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你上大学了吗?”奶奶天真地问。
虞君正低头刷朋友圈,闻言茫然地回视奶奶,愣了一秒才回答:“还没,今年下半年上大学。”
“奶奶,您别理他,他不在线了。”虞柠在一旁开玩笑。
“哦!上大学好,你是去北京上大学吗?”奶奶又笑眯眯地问。
奶奶这样问起,虞君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和奚盟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约定。他心都发堵,随口应说:“应该是吧。”
“北京好,是首都,还有天|安门。”奶奶说话时的神情像是小女孩一样天真烂漫。
见到如今奶奶的模样,虞君才确信姑姑所说的全是真事,他心头发酸,忍不住说:“奶奶,等我上了大学,带您去看天|安门吧!”
奶奶眨了眨眼睛,乐呵呵地应说:“好的呀!”
“外婆,我也去。”虞君的表弟在前排回头说,“还带您去爬长城!”
老人家乐不可支,挥挥手说:“老了,爬不动了,可能可以爬一点点吧!”
虞柠不以为然地说:“您才不老!您的头发全是黑的,我妈妈都长白头发了!”
正在开车的夏智渊通过后视镜不悦地瞪了女儿一眼,倒是把其他人全逗笑了。
他们聊着未来美好的计划,而虞君又开始埋头刷朋友圈。陈熙把社团活动的海报发在朋友圈里,虞君看见他在评论里统一回复:“甘老师也去。”
见到这个名字,虞君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开始回想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是否在别的地方见过。虞君翻找着陈熙的朋友圈里关于社团活动的照片,最终在夏天他们骑行社去海边露营的图片里看到了那个男人。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年长,应该就是奚盟以前曾说过的骑行社的指导老师。虞君的脑袋里突然一声轰响,又找到社团的招募海报,确认这位老师的姓名。
他叫甘云卿,也就是陈熙所说的“甘老师”。这个人身为老师,竟然亲了自己的学生!虞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确认的事情,更无法想象昨晚自己所见到的是真事。既然甘云卿是骑行社的指导老师,那么奚盟在学校里应该常常和他相处了,他们夏天一起去海边,冬天又一起看跨年的烟火。想到这里,浮躁、愤怒和被欺瞒的羞恼占据了虞君的脑海,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打开聊天窗口,对奚盟说:明天我不去露营了。
☆、5th.
明明已经和奚盟说了不去露营,夜晚虞君回到家以后,还是把露营所需要的睡袋找了出来。他给自行车的轮胎重新充气,又将自行车进行了冲洗。最后,虞君蹲在自行车旁,手里捻着一张破抹布发呆,有些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奚盟得知自己不会和他一起去露营以后,再也没有消息。虞君不禁忐忑地想,是不是奚盟也为了他的莫名其妙而生气了?要是能够见一面,好好地把这件事谈一谈就好了。可是,虞君总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如果见到奚盟,一定会没说两句话便朝他嚷嚷。虞君不想冲奚盟嚷嚷,他希望自己和奚盟说话时永远都轻声细语,永远合乎他的心意。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虞君一整晚没有睡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吵到了睡在下铺的妹妹。虞柠从下铺抬腿往他的床板上踢,问:“哥,你没事吧?”
“没事。”虞君周身被挫败的气焰打压着,有气无力地说。
虞柠关心地问:“昨晚和奚盟哥吵架了?看你从昨天回来以后就没精打采,好像没魂了似的。”她顿了顿,仿佛猛地坐起来,床铺由此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她顺着楼梯爬上来,趴在床架的栏杆上紧张地问:“你们不会分手了吧?!”
他瞪圆了眼睛,气道:“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分手?”
虞柠在黑暗中眨巴了两下眼睛,半信半疑:“那就好。”
“好什么好,分没分手关你什么事?”虞君见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哭笑不得,催促道,“回去睡觉!”
“哦。”她乖乖地爬下去,重新躺了下来。良久,虞柠又说:“奚盟哥人很好呢,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们千万别分手啦。男朋友这种人设,是要从小培养和抓牢的,因为长大以后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要了解一个人更困难了,很难再找到小时候认识的这种好人。”
虞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妹妹教导,而且,她说的这套道理究竟是从哪部漫画书或者哪部日剧里面听来的?这个才上初中的小丫头一天到晚脑袋里究竟有没有装一点点正经的东西?他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说:“都说不会分手了。你别听到一套道理就忙着四处传教行不行?”他顿了顿,爬起来往下望,警惕地问,“而且,什么叫做‘男朋友要从小培养和抓牢’?你谈恋爱了?”
