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说,淮西一军虽然朝中烦言甚多,但要用的得当,未始不能成为一只利剑。”
刘光世要是知道官家连秘旨都严令吕祉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示,非把肠子悔青了。诸将都觉得朝廷没有尊严,就是被官家这姑息的态度惯出来的。
“官家圣明,官家圣明。”刘光世一叠连声地颂圣。
“可见官家深知宣抚的为人。”吕祉虽然比刘光世小十多岁,此时倒是以长者的身份安抚道:“宣抚也是官家一力提拔,方能到这个地步,也要感念官家的圣恩。”
刘光世垂首道:“但有严命,不敢不从。”
吕祉至此才取出赵构“如朕亲临”的秘旨,出示刘光世。这道秘旨没有任何具体指示,其实是给了吕祉便宜行事的权力。他此时递交给刘光世,总算是圆满完成了赵构不得轻宣的吩咐。他又借机在刘光世面前将三成威立做了十成,没拿出秘旨的时候,便先将刘宣抚治得俯首帖耳。这等手段原版吕祉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臣愚愿输五十万贯,报效官家的圣恩。”跪在地上接旨的刘光世,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的。真金白银五十万,十分之一的积蓄就被吕祉轻松敲诈没了,还得装出一副对官家感激涕零的模样。也亏得刘衙内不缺演技,眼泪收放自如。
“区区五十万,对宣抚岂非九牛一毛?”吕祉也没让刘光世起立回话,就居高临下地问道:“宣抚觉得可对得起陛下的始终之谊?”
刘光世这回不用演,泪水真得夺眶而出。他抽噎片刻,想起人在矮檐下,只好道:“官家深恩似海,非再加十万石粮,十万匹布,不能表光世犬马之情。”
这句话用词之准确远超刘光世常日的水平。
吕祉听了也是暗暗吃惊。他没想到,随便从刘光世一军拿到的钱粮已超历史上绍兴和议岁贡金国之数,看来敲大将的竹杠是一份很有前途的事业。他估量了一下数目,刘光世现拿得出的钱财大约与此差不离了,方温言道:“宣抚快快请起。”
刘光世知道,不管是否情愿,这一关总算过了。他擦了一把吓出来得油汗,艰难起身。
吕祉见刘光世一副哀不自胜的模样,真是又气有笑,有意贴着刘光世的耳朵,叮咛道:“宣抚不要忘记官家的保全之恩。”
“会得会得,光世自然会给官家另献上一份薄礼。”
吕祉正是这个意思,他现在想起官家当初那两眼放光的贪婪情态还是一阵恶寒,这厮守财奴比前世的皇帝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他自重身份,不愿跟刘光世明言此等下作事情,不想刘衙内竟然如此上道,省却他大段口舌。
大局已定,两人交谈了一些交割的细节。吕祉难免好奇地问道:“刘宣抚陶朱公的能耐,想来郦琼郦太尉知道的最为清楚。然而其他诸将,不知可知晓内情?”
刘光世钱财都献了,此时也不在乎是不是透露军中机密了。说来也怪,他心痛之余,对吕祉肯帮自己度过难关,其实还相当感恩。“其他人自然不知晓内情,除非与郦琼交好的,如靳赛知道一二。然而郦琼行事严密,轻易不露声色,靳赛等人想来也是云里雾里的。只是遇到逢年过节之时,难免颁发些额外的奖赏,钱财都从郦琼手里过,并没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他因此甚得军心,连家属的心也向着他呢。不过其他诸将也有自己经营的产业,倒也不太在乎这些赏赐。除了王德,他一军训练得多,却没有其他营生,赤佬们拿不到额外的钱,难免怨声载道。因此王德常为此埋怨郦琼,两人因此结怨。”
吕祉听得皱眉,刘光世这宣抚使当得也算独一份了,听起来竟是个甩手掌柜的意思。“原来这两人是因此钱财上起的冲突?”
刘光世点头承认,“倒也怨不得郦琼,每军一律视同对待,是我的吩咐。他王德是最后来的,虽然勇猛,拿头一份的奖赏,也说不过去。”
这治军方式,不和岳飞比,实在连张俊还不如。吕祉出神想了片刻,说道:“既如此,祉还要跟宣抚说一句话。”
刘光世闻言,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书评区,作者真是很无奈呀。打滚求正常书评。
第37章 千古英雄手(17)
“这句话按理不该我说,宣抚自然也不该听。”吕祉难得犹豫了片刻,降低声音暗示道。
这倒勾起了刘光世的好奇之心,难不成经过一番互拍桌子的激战之后,吕尚书跟自己不打不相识,要说交心的话了?这人别看一眼瞅过去满身正气,背地里保不准也想伸手拿钱。刘光世堆起一脸的笑:“好办,好办,从现在开始算,当职就不是那劳心费力的淮西宣抚使。安老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吩咐,隔墙没有耳朵,光世也不会闲得去传白话。再者说了,什么真金白银,都是娘毬的身外之物,给朝廷是给,给官家是给,给谁不是给?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在自家库房里摆成一座山,哪个不是喜笑颜开,把世上的一切不如意一股脑抛了?”
