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层层叠叠打湿了高枝黛瓦,一串串水流义无反顾的漫天落下,屋檐上噼噼啪啪全是雨打砖瓦响。
“你医术不差,自己做的香味道好功用也大。很不错。”白璧声音温柔,只是缺说不出是什么语气,他站起身,轻轻的拍了拍容文鸢的脑袋,说道,“你兄长我自己这里就稀里糊涂,拖拖拉拉,处理不好。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同你说些什么。只是希望你能看清楚自己的心,问问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哥?”容文鸢仰头看着白璧似乎还是懵懵懂懂的不甚明白。
白璧一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门中人都是这样少根筋。算了,你不懂。”
容文鸢被白璧方才的模样弄的心口直跳,现在听他这样说一个白眼没忍住,“这我可听出来了,你说我笨哦。”她也站起来,将手抄抱在怀里,“哥,你说话老是打哑谜,我可没兴趣陪你,你还是找你太子殿下玩儿去吧。我还要去找列战英呢。”
“哦,你找战英做什么?他现在担任东宫防卫,还有时间照顾你么?”
“哼,怎么就没有时间了,他说了休沐的时候带我道郊外骑马打猎去。我想着他也送了我不少好玩额小东西,我也得回礼,厨房里还有锅药膳煮着呢。可没有你的份儿。”她边说着边笑着跑开。
听着屋外呜呜的风声,白璧将所在床头暗格中的小箱子拿出来,边取时他边想,似乎他家小妹的纠葛比他杂乱了许多。他记得,在他年岁还小的时候,他出尘的宛若仙人般的师父独自坐在院中一语不发直至醉倒在桌上,那时他从她的口中模模糊糊的听到“这世上最难还清的便是情债,若是还清了,若是还清了......”
后面的白璧也没有听清,只是在想,情字为何,又怎么成债。这世上有借有还,这么会还不清呢?
便是后来,便是现在,其实白璧还是不太明白的。与他而言,他与萧景琰之间从来就不会去用债字来衡量。对方是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白璧在付出,萧景琰也同样,谁也不欠谁的。白璧一路走往萧景琰的书房,他望着外面雷雨。心中隐隐担忧着,他怕容文鸢会还不清那些情。
萧景琰书房外的亲兵见白璧来了,行了一礼,对白璧道:“先生来的正好,殿下正一个人在里面。”
白璧扬眉,不过是有那么两次白璧来寻萧景琰时正好遇见了萧景琰与大臣们谈论事情,白璧知道后避了避。现在守门的亲兵都不用他问就传消息了。
“机灵了。”白璧淡淡的道。
两个亲兵连忙低头,满口的,“不敢。不敢。”
乖乖,面对先生绝对要小心谨慎,戚校尉这个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呢。
这些亲兵都是跟萧景琰与白璧在战场上回来的。对于白璧他们向来是恭敬有加又带着战场上闯出来的咱们哥俩好的模样。
白璧推门而入后又反手合上,口中道:“你这两日风寒倒是主动离远了我。”
萧景琰一听这声音,尴尬的从一堆文书中抬起脸来,眼看着白璧越走越近,低咳了一声道:“你身体原就不好,我这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你。”
白璧将小箱放到萧景琰面前,又递了把锁给他,也不准备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这是我陆陆续续收集起来的,夏江范的罪证,我想快要用上了,便先放在你这里吧。”
说道正事,萧景琰也严肃起来,开了锁看着里面满满的泛黄的纸页,正要看却被白璧按住了。
“还没有到时候呢,你着急什么。这些东西还是到时候再看吧,现在看了,也不好。”
萧景琰好笑道:“那你现在拿给我做什么,吊着我么?”
