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就说明自己还不是到了什么都不是的地步。 这种感觉像是一种恩赐,月人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都像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是一份意外,是一连串的惊喜。 从没有对什么如此眷恋过,从没有觉得自己对什么也会这样难以得到,而在得到之后又这么欣喜,而月人应该不属于那些自己曾经认为就本该得到的宝贝吧,他不是自己一定抓得到的,这样的宝贝抓到了才会让自己的心跳都变得和平素不一样。 原来这样得到才是比自己承接那些东西的得到更幸福的事情。 相拥良久,唯默默不语。 ****************************************************** 在哥哥原来的寝宫中,赵沂想着这里的一切都曾经是属于哥哥的,而又是属于皇上的,现在自己做了这皇上,也和以前的自己都有所不同了吧。 哥哥曾是觉得这一切都应属他所有他却失了,而自己现在又该是否和哥哥一样在深陷的沼泽中沉沦是当务之急的问题,同为君,却不能为同路呀。 失与得,君应悟矣。95 "皇上打算怎么办呢?"现今的皇后,也就是原来的御王妃来到赵沂身边,她已经无法再漠视赵沂登基以来的寡言和落寞。 "皇后不用担心,朕不会怠慢哥哥的,"赵沂肯定地说,"他是朕的哥哥。" 新皇后明了赵沂的心思,也便放下了心。 ***************************************************** 天气变化得很快,在这片土地上最让人烦扰得莫过于天气的变幻,一年里没什么太固定的规律,除了能分辨出春夏秋冬以外别的还真是不敢说。 天气好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可是这种舒服的感觉往往停留不了胎就,晴暖的天气很可能在突然之间就会变得乌云密布,响雷彻耳。 这一天,便是这样子,阳光本来是暖洋洋地照射在人的身上,连怜月斋四周的湖水里的鱼儿都跳得高高的,仿佛在享受这温热的气息,当然这不排除花月人用手中的鱼食喂着他们的原因。 这时赵泫与花月人住在这怜月斋里已经快半年了。 霎那间,天空上飘来一片片黄云,让整个天都暗了下来,像是风沙将这片大地都掩盖,赵沂带来的兵将想起了他们在大漠时的日子,那里几年总是这样的,还真是怀念呢。 风大了起来,树枝拼命地摇动,一些脆一点的枝子在强风中折落,忙坏了宫人要为这无关的东西来打扫。 湖水不止是起了波,湖面那层的湖水竟开始了连续的跳涌,水面上的鱼也找不到那被风吹散的鱼食,慌乱地逃到了湖底去了,此时那里倒是暖和些。 月人的长发被风吹得纷乱,风中含着沙打在他的脸上,并不很疼,但却有些轻微的刮感,人也被这风吹得站不稳。 在花月人和赵泫初被禁在这怜月斋的时候,尽管只有几个为数不多的宫娥太监伺候着,而且还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像做着一个闲职一样,而现在怕是与那个时候比起来更差了些,赵沂自下旨后,花月人进到怜月斋来陪赵泫的时候起,赵沂就没有再过问过这里,似乎已经把这里忘记了,忘记了他有这么一个哥哥在此被软禁。 正因为此,怜月斋的下人们都乐此不疲地拿着每月的那些月俸却完全将怜月斋的活计抛却掉,几天都看不到他们的半点影子。 也因为此,怜月斋老得相当快,旧得相当快,毕竟只靠月人和赵泫是远远不够的,这天气如此一变,怜月斋便是撑不住了。 那雕栏画栋的长廊下,良木镌刻的门窗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拍打,更何况,风中隐约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花月人此时已经放下手中的鱼食往怜月斋的方向跑,远远地看到赵泫在费力关着斋内的木窗,上面的窗纸已被风吹得有些破漏不堪,想这时,别说窗户不易关,就是关上,也容易被吹破,而现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也找不到旁的人来帮忙。 