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板的眼珠在利刃和海连的脸上转了几轮后,才指了指一旁的桌子:“当然可以。先放到一边,呆会来拿。”
海连点了点头,他取下刀放到一旁,活动着手腕走向比赛场地中央。
人群中响起了细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海连身上,在他们的视线中,这位新人一点不像个要来做生死相搏的人该有的架势,青年固然是长得好看的,但这地方又不是大剧场,好看的脸除了呆会鼻青脸肿时能让人激起更多凌虐欲之外毫无作用。海连在骚动中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肩,嘴角抿成一个无所谓的弧度,他表情淡定,既不恐惧也不紧张,仿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经历什么。
恐怕只有他那位已故的老师站在这里,才能从海连半垂的眼帘里看清年轻人压抑在瞳孔深处兴奋无比的光。
22.
可惜一刻钟之后兴奋就转成了失望。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相信你的话。海连把第二个对手掀翻之后在心里想。
我真的是在欺负人。
他并非没有受伤,但是和他给他对手造成的伤害比起来,他身上的那些伤口就跟小孩打架时挠花的脸蛋一样微不足道。海连舔了下嘴角,一边品尝着舌尖的血锈味一边意兴阑珊地看着自己的下一位对手。
第三位入场的居然还是那个和自己起了冲突的壮汉,男人不知是被之前后台同伴的那句话给吓到了,还是被海连干脆利落就放倒两人的效率给吓到了,他一踏进这篇沙地,便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冲海连挥出了拳头,这样鲁莽的攻击看得海连直撇嘴,他轻巧地从旁一避,同时手已经挥向对方的脑后。交锋不过四五个回合,壮汉便脚下被绊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灰尘立时扑了满头满身,右脸碾过地面,和左颧骨凑成了一个对称的伤痕。
“还要教教你怎么卸胳膊吗?”海连在嘈杂的欢呼声中问道。
已经没法再抬起手臂的男人嗓子眼里呛进了尘埃,嘶哑的求饶和破碎的咳嗽混在一起,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可怜。海连也不是什么恶人,既然规则是让对手站不起来就好,那他也不会真下杀手去害人性命,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好让观众们看清他的对手确实已无还手之力。然而海连这样的仁慈反而叫看客们不太满意,他们抱怨着三场下来居然都没有闹出人命,怂恿着海连应该上去踩断那人的颈骨,喝彩声从海连的左耳灌到右耳,有人朝他扔硬币,这些小玩意叮叮当当丢到了场中,有几枚还砸到了海连的身上。
“这是个笼子。”阿格指指头顶。
“笼子?”
“关在里面的都是畜生。”
“包括他们?”海连指指前方狂热的观众们。
“当然。”阿格答道,“他们以为中间那一圈围栏里围起的是畜生,他们是看畜生打架的人,其实只要进了这个门,便不再有人,只有畜生。”
“可是,我俩现在也站在门里呢……哎哟!”海连脑门被弹了一下。
海连觉得被硬币砸到的地方比拳头击打过的部位更疼。虽然他的老师是个王八蛋,但王八蛋偶尔也会说几句实在话,只要站在笼子里,就是一只供看客戏弄的畜生,一个玩具。这些植根于一个小小圆圈中的厮杀与战斗无关生存更无关荣耀,只是让另一群嗅到血腥而兴奋起来的畜生多吞咽两口唾沫罢了。
而他才不会像什么“豺狼”“尖齿”一样对着这些人露出谄媚傻笑,青年紧抿着嘴,走向老板的脚步都快了几分:“该轮到最后的械斗了吧?把刀给我。”
“喏。”老板把家伙递给他。
海连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刀。”
“这就是你的刀。”老板说。
海连掌中的不过是一块半锈了的铁片插在了木头柄上,刀刃上两个明晃晃的缺口像是小孩换牙时豁开的门牙,正朝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如果说这玩意是匕首,简直在羞辱“匕首”这个词。
海连重复了一遍,“把我的刀给我。”
“你带刀来的吗?我怎么不知道。”老板笑着。
“你——”
“上场吧,不要让客人们久等。”
老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混圆枪口紧贴着青年结实腰腹,像极了那夜方停澜吻着海连脸颊的那把短火铳。
有那么一瞬间,海连胸中翻涌的恶潮几乎快要冲破肺腑,化作凶兽撕咬向面前这张无耻面容。这人不是姓方的,只是个满脑肥肠的无赖,海连有不下十种方法能抢在对方开枪前先割开他的喉咙,但他不能这么做。毒蝎琥珀们还在观众席中,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评估他,如果他以后还想过安生日子,现在就得老老实实地在他们眼皮底下当一个玩具,不要再做任何挑衅行为。
青年牙关咬紧又放松,他垂下黑眸,凝视着那把没有意思退让意味的枪,半晌后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随即海连双肩一松,拿着那块锈铁片扭头回到了赛场。
“您不怕他?”在海连走后,有人凑过来问道。
“我为什么要怕一具尸体?”老板笑着反问。今天海连的表现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但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比如他递过去的那把烂匕首。
老板继续说道:“这小家伙可是被‘那帮人’送来的,摆明就是要他今天死在这里,我又不傻,当然乐得给‘那帮人’做个顺水人情。”
“那……让谁去当他的对手?”