“诶,怎么能这样说呢。”白璧将吹乱的发理到耳后,笑眯了眼睛低下头对着萧景琰的一双眼睛闪着微微的光芒,“我这是啊在锻炼我们太子殿下的定力啊。”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一番苦心。”萧景琰摇头道。
白璧一甩袖,“谢就不必了,我们什么关系,不用客气。”瞧瞧这得意的小模样。
萧景琰将东西收在一边又低首看起公文来,他算是看清了,斗嘴这样的事情他是绝不能跟白璧杠的,还是闭嘴吧。
白璧走到一边的烛台上,余光扫了一眼萧景琰,笑了笑,便拿起一边的剪刀慢悠悠的剪起灯芯来。
萧景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发觉烛火似乎亮了一些。一眼望去,之间白衣的人正抬着手不紧不慢的剪好了一根灯芯又往下一根去了。
外头阴沉沉的挂着狂风下着暴雨。可一扇薄薄的殿门便似乎抵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将喧嚣尘世与他们完全隔绝开来。萧景琰看着白璧的身影,觉得心安定下来,又俯首疾书,只是唇角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这样平静的日子,这样安然的时光。宛若细细的流水,虽小的不起浪花,但却给人一种它会永远潺潺流远的错觉。
可这个世界不会永远的平静下去,身在局中的人也不会愿意举步不前。时间还是慢慢的到了。
中秋之后的大雨是最能洗刷暑意地,淅沥数日后炎夏渐渐远去,早晚的空气已十分凉爽。
整个朝野在太子的监国下也是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只有礼部为准备皇帝寿诞的仪典稍稍忙些。除了个别受萧景琰信任地朝臣和宗室以外,没有人知道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八月三十的早晨。萧景琰素来起的很早。今天这个日子则更早,晨练沐浴完毕天光方才大亮。白璧难得一次起的比萧景琰还早,坐在一边看着这位曾经的将军现在的太子殿下舞着他看了十多年的剑法。待萧景琰事毕后,白璧拿着昨夜已打点好的太子礼服亲自帮萧景琰一件件大理妥当。
他让萧景琰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一圈,萧景琰无奈的照办后看到白璧眼中闪着赞赏又怀念落寞的目光。
白璧说:“很好,你这模样当真是威仪厚重,让人心生敬畏。”
“但你,不喜欢。”萧景琰最近似乎越来越聪明。不不,是在事情一一发生过去之后,他越来越了解白璧了。而白璧也愿意与他坦诚。
“我喜欢你穿着盔甲的神气模样。”白璧爽快的承认,他道,“我以前就同你说过这句话吧。不过你应该没有听过理由。”
白璧直视萧景琰的眼睛,笑得坦荡欢喜,“纵然一身太子朝服是许多的得到,尊贵不可言。但就是这样,我更是清楚的知道,在我的私心里身为太子的你只能是天下的,而身为将军的你可以只是白璧一个人的萧景琰。”
萧景琰一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白璧已经推着他往外走。“去吧去吧。不是要还要进宫请安么。赶紧去......”他顿了顿,然后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道:“我在这里,等你。”
“好。”萧景琰深深点头。
第40章
磨墨,铺纸,提笔。
白璧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急的人,他能忍会等。小时候他学着忍受病痛忍受与众不同忍受独自寂寞,长大后,他在营帐里等待沙场上的萧景琰胜利,等待望不到尽头的心愿达成。
今天,是他得遂多年心愿的时刻。他该不安,该焦急,该翘首期盼。可是,一颗心实在是跳动不起激烈的声音。他只是写字。
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在未他人生的一盘棋收尾了。
“哥,你难道就一点点都不紧张么?”容文鸢看着不时翻翻游记书册,提笔又几番斟酌才落墨,神情显得十分认真而庄重的人。
白璧又润了润笔,目光专注的看着一张小小的信纸,“景琰一定会让陛下同意翻案的,他的身后站着那么多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的。”
“知道是一回事,心情有事另一回事吧。”容文鸢听了,嘟囔道。
白璧手一颤,一句“神女应无恙......”便被一笔划去。容文鸢一见连忙捂住嘴,她似乎说错话了。
白璧怔怔的盯着依然洋洋洒洒一整夜的书信,垂眸停闭将那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
“哥,这些东西你已经写了好几个月了!”容文鸢连忙想拦住,却无奈炭火已经一把将纸燃烧成灰烬,她跺着脚,“不就是些难看了一两个字么?”
“鸢儿,我并不担心此次的事情会不会顺利,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做成。我在意的是今天之后,开案重审,那些人证、物证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才是我该担心的。”白璧莞尔,拍了拍容文鸢的头,“你也别为那几张纸着恼,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自然力求完美,不过是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做罢了。鸡蛋里掏骨头。这凡尘俗世快要完结了,这几页纸张也到了蜀中了,我都想小师叔竹林里养的那几只竹熊了。”
“那我们真的要按照你写的那些路线走回去呀。”容文鸢算了算那走上好几个月都不定能回家呢。
“不,除了前两站,到了杭州就直往蜀中。”白璧将笔投进笔洗里,低低咳嗽了两声,容文鸢见了给他倒了杯热水。
“哥,我怕......”
“还来得及。”白璧知道容文鸢要说什么,他抿了口水,“从金陵到杭州慢慢走不过半月,从杭州快马赶回蜀中,我还来得及。”
“可你又不是明天就能走的。”
“一个半月就够了,景琰可以在一个半月内审结案子,圣旨下来的第二天,我们就走。”白璧安抚道。
容文鸢紧紧的绷着脸,可在白璧平静如湖水的面容中败下阵来,“好好好,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可你,你最近已经开始咳嗽了!”