他哪里做过这种事情?花月人有些吃惊地看着赵泫,在这段日子里赵泫学会了好多生活中的本事,慢慢地已是有些变化了。 花月人看着想着便上去帮忙,毕竟不是一扇窗子,一扇门。 "月人,你去找找有没有小锤和钉子之类的东西。"赵泫在这关头对月人吩咐着。 96 被赵泫这么一吩咐,月人匆忙去斋内的储物的小阁楼里去翻找这两样东西,很快,他手里拿着小锤和十几个钉子跑到赵泫跟前。 衣服刚刚被淋湿了些,额间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却又因为刚才的跑动和出的汗混在了一起,衣服也干了些。 "给。"花月人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把东西递到赵泫手上。 赵泫在刚才月人找东西的时候便将怜月斋内放置花瓶的六角支架的几条腿用刀子砍断,他一离开窗边呼呼的风重落的雨点就倾入怜月斋内。 接过花月人手里的小锤,又拿过一个钉子,赵泫勒过窗户用一只手抓紧,拿那不细却也并不粗的架腿钉了上去。 他是用这几条腿儿做了一个固定的栓子,用两只钉子将其钉在两扇窗的窗框上,如此炮制,不一会儿,几个窗户都被他钉得死死的。 花月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叹他何时有了这般心思。 窗和门都这样关闭了,这风还是吹不动钉子的,只是,赵泫看到残破的窗户不时地透着些风,临窗的桌面上湿了几处水痕,门槛前的地面也被打湿。 花月人刚想问他想什么,却见赵泫跑向他所安寝的暖阁把榻上的被褥乱翻了一通。 他要做什么?花月人收紧领口,风有些凉,他忽然想到赵泫会不会也觉着冷。 "你......"花月人看到赵泫手下的动作想组织他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想起自己当时给赵泫把衣服撕成一条一条来包扎伤口,现在赵泫也是在做类似的事情。 他把好几条被子的被面和榻上的绣单都成片地撕了下来,一瞬间那被便成了一张又一张的绸布。 像阵风似的从花月人身旁掠过,一手扯着绸布角,一手拿着小锤和钉,站在凳子上开始往窗户上比画。 花月人现在开始佩服赵泫这突然之间的转过来的脑子,一个当过皇上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会这些东西了,莫不是疯了? 还是真的变了?变了位置,变了角色?把过去的赵泫都抛在了过去了吗? 风止了吗?不,是全都被赵泫挡在了窗外,连同那雨水,也无法再将房中的人淋湿。 赵泫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看这已经被他整过的门和窗,他呼了一口气,是满意还是放心,不得而知。 瞬间,他皱起了眉,同身边的月人说道:"只是这样就没光了呢,弄得房间太黑了吧。" 说完,他才看向月人,刚才他忙活了半天除了找月人的手里拿东西都没怎么看月人。 "黑就黑吧,总比风吹进来好,至少这样不冷了,"这是花月人这半年来对赵泫说得最多的一次话了,"我只担心这风雨要是不停,门就这么钉着,我们就出不去了。"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让赵泫开始搜索旧时的记忆,那是让人感到亲切和温暖的词,好久没有了呢。 "出不去就出不去吧,"赵泫拿过花月人手里剩下的钉子和自己手里的小锤一起放在了旁边一个柜子的抽屉里,想是方便拿吧,"要是能一直这样也好,门关上了就什么都出不去了,我也什么都失去不了了。" 我现在只剩下你了,最怕失去的也是你了,这些话赵泫没有敢说出口,他不敢肯定花月人的现在的心,半年了,看得到,却还看不透,或者是不敢看透,怕失去已成了他现在心头最重的包袱,怕看到些自己不敢看的东西。 以前把花月人困在自己身边,以为他什么都是自己的,现在的自己,已是这样狼狈,已是错了这么多,还奢望月人给自己些什么呢? 他会真的容纳自己吗? 97 花月人不敢去看赵泫,说实话,这半年,在这几乎只有他和赵泫的日子里,他什么都看得到,看得出,赵泫的点点滴滴的变化,每一分诚挚,每一个坚定,那眼神由飘忽不定到现在的定入心海,每一天,每一夜,自己都感受得到。 