老板想了想:“让烈马去挑一把斧子。他金主今天可出了大价钱,总得让他出来见见血。”
对方应了一声,进门去找烈马了。没一会,便有一个男人提着一把精钢斧头走了出来。他还没进入场内,观众席中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烈马那头标志性的的乱发:“是烈马!”
话音一落,整个昏暗的黑拳场内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人们高呼这这位拳场常胜大将的名字,不管是他那张凶恶面容还是手中仿佛光凭重量就能抡死人的重斧,都彰示着两人在力量和武器上有悬殊差距,接下来进行的大概率将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有人在叫嚣如果烈马能活活砍下海连的脑袋,他就打赏烈马一袋金币。
老板十分满意观赛台气氛如他所愿的走至最高潮,他收起枪,摸出了海连的那把匕首,悠哉赏玩一番后感叹道:“这么好的刀,给这小子太浪费了,倒不如继续留给活人使用……”男人嘀咕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睛却慢慢瞪大了起来,“这是……”
在几步外的赛场中,那个在他眼中已是必死无疑的年轻人把衣服脱了下来。
海连才满二十不久,体格尚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常年累月的训练和搏杀下来,瘦归瘦,该长的地方的一点没少长。他平常爱穿宽松衣服,又配着这么一张脸,所以才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单薄。
但让老板惊讶的不是海连的身材,也不是他身上的斑驳旧伤,而是年轻人肩头一块掌心大小的痕迹。
那里原本纹了一只精细虎头,哪怕隔着夜下灯光,也能依稀看见颜料渗进皮肤所描绘出的那一对纤毫毕现的虎耳和支棱向下的两枚粗长虎牙,但其余虎头部分却被一道狰狞烙印覆盖,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惊肉跳。
黑街上会纹老虎的混混流氓不少,但是纹这样一只老虎的只有当年白虎帮的人,还得是高层人员。三年前白虎帮因为内斗被血洗,不光头领被送上了绞架,其余的核心成员或死或抓,就连当时久梦第一的刺客盲鹰阿格也阵亡在了混乱之下,有夸张传言说当时清理尸体的人走进现场时仿佛踩在了暴雨后的地面上。那样大的一场清洗,没道理会落下这样一只漏网之鱼……
男人想到这里,手中寒冷匕首忽然仿佛成了一块烙铁,几乎要烫伤他的掌心。
只有一个人会活着。只有那个叛变的导火索……
“不……妈的……”他悚地一惊,脱口而出,“不能让烈马上场!”
第18章 疯马
23.
烈马已经走到了海连的面前。男人在周遭的吵吵嚷嚷中低头扫了海连手中那个锈铁片一眼,布满伤痕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海连还在生老板的气,声音都比平时要带了三分火气:“我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场外的观众还在催促他们动手,烈马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你以前……经常坐在门口玩你的那把小刀,有时候不是玩小刀,是石头,金币……有个文化人的词怎么形容的来着,高高在上?”