“以前也会咳嗽啊。”白璧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我自己的时间我自己把握的住。不过别人的我还不晓得。正好,趁今日该在的还在不该在的都忙他们的去了,你就陪我走一趟苏宅吧。去见见你口中那个一个为人不着调医术却非常好的蔺晨琅琊阁的蔺少阁主。”
说完,白璧便招来人准备马车去了苏宅。
白璧到时蔺晨正在庭院里下棋,一个人一手黑子一手白子,见白璧进来便哎呀两声,“终于来了个能下棋的,来来来,陪我下一局。”
那是个歪歪斜斜坐在石桌边,一身精致绣纹的蓝色衣裳,桃花眼,长眉入鬓,容貌甚是英俊。
秋日已至,虽说秋老虎厉害,可秋风也不弱,白璧纵然披着披风也是不愿意在外吹风的。容文鸢正要说话,白璧却一反常态的制止了,从从容容的在蔺晨对面坐下,“好啊。鸢儿你去找飞流玩儿吧,我蔺公子手谈一局。”
容文鸢看了看蔺晨,又瞧了瞧白璧,踌躇两步之后还是一纵身上屋顶找飞流去了。
白璧浅浅一笑,边帮蔺晨一起不紧不慢的收拾棋子,一边道:“听闻公子医道境界世上难寻,不知道人命二字公子可看得准?”
“哗啦”蔺晨手一起一放,掌中白子如雨水溅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人命不认命我不知道,但是这么认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敲敲棋盘,唇边笑容不羁浪荡。“来来,下棋下棋,既然我手边是白子,那夜不用猜了,你执黑子先行吧。”
白璧颔首,指尖一动,竟直指天元。
蔺晨眯起那一双桃花眼,“哈”的笑了一身,随手就将手中的棋子帅回了棋盘里。
“我可是听长苏说你下棋还不错呀。”
“区区不才。”白璧依旧是浅浅淡淡的一抹微笑,低眉敛目。
“啧,第一手就下天元,不是无能就是另有它招,又或者......你不想跟我下。”
“天元这一步一定无用么?我看不然,每一个格子都是有用的,舍一颗棋子去得到你最终的目的,不是也很有价值么?”白璧眯了眯眼似乎是被缓缓下沉的太阳闪了眼睛。
蔺晨的眼中带着探究,秋风袭来,吹乱两人的衣袂长发,吹落院中的枯叶残花。在飒飒的风声里,蔺晨伸出手,“手拿来,让江湖郎中来看一看。”
白璧顺从的伸出手,蔺晨搭脉良久,又看了看白璧的脸色,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白璧点了点头,“苏先生呢?”
“只要这个坎儿他过去了,我能保他一年。”说起梅长苏蔺晨的神色也正经了一两分,可一句话过后又是那放浪公子,“不过这话说起来,这件事对于你来说也不见得比长苏轻多少,我见你似乎并不用我担心这心愿完成一口气送下来,人就要立刻不行了。”
白璧站起声对着蔺晨行了一礼,目的达成他也准备离开,对于蔺晨的话他回答:“因为白璧不是梅长苏啊。”说完便呼唤回容文鸢告辞离开。
蔺晨把玩着扇子,面前空空的棋盘上只有一粒黑子带着秋风吹不去的沉重静静的屹立在天元之上。
“啧,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长苏,哎呀,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累呀。”蔺晨嘟囔着,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人方才起身,下一刻声音便从屋顶的另一头传来,“小飞流,快来让蔺晨哥哥看看你容姐姐又给你做什么好玩儿的了。”
“不要!”飞流抱着一只草编的麻雀又开始了他的日常躲避运动。
因为白璧不是梅长苏?
呵。白璧当然不是梅长苏。
对于梅长苏来说,他的人身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翻案就是复仇。
可对于白璧来说翻案赤焰旧案是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却不是他人生的全部,翻自己父母亲的案子是他必然要做的事情,是他这人生里最沉重的必须担负必须讨回的公道。可......这一些都不是存在于他人生里最长久的东西,白璧除了嗔与恨,恩与孝之外,还有喜与情,志与......家乡。
东宫若要说景色,便不得不说那一路沿伸的桂花,八月丹桂,恰是花期。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方的天际,天上像是燃起了盛世的烟火,大片大片席卷,在漫天的大火中,那光辉似乎觉得天不够它燃烧。熊熊的烈焰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汹汹的点燃了白石板路。一路花迎着光芒,绚烂的毫不畏惧的开着,摇曳着,花香阵阵。
白璧走在红色的发着光的路上,看着一树树繁华盛开似锦,蓦然仰脸笑出声来。
却,不过一声。在一片人世的繁华灿烂中他弯下腰,“咳咳咳”
他明明已经足够隐忍,可咳嗽还是一声接着一声,他明明已经努力压抑,可掩住唇的雪白衣袖上还是绽开一簇簇比天边夕阳还要艳丽的红梅。
“哥!”容文鸢手足无措的在怀里掏药。白璧想要说没事,你不用担心,可却说不出口。
直到容文鸢将药喂到白璧口中,白璧吞下后才顺了气,他说:“没关系,才第一次。”
“第一次......”容文鸢颤抖着唇,看着手心的亮点血迹,视线渐渐模糊了,她听见她自己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越到后面你咳血就会越频繁。师父说过,你毒清之后若是再次咳血,她就救不了你了。连她......都救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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