他在主动地努力地去改,把过往的自己统统埋葬,只留下了一份深藏在心的二十几年的记忆,他知道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了吗? 他有没有再去想那些应该不应该,有没有去醒悟自己对所得所失的所为?有没有放开心上的那道阴影? 有,或是没有? 他是想做另一个赵泫吧,想去要自己可以得又愿意又能够去珍惜的东西,不再去为那份宿命的束缚而牵挂,不去勉强自己,不去勉强别人,他真的变了吧? 花月人的心底仿佛有什么在跳跃,有着欢快的火焰。 火莹莹地,是烛火,外面的狂风骤雨还没有止,赵泫和花月人近乎被闷在房中,晚上也都只随便吃了些东西。 是到了亥时了,和平常一样,花月人进了自己的卧房,而赵泫依旧回了他的暖阁,和半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赵泫知道他这一夜是睡不了的,他的被褥都已经被他在下午撕成布片钉在了门窗上,现今在床上怕是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棉花,估计即使能勉强睡下,夜半时不一定会踢成什么样子,现在可不是什么暖和的天气了,更何况外面还是这般情况。 就算是拆了下来怕也是不能用了,当时光想着用它们来挡风,没大想到现在会是这样的情况,现在的怜月斋已经没有太多的床具来用了。 因为,这里是一片荒凉,没有止境地荒凉。 赵泫进了暖阁,花月人清楚地听到他关上了门,而自己这边的门开了一道缝,就这么看着赵泫,看着他和往常一样进了暖阁。 自己的床榻上是龙凤丝绣锦缎被子,挡这风寒是够了的。 烛火摇曳,风呼啸,雨落檐,内外双重景。 静静地,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心跳,花月人觉得心有什么地方微微地颤动了下。 轻轻地走到暖阁的门口,在怜月斋的外间,在门窗已被封死的情况下仍觉得有些凉,这暖阁中的他也冷吧,更何况他应是没有被子盖了。 打开门,看到赵泫孤单地坐在床榻上,只有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是合衣坐着的,没有睡,又在想什么。 赵泫看到站在门口的花月人,没有想到他会来,尽管他在半年内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幻想着月人会这样出现在他的门口,他的床前,可以把什么话都说给他听,他也不会再不理自己。 但是,一百多天里他等了一夜又一夜,因为不敢去敲他的房门而只有选择等,等得一夜又一夜地落空,然后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 又惊又喜,慌乱得不知道该做哪些准备来面对月人。 花月人知道他觉得有些尴尬,但他却做没有在意,只道了句:"过来睡吧。"没等赵泫给什么反应,便转头回去了,没有给赵泫关门,是让他自己过来。 更是喜,这是不是月人有些原谅自己以前的错,有些容纳自己了,至少这比以前好多了吧。 没有想太多,这总暖和多了些,赵泫从开着的门口闪了出来,关上门,走进了花月人的房门。 98 两个人终于到了同一个房间,且在这样的夜晚,只可惜因为外面的狂风让今夜没有月色和星光。 当赵泫进来的时候看到花月人正包在被子里倚在床的最里边,一身白色夹衣,显得有些单薄,花月人的身边留出好大的空是为他而留。 花月人看着赵泫,又向里缩了缩便是示赵泫过去,半年里他们没有再睡在一间房里没有再睡在一张床上。 赵泫关上了房门,彻底地剩下了他和花月人两个人的世界,他走到床前,坐到花月人身边,太久没有和他同榻而眠,月人身上令人魂牵梦绕的让人感到安宁的气息重又在自己身边围绕,像是梦境,万般憧憬。 只是一起度过寒夜,别无其他。赵泫知道,也只会这么做,这会不会唯一不把月人抱在怀里只是两个人如此而眠的夜晚呢? 赵泫脱下外面的衣服,也将身体盖在锦被之下,无意碰到花月人的腿,又躲开了。 赵泫如此,不知怎地让花月人暗暗地想笑,自己在下午想了那么多,他都是做到了吧,自己是高兴呢,这样的赵泫不会再让自己害怕了。 关在这里半年也好,一辈子也好,都无所谓了,以前以为自己抓不到的东西也到了眼前,还有什么不如意呢? 