“你在白虎帮的拳场里打过拳?”海连回过味来了,他总算抬起眼睛,直视向烈马,“那你还能活到现在不光运气挺好,身手应该也不赖吧。”
“不,我运气没你好。”烈马古怪地笑了几声,“我那会就一直在想,我们这些人和你有什么区别。如果我运气够好的话,是不是也能被阿格看中,每天只要坐在门口玩玩小刀吹吹口哨,而不用站在这里,靠劈开别人的脑袋换自己的一条命。当帮派出事时也不用被人在脖颈上绕上一根绳子,当货物一样挑挑拣拣。”
男人后退一步,拉开了架势,“当年我是恶犬,你是看门狗。”他喉结滚动,“现在恶犬要咬死没主人的看门狗了。”
第一斧劈了出去。
饶是海连早就有所防备,也被这一击的劲风吓了一跳,他从旁刚退开半尺距离,第二斧便仿佛恶狗嗅着他的气味般咬了过来。
海连知道自己不能拿手里的破烂玩意和对方硬碰硬。显然这个叫“烈马”的男人的实力和之前被海连轻松放倒的对手们高了不知多少档次,不然他也没法在白虎帮的拳场里活下来,还能成为这里的明星选手。
起码不能让对方这么追着自己砍。青年干脆把锈铁片收起,空着手闪避,他在场中转圜几轮后看准时机忽然矮身,抓起地上一把砂石朝烈马扔了过去,哪怕这把白灰只让对手的攻势停滞了一瞬,这一瞬对海连来说已经足矣,他箭步近身,破开了斧头的攻击范围的同时极精准的两记拳头挥出,一下砸在腋侧,一击落在了肋下——只要打对了人身上的弱点,这两拳比那些毫无章法的胡乱击擂身体要有用无数倍。
这是盲鹰阿格教给海连的第一课,他记得滚瓜烂熟。
果不其然,男人的脸登时被剧痛搅碎,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但烈马好歹是这方圆之地的常胜大将,非但没如海连预想的蜷弯下腰,反而靠着惯性又把海连甩了出去。
一击没能让斧头从手中脱出,再想近身只怕更难,海连趔趄两步稳住身形,脑中飞转了数个能卸掉烈马武器的方案,但又被他一一否决。他不确定被毒蝎琥珀盯上的自己呆会是否还会有一场恶战,所以肉搏时速战速决,械斗也不想做太多冒险,他必须要保留体力……
“你在怕死。”烈马开口,打断了海连的思路。男人终于在那两下中缓过劲来,他活动着下颌,深深暑气从乱发中腾起,“你要杀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畏手畏脚,像只耗子。”
这句话说的仿佛很了解海连的行动,海连不由得把警惕在持斧手上的目光又一次移到了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他皱了皱眉:“我以前从没在别人面前动过手,你在哪见到我杀人的?”
“在哪见到?”烈马仿佛听见一个笑话般乐了,“我见过无数次啦!你从屋檐上跳下去,杀了‘豺狼’;在小巷子里把‘老驴’的胸膛捅了个对穿;在月亮下面哼着歌儿,把‘瘦猴’扔进了垃圾堆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白虎帮的法宝……你把那些脏东西全拖进暗处解决,这样体面……我也想过得这么体面……”烈马的嘀咕颠三倒四,疯疯癫癫。“体面?哈,脚下的泥巴都溅到脸上了还要说体面哪!”
话音一落,烈马居然把斧子用力扔了出去,沉重斧刃带着木柄在半空中抡出无数满圆,直劈向海连,海连刚一闪开,心下猛地一紧:“要糟!”果不其然,一道黑影从上方扑了过来。
砰——!
斧头砸进木栏的声音和海连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在观众的惊呼声中,场内的两位选手同时摔在了地上,并迅速如两根麻绳般扭到了一起。皮肉相击的瞬间,室内又一次爆发出欢呼和尖叫——活活打死!何其美妙!
“揍他!”
“揍扁他!”
“去抢那把斧头呀!”
“别像个娘们似的,咬他!踢他!”
疯了,都疯了。
喧闹在这闷热又狭窄的空间内盘旋,海连感觉自己有些中暑,他肩背用着劲,好不让对面硬卡住关节。刺客不是吃力气这碗饭的,从来都是靠技巧和灵活取胜,一旦真被人凭蛮力压制,饶是他有无数解数也无处施展,“你他妈……”青年咬着牙,“不光是恶犬,还是条疯狗……”
“疯狗?”烈**角刚刚挨了一拳,现在眼白上全是血丝,他听见这个词时眼皮颤动,血丝也扭曲起来。男人喘息得厉害,但这喘息不像运动过量,而更似情绪高亢的迷醉,“我以前确实就叫‘疯狗’,你在这种地方呆上个几年,也会成为一条疯狗。”
烈马张嘴说话时像一只秃鹫,从喉管深处喷出的腐气让人窒息,海连屏住呼吸不去嗅闻,努力在桎梏中摸向自己刚刚收在腰后的那把锈匕首。
男人一边格挡开海连的进攻,一边嗓子里咕哝着神经质的话语:“你还是不想跟我打,不过没关系,你会跟我打的……”他说到这儿,突然嘿嘿笑了,笑声从胸腔震荡而出,仿佛某种怪物的嘶鸣。
“看门狗。”他这样称呼海连,“你那个宝贝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海连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那条沾了血的白裙子还留着吗?还住在羊角巷吗?那可不行,住在羊角巷里的女人想要活下去只能张开腿做生意,你那么疼爱她,不会也让她干这行吧?你妹妹有几个客人了,他们喜欢你妹妹吗?”
男人伸出舌头张狂狞笑,仿佛隔着空气舐上了那夜女孩颤抖哭泣的脸颊:“你知道吗,我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10/81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