中兴四将,虽是各自有各自的脾性,但论到无赖市井,勋贵出身的刘光世得数第一。一席话从头俗到尾,全没有半分掩饰。
吕祉生怕刘衙内再会错意思,断然否认了他的暗示。
刘光世满怀不解地叹息了一声。这世上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文官不贪财。
吕祉无奈用最浅显的语言跟刘光世解释道:“相公所想原是人之常情。不多说,十停人中有九停会为财搏命,要不圣人也不会谆谆告诫不能好财货私妻子了。”
“感情圣人他老人家也懂得人情世故?”刘光世有意惊叹道。
“圣人洞烛天下,这些事情又怎么会不知道?然而做父母官的人,得将眼界放地长远一些,不能只斤斤计较那点看得到的钱财,要顾忌身后的名声,不能辱没了诗书门楣。武将尤其身系天下黎庶的性命,绝不可畏战怕死,疆场厮杀无眼,即或不幸马革裹尸,自也是名标青史。”
“安老教训的是,您就是那沽名钓誉的贤人,光世此番从安老这里着实学到了不少行事为人的道理。”
刘光世说得一脸真诚,以至于吕祉都分辨不清刘相公个中深意。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刘光世忽然一跺脚,“哎呦,自家可是又用错了成语?安老海涵,一定要海涵。”
吕祉无奈摇头:“相公,适才的话你听进去自然是好,听不进去官家还有军法从事一说。”吕祉有意停顿片刻,他下面说得才是至关重要“然而目前相公乃是众矢之的,既然愿献钱粮给朝廷,大军的簿册尤其要做得干净。相公需仔细叮嘱郦琼,凡钱粮出纳,逐日逐项开具明白。”这是他积多年钱谷收支经验提出的意见。
刘光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军中隐匿钱粮虚冒支给是常事,吕祉这是生怕将来账做不平,军中的丑事反被抖落的天下皆知。以他朝廷显贵的立场,此番话绝对不该说。然而吕尚书竟然说了,足见这人除了迂腐些,真心是大大的好人。“这回安老的意思,光世半点不差地领会了。安老放一百个心,淮西的账目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吕祉冒着声誉扫地的风险,耳提面命刘光世这件不法的事,也是无奈之举。他可不想自己的淮西统军大计节外生枝。朝中那帮御史台的官员,不懂事的多,岳飞一军领用钱粮的时候,因为有安排不到位的地方,多花了几万贯,就被群起围攻了月余。这回遇上刘光世献粮这样的大事,指不定作出什么样的妖来。虽然张德远能控制陈国佐,但御史台中也很有几个是满不论的清流,敢于动不动甩脸子的勇士。到时候别一不小心,又给朝中互殴找了话题。还是有备无患,事先堵住那帮御史们的嘴好。
再一个,也唯有让郦琼撇清全军往日的种种不法勾当,才能彻底避免整军叛逃的恶果。相当于刘光世以献出财物,换来一道全军将士的免死金牌。郦琼再不能裹挟全军听他的命令。而切割掉利益共同体之后,日后郦琼或调离或解职,都将变得易如反掌。
其中,最理想的一种情况,是让郦琼和鄂州的张宪互相调动,把郦琼这刺头踢给岳飞调护,让一大臣在淮西安坐,借刘光世之威整顿军队。将张宪从鄂州带来的前军拆分,留一部为亲军,剩下的与乔仲福、靳赛合军,建立中军,就打发张宪去训练这只混编后的新军。不用一二年,淮西一军就可改头换面,真正成为收复中原的倚靠。届时迁都、北伐自是应有之义。王师大旗所向,丑虏败奔,尽复旧疆,甚或直捣黄龙,诚为人生最大之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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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吕祉遐思未来的同时,岳飞正率领背嵬军护送官家与首相自平江府启程。御舟沿运河缓慢驶向韩世忠的驻地镇江。
官家已满大祥,肃立船头。二月春风如醉,河道两岸满目青翠。已有农人在勤劳地犁地培土,间或见到几个戴着白纱盖头的小娘子在家中人的看护下施然踏青。
官家今天格外的意气风发。与大金通问的使者已经在同一日出发;而中枢最终做出的只阅兵不迁行在的决定,满足了他最低限度的要求,更让他私心中惬意无限。官家指点着前方远处的一带白墙,笑问道:“赵卿,你可知道前面是何处吗?”
因为政府还要维持正常运转,所以这次阅兵只赵鼎作陪,张浚被赵构留下处理各地的日常事务。赵鼎这些日子,与张浚常有摩擦,也乐得自己伴驾,借机邀宠。赵鼎凝目,见靠岸石拱桥下人迹悄然,依稀数支红梅探出墙头怒放,想是一处庭院,却不知官家询问的深意,只得摇头道:“还请官家明示。”
“不怪卿记不得,建炎三年的时候,朕带着你们这段走得是陆路,哪像如今这般的悠闲!”