其实,幸福就在自己身边,有的时候稍稍改一下就什么都发现了,月人开始想起了南宫傲和丁筠,不知道他们幸不幸福,或许是幸福的吧,想告诉他们,自己也有些觉得幸福了。 两个人就这么平躺在床上,没有去看对方,只是看着房顶,像要把它看穿。 是到时间了吧,半年,冷了他半年,给了他半年,让他醒,让他重新有一个开始,做一个虽然没有名没有利但却能简单幸福的赵泫。 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是自己对他的心意没有变,是自己要把一切都做到尽心尽力的满意。 他也知道怎么爱自己了吧。花月人心里想着,一切都变了,这半年之中什么都变得好起来了。 锦被中,花月人伸出一只手慢慢滑向身边的人,终于碰到了赵泫的手,抓住了便不再放:"我不怪你了。" 这是许久以前赵泫问过的话,这是太久太久的时间花月人没有回答赵泫的话,他记得的,原以为他再也听不到这句话的答案,却未想到在这样的夜里,会有月人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 "月人......我......"赵泫心里高兴,但又不敢表露,人一旦"怕"到了及至就连幸福都怕是自己一相情愿的承认。 "以后就在我身边睡吧。"花月人越是看到赵泫如此,心里越是欢喜,"这半年你什么都明白了吧。" "我什么都懂了,去想什么,去要什么,都该怎么去做,错了太多了。"赵泫像是在下保证素似的说。 "明白就好了,我就高兴得很了,"花月人把头移向赵泫的肩膀靠了上去,闭起了眼睛,"刚才的话你也明白的吧。" 刚才的话说的是"以后就在我身边睡吧",赵泫这一刻什么都知道了。 如此佳人,用心良苦。 赵泫侧过身,双手环住月人的肩膀和腰,还是那样妖娆,而且只为自己绽放。 紧紧相拥在一起,为了驱散夜晚的寒风,再也分不开了,因为两个人谁也离不了谁,而且余生只为了对方而存在,永远。 99 又是半年过去了,怜月斋的暖阁也空置了半年,赵泫和花月人依然是两个人,但是与半年前已是不同了。这一天,是他们被同禁到怜月斋一年的日子,现在已经和一年前变了大模样,不过什么都还算是顺利的吧。 赵沂做皇帝也一年了,在三个月前,他的皇后为他生下他的第四个儿子,取名赵宁,意为宁国安民之意(前三子为嫔妃所生),赵沂对这个儿子甚为疼爱。 刚刚看完赵宁,赵沂的心情大好,自羽瑶宫里出来,赵沂看到了双蝶阁,这里并没有被他拆除,因为对南宫傲的追封使得这里更加值得纪念。 由此,想到了一年前的往事,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废帝赵泫。 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变得如何?自己该对他如何了呢? 赵沂没有带任何人,自己来到了怜月斋,看看结果吧,毕竟已经一年多了,希望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看到对岸的怜月斋和一年前相比已是大有不同了,他虽只来过一次,但印象深得很,而现在如此冷清出乎赵沂的意外。 不是应该如此的呀!莫非?赵沂想到了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原因,还想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门窗都是重新整过的,糊纸也是裱上没几个月的,沿湖边上栽着几盆白兰,水中的鱼比一年前多了些,争抢着不久前撒在湖面上的鱼食。 赵沂乘着小舟渡过湖水来到怜月斋跟前,划舟的太监目送着赵沂离船的身影,想着什么。 果然一个宫女太监都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已经多久了,他们不把哥哥当回事了吗?难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可他们为什么就不去想想自己从开始对哥哥到现在,都还是把他做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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