然响了。他想,路琢从来不按门铃,他有钥匙。
是沈颐。
沈颐看到他怀里那个皱皱巴巴着一张小脸的小婴儿,愣了半天,结巴道:“这、这什么?”
杨子湄浑身颤了一下……是啊,这是什么?
是生命,是他的小辈。
他也将成为这孩子在世上唯一一个依靠。
然后就像在深渊里看到一束光,他嘴角幅度极轻的提了一下,轻声道:“人呗。”
他不想说那么多,就简单道:“我小叔的。你怎么来了?”
沈颐手贱的去戳那小东西的脸,丝毫不隐瞒来意,直奔主题:“你身上现在有闲钱吗?我不是揍了我爸一顿么,他答应和我妈离婚,条件是叫我把我答应给他的一月3000的赡养费先付十年。我酒吧那边只能凑足一半,你能先借我一半么?”
杨子湄粗略算了算,自己卡上赔出去60万后还有小40万,他那辆车放到二手市场也能抵个70来万,其他的再凑一凑也就够了,就说:“行。”
沈颐如释重负:“那我大概在今年年底前都给你还清吧。”
杨子湄一把拍掉沈颐越来越贱皮的手,说:“算了,就当你们那酒吧我入股了,年底总给我分红就行了。”
沈颐想了想,说:“行。”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这个向来潇洒的同学现在的模样。近一个月没见,他人瘦了一大圈,原先还勉强能掐出肉来的脸颊这会儿极难看的凹进去,显得眼睛特别大,眼底有一圈青黑的印记,整个人狼狈极了。仔细看,眼角还有两道不甚明显的泪痕。他盘腿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副被榨干了生机的骨头架,显得死气沉沉,一向明亮的眼睛也黯淡无光。
就连笑容都费劲的不行。
沈颐:“你没事儿吧?”
杨子湄无力的挥了挥手,并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故作坚强,仿佛还有些事不关己:“废什么话呢?长你那俩招子用来出气的是不是?我这样的,能叫没事儿?哎,你能帮我个忙吗?”他拿出自己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用你的手机给这个号打个电话。待会儿该说什么,我写在一边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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