“没有啊,我没你这么好命,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跟人搭讪,就搭到了一个这么好的人。”虞柠很无奈地摊手。
虞君被说得心头发堵,他撇撇嘴,躺下以前转开话题说:“你才上初中,好好学习。至少得上了高中才能谈恋爱,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虞柠不耐烦地应道。
最后,虞君确实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睡着以前,看到窗帘外的天空发白了。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虞君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在床上发呆了很长时间,昨天沉了一天的心如今也没有变得轻盈。他毫无精神地往床下看了一眼,发现妹妹已经不在了。
不管奚盟是不是真的有意隐瞒那件事,虞君还是想见他。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给奚盟发信息,问他是不是已经出门了。片刻,奚盟回复说现在他们已经在江边了,并且发来了一张几个人并排钓鱼的照片。虞君懵了一下,问:不是去山上露营吗?怎么到江边去了?
奚盟:中午和下午先在江边钓鱼和烧烤,晚上再上山。白天上山得买门票,没必要。
经他提起,虞君才想起确实如此。这时,奚盟问:你还过来吗?
他问得若无其事,反而让虞君再度犹豫了。他很想见奚盟,却不知道见到他以后能说什么。事到如今,沮丧在虞君的心里已经完全淹没了愤怒,他很担心万一见到奚盟时,自己还是忍不住对他摆脸色,那么岂不是在所有人的面前让奚盟难堪了?而且,还是在甘云卿的面前。虞君从陈熙的朋友圈里看得出来,甘云卿很受学生们的欢迎,说明他平时是个挺不错的家伙。虞君不希望自己糟糕的一面摆在奚盟的面前,反倒让他觉得别人好。
虞君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也对奚盟充满了怀疑。他尚且不能讨好自己,又怎么跟奚盟和好?虞君叹了口气,回复道:我看看情况吧。
奚盟:要是你不想来,在家里好好休息就好了,不用勉强。
读罢这句话,虞君的心头一沉,闷在胸腔的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吐出来。
爸爸、妈妈、妹妹和汤圆全不在家了,虞君起床以后在屋子里瞎转悠了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没有吃早餐。冰箱里只有昨天晚上的剩菜,连剩饭都没有,他只好烧水泡面。奚盟的朋友圈从那组烟火的照片以后再也没有更新,虞君心不在焉地在网上浏览信息,点开先前报的法语网络课程,戴上耳机,一边吃泡面一边听课。
耳机上的海绵在佩戴长久以后渐渐地发热了,这让虞君不禁想起了自己曾在夏天时去往奚盟的宿舍。那个下午,他很不争气地在奚盟的铺位上睡了一个下午,而奚盟一直在自学法语。从夏天到冬天,短短半年的时间,而他们的关系和六月刚认识时比起来,已经非常亲密了。虞君不太确定这样的进展究竟是快是慢,会不会自己跑得太快,所以摔了跤?或许,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还是不够。但虞君觉得自己和奚盟之间的关系,无论进展得多快,也还是慢的。
吃完早午饭,他浑浑噩噩地听完了半个下午的课程,又做了一些练习题,练了一个小时的发音。夏智渊给他发消息,说家里没有酱油了,要是他有时间就去超市买一瓶。虞君自习得头脑发昏,答应妈妈以后,换了身衣服出门。
没有想到,虞君买了酱油,百无聊赖地逛进电脑维修店里和从前的师父打招呼,却被他派遣了送快递的任务。虞君无语地接过快递,发现是要送给韦爷爷的海外包裹。他先把酱油拿回了家,再把包裹给韦爷爷送过去。
气温如同奚盟所说的上升了,前两天灰蒙蒙的天空也变得万里无云,湛蓝无比。
虞君循着熟悉的道路来到韦爷爷的家门口,按下门铃。他远远地望着楼外的小池塘,看见里面的睡莲已经枯萎,不知开春时能不能再度长好。他正这么想着,韦爷爷在门里喊:“谁啊?”
“韦爷爷,是我,虞君!”他应道,“给您送快递了!”
良久,韦爷爷打开了门。虞君见到老人家,心头一敛,不知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他觉得老人比上个月见到时又老了许多,背也比当时佝偻了。韦爷爷拄着拐杖,战战巍巍地站在门里,透过老花眼镜抬眼看他,招呼说:“进来吧。”
虞君惴惴地跟着他走进屋里,但只留在门边的玄关处。韦爷爷把拐杖倚着鞋柜放,发抖的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美工刀。又一次,虞君见到他无比珍视地把快递的包裹打开,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像韦爷爷一样,每次开包裹都这么认真和仔细。
“哎,都摔坏了。”韦爷爷絮絮叨叨地抱怨物流的野蛮。
纸箱还完好,这种程度已经算不上野蛮,但他很重视包裹里的东西,所以才这么不满。虞君几乎每次给他送快递,都能听到他这样抱怨。看着韦爷爷,虞君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不知是否每位老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孩子气。虞君笑说:“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好不好。”
“嗯。”他也像孩子一样乖乖地点头,又更加小心地把包裹里的糖罐取出来。见到糖罐完好无缺,韦爷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愣了一愣,突然抱歉地对虞君说:“忘记签收了。”
虞君忙摆摆手,说:“您慢慢来。”
韦爷爷戴好老花眼镜,把纸箱上贴快递单的那一面翻过来,接过虞君递来的笔,一笔一划地在签收人的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仔细地把回执单撕下来交给虞君,说:“谢谢啊。”
“别客气。”虞君收起了快递单和笔,看到韦爷爷开始拧糖罐,又在是否出手帮忙之间犹豫了片刻。
韦爷爷在他迟疑时,把糖罐打开了。和以往一样,他掏出了一把糖,放在发抖的手上递给虞君,说:“给。”
“谢谢。”虞君也和以往一样,只拿了两颗,笑说,“剩下的您吃吧。”
他摇摇头,坚持地伸着手:“多拿两颗,拿给你的朋友。”闻言,虞君不禁愣住了。韦爷爷看到他错愕的样子,把手往前伸了一些,说:“有一次他帮你送包裹,你分一点给他。”
不知为何,虞君的鼻腔忽然发酸了。他忙不迭地又拿了两颗糖,由衷地说:“谢谢爷爷。”
“嗯。”他满意地重新把糖罐盖上。
虞君不敢把手里的糖果握得太用力,生怕手心的温度把糖融化了。
☆、6th.