建炎三年,正是官家与群臣狼狈逃窜的时日。当时,宋廷从扬州渡江之后,把原来要迁都建康的计划也放弃了,于是从镇江奔向常州,又从常州奔向平江、秀州,最后到达杭州暂驻。
官家突然提起这段心酸的往事,实在让赵鼎难以理解。他犹记得:在扬州,十多万百姓拥挤在大江北岸,奔迸争渡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在平江,逃难的民众因为痛恨汪伯彦黄潜善,进而殴打一切姓汪、黄的官员。而在杭州,则爆发了至为惨痛的苗刘之变。
一直沉默的岳飞忽然接道:“陛下,这处想必是荆溪堂了,朝廷驿馆就在这里。”
“朕倒忘了问卿了。”赵构目视岳飞,微笑道:“卿在这一带没少打硬仗,可是以前曾经来过。”
岳飞微微摇头:“当时驻军桃溪,并不曾来过此处,不过听闻荆溪堂建得秀丽非常,太湖畔赏春十分春色这里要占三分,只恨戎马倥偬,无缘一见。”
“哦?”赵构奇道,“那你又缘何得知此处就是荆溪堂?”
岳飞躬身作答:“臣为陛下护驾,不能不详查地理,岂敢片刻疏忽。”也是事有不凑巧,本来按制度应是殿帅杨沂中护送赵构,但他近来依旧驻军淮南为刘光世后援。惟其如此,才能让赵构安心以平江府为行在。而步帅刘锜则因为王彦解潜斗殴降职的缘故,白得了一只百战敌后的八字军,正忙着整顿军队。所以这护卫的任务轮到了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鄂州统帅头上。
赵构闻言不由打量了岳飞一眼:“卿这是将地理图形尽数记在脑子里了?”官家对自己的记忆力相当自负,但是自认还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不免惊讶。
岳飞略一颔首:“臣也只是于地理形势上记得分外牢,从军这些年来,倒不曾迷路过。若是记忆文墨,反而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这话说得巧,着实满足了官家脆弱的自尊心。赵构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记忆文墨原有诀窍,卿是战场上斩将夺旗的勇将,想来还是留意得少了。朕倒是小有心得,因此平常处理政务之余,尚能练武、习字,每日不辍。等朕什么时候有闲暇了,给卿仔细分说一二。”赵构说着举目四顾,山河壮阔春色正浓,他忽然道:“朕和众卿今日里同游荆溪堂,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飘香的改写,加更一章,捂脸。
第38章 千古英雄手(18)
身为九五之尊,并不意味着行事可以为所欲为。大到上朝听政,小到饮食起居,甚至晚上该宠幸哪位妃子,都是要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来的。若是有不听话的帝王,想要任着自己性子做些个违背圣祖训诫的事情,辅弼大臣就有权力与义务,把这苗头掐断在将要形成之际。
赵鼎当即躬身劝阻道:“陛下,一切行程已经知会沿路的州府,这荆溪堂并不是歇宿之地,未曾做迎迓圣驾的准备。事出仓促,恐难万全。再者,若有人惊动圣驾,尤为不美,还望陛下三思。”
赵鼎说的也是实情,早三天前常州府官员就为了迎驾净街扫路,非但将馆舍装饰一新,连乞丐都一并轰跑了。下了这么大的力气,官家一句话不来府城,直接在西太湖畔的荆溪堂歇宿,不惟到手的政绩飞了,将来升官磨勘时少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连带官家的安全都难以保证。
“赵卿顾虑的多原是好的。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走在祖宗留下来的山河上。这又不是敌前,还有岳卿的背嵬军相护,就是有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凑近来闹出事端。”
官家把住首相的右臂,说出来的议论甚是堂皇,顺带将皮球踢给了岳飞。
岳飞尴尬地望一眼赵鼎,首相正为官家的聪明睿智而苦笑。要说赵构这个皇帝当的,固然是心志不坚,但“难得”的是他总能给自己的行动找出义正辞严的理由,用以掩饰其真正的心思。
岳飞从赵鼎处没有得到半分暗示,只好勉为其难地答道:“臣是武将,不敢说别的。然而,所率麾下将士与臣一体同心,皆愿效死卫护陛下。”
岳飞这两边都不得罪只表自己忠心的回答,让赵鼎听得微微皱眉。他印象中岳飞说话可不是这个风格,向来直截了当颇有武人的率性。不知这些讨巧的话是他幕中哪个村秀才教导的结果,难怪会被官家称赞“见识大进”。
好在首相不清楚吕祉临出发前跟岳飞密谈一事。不然非得大骂一句,竖子不可与事。
官家将首相的右臂把得越发牢了:“赵卿,还有甚得说辞?”
说辞当然有很多,譬如搬出祖宗的名号,用一步一跬皆有成法来斧正官家行事。然而赵鼎不是张浚,在这种事情上,他的气魄原要小一些,很多时候压不住官家的气焰。首相也微笑道:“陛下既是思念旧日景色,兴抚今追昔之叹。臣等也愿随陛下一游。只是原定的日程也不可耽误,如此方见得圣天子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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