江边的风比起夏天,冰凉了许多。虞君没有戴手套,早在半途中,双手已经冻得发白发紫。他往手心里呵气,茫茫然地沿着江岸寻找奚盟他们的身影。那些夏日从公园的铁栏杆里伸出来的三角梅如今也零落了不少,散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但依旧有不少赏花的人。
虞君通过公园的侧门上了山,不久前才收过信息的手机渐渐地没有了信号。大约一刻钟以前,奚盟告诉他,他们即将从江边撤离,转战山上。既然一路而来没有见到奚盟他们,虞君猜想他们应该往山上去了。越往山上去,手机的信号越弱,就连在线收听的歌曲也无法顺利地播放,虞君顺着山道拐了弯,把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关闭,试图给奚盟发消息,问他们的具体方位。然而信息始终停留在发送的状态,最后发送失败了,虞君沉了沉气,眼看天色渐渐地暗下来,而山道两旁的路灯却没有及时点亮,他把需要移动数据发送的信息转为短信息发送,又等了片刻,终于把信息发送成功。但是,想要等到奚盟的回复,恐怕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转弯后的山道一路往下,虞君慢悠悠地骑车,很快变得饥肠辘辘。路边的灯开了,白色的灯光把郁郁葱葱的树林照成幽静、冷清的模样,他骑了十来分钟,没有见过一个人,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沉了。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虞君连忙取出来,看到奚盟发送的消息,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奚盟他们是往一般人都会选择的露营地点去了,没想到他们去了另一处,虞君立即调转了方向,蹬车朝着刚才滑下来的山坡往回去。
他们选的地方太偏僻,原本寂静的气氛越发深沉了。虞君在灰蒙蒙的夜色中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不禁后悔自己没带手电筒,偶尔有车辆从后方开过来,突如其来的喇叭声让虞君不可避免地吓一跳。昼夜的温差还是有些大,他出门时只穿了两件衣服,骑车的速度稍微慢一些,不能及时发热的身体更觉得冷了。
好不容易,虞君听到了人声。他朝位于兰花园后方的大草坪骑去,这一带没有灯柱,只有时而出现在小道旁的一盏盏蘑菇形状的小灯。他晃晃悠悠地顺着石子路往下骑,果然远远地看到了几顶帐篷罗列在大草坪上,而金鱼草花田旁的小卖部前生意兴隆,全是吃着烤肠、喝着啤酒饮料的学生。
虞君一个不留神,从一块大石头上骑过去,险些翻了车。他在车上剧烈地摇晃了片刻,索性跳车,连着惯性往前跑了一小段。还没有走到小卖部的附近,虞君便听到身后传来奚盟叫自己的声音。他的心猛地往上提,回过头,看到奚盟从帐篷区那边跑过来。奚盟跑得很急,气喘吁吁地看着虞君,高兴地说:“你来了。”
见到奚盟的笑容,虞君的脑袋懵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站着,无法好好地和奚盟对视,讷讷地点头:“嗯。”
“你吃过饭了吗?”奚盟也有些紧张,张罗着说,“我们向老板订了泡面和烤肠,你吃一点吧。”他走上前,犹豫着摸了摸虞君的手,小声地唏嘘:“好凉啊。”
奚盟的手很暖,但虞君的手太冷了,反而没办法很快地接受他的暖意。虞君没有胃口,摇摇头:“我不饿。”看见奚盟窘促的样子,他忙又道,“我先把车放好吧,你们把车停在哪里?”
“也在小卖部旁边,我带你去。”奚盟说着,先一步往前走。
虞君跟在后面,在走了几步以后,快步赶上去,说:“我带睡袋来了。你们一个帐篷睡几个人?”
不知为何,奚盟的脚步变得慢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虞君说:“小的帐篷睡两个,大的睡三个。我自己带了一个帐篷,晚上我们睡一块儿。”
虞君愧疚地看着他,轻轻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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