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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犹记得元仲辛听到这句话时,面上那个无奈的笑容,他说:赵简,我需要你留在大宋,我需要你帮我管着王宽。
他说:王宽这家伙,看似沉稳冷静,可只要他的理智稍一崩盘,疯起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赵简,这里,只有你能管得住王宽。
论心机城府,赵简不得不服元仲辛,他只言片语就想好了劝自己妥协的借口,还叫人反驳无能。
小景发现赵简的手在抖,她连忙握了上去,忐忑不安喊道:“赵姐姐。”
赵简咬紧牙关,深呼吸使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的,我没事,我不能慌,不能慌...”
现在是非常时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军心。
小景安慰着赵简:“赵姐姐,元大哥会没事的,你要相信他,元大哥那么厉害,绝对不会出事的。”
为了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赵简打起精神,笑道:“你倒是对元仲辛深信不疑,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的每一个决定。”
小景眨眨眼,笑眯眯地说道:“那当然啦,他可是元大哥啊。”
赵简只觉压在心头的大石正在一点一点放下,她又问:“那我和元仲辛,你信谁的多一点?”
小景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元大哥。”
赵简抽了抽嘴角:“你好歹也表现得犹豫一下啊,这也太打击我了吧......”
小景笑着微微吐舌:“元大哥聪明嘛。”
赵简眯了眯眼,屈指用了不到两分的力敲在小景额间,干巴巴地说道:“那你以后跟着元仲辛好了,他那么聪明,绝对带你升官致富发大财。”
小景:“那不行,我还是喜欢跟着赵姐姐,钱财不重要,赵姐姐最重要。”
赵简讶异又好笑:“这油腔滑调跟元仲辛学的吧,说得这么流利。”
小景挽住赵简的手臂:“才不是呢,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望着小景甜甜的笑颜,赵简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她摸了摸小景的脑袋:“天色晚了,你先睡,我去洗漱一趟。”
小景乖乖点头,直到赵简走出了营帐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唇色有一丝的惨白,她呆呆地望着桌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火,呢喃道:“元大哥,你会没事的,对吗?”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王大哥,赵姐姐,还有我们,都再也等不起第二个三年了。
元仲辛睁开双眼,入眼便见楼常思紧张无措地俯视着自己,他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涸得生疼:“爹?”元仲辛的眼神略过楼常思,飘向了他身后,眼神立刻便得警戒。
这里并非是囚禁楼常思的山洞,而是一间放满珍稀至宝,金光闪闪的房间,粗略一看,倒有点像元仲辛第一次进入阴兵阁前被关起来的那个房间,但元仲辛知道这不是。
楼常思背后,站着方才与自己交手的宁弃,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与楼常思,元仲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宁弃的眼神看上去,既不屑又怨恨——这个眼神,让元仲辛回想起他昏死之前听到的那一句话: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明明是你......”
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宁弃,自己是绝不会说出那句话的,那就只有宁弃了。
可是,宁弃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自己这才与他第二次见面,姑且算上乌木寨那一次,他们两人还有别的交集吗?
楼常思不知元仲辛心中所想,不安地问道:“忆辞,你可有觉得哪里不适?身上那剑伤还疼吗?”
元仲辛被楼常思搀扶着坐起身来,缓缓摇了摇头:“爹,你怎么在这?”
楼常思也觉不解,他警惕拧眉,扭头去看了看身后的宁弃:“我也不知道,是他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元仲辛垂眸思索,楼常思能够出山洞,多半是宁祁的意思,他的目光转移到一言不发的宁弃身上,元仲辛清了清嗓子,平静开口:“爹,我和他有话要说,你能不能先离开一会儿?”
楼常思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不行,这太危险了!”
元仲辛神色不明:“没事的,没有宁祁的允许,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楼常思看着胸有成竹的元仲辛,又看了看眼神不善的宁弃,忽觉自己掌中有一抹细腻的寒凉,他低头一看,是元仲辛牵住了自己的手,楼常思抿了抿嘴,尽管百般不愿,他还是听从自己儿子的话,乖乖起身走向门口,走到宁弃身边时,楼常思面色冰冷地开口:“宁弃,你若是敢对他出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宁弃死死盯住元仲辛,眼睛微红,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意味深长:“你放心,知道你宝贝你的儿子,阁主也吩咐过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他。”
楼常思走后,两人无言对峙。
元仲辛向后轻松一靠,整个人看上去悠然自得,丝毫没有之前在石殿上的心浮气躁,他挑眉看向宁弃:“说了要好好招待我,怎么连杯水都没有?”
宁弃没想到元仲辛竟然真的敢吩咐自己做事,一时间有些错愕,反应过来,他危险拧眉,眸光瞬间就沉了下去,浑身上下像是裹着一团阴险的黑气。
但元仲辛丝毫不怕他,对比起宁弃吃人的视线,他反而显得淡定多了,竟还朝着对方露出一个浅淡不失优雅的笑容。
宁弃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汹涌的杀意往下压去,动作粗鲁地倒了一杯水,重重放在床头的那张椅子上。
元仲辛也不气,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宁弃冷冷扔了一句:“也不怕我下毒毒死你。”
元仲辛:“我说过,你不敢。”
宁弃阴冷的目光直逼元仲辛,他猛然闪身,一把将对方手中的水杯甩落在地,揪着元仲辛的衣领拽到自己跟前,狠声说道:“元仲辛,你别得意,阁主只让我不杀你,可没说我不能废了你,你再给我端架子,信不信我当场就挑断你筋脉!”
门被一股蛮力推开,一直守在门外不肯离去的楼常思一听到杯子摔碎的声音,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眼见宁弃对元仲辛明显得不得了的杀气,他厉声喝道:“宁弃!你放开他!”
元仲辛直视着宁弃墨色幽深的瞳孔,平静说道:“爹,没事,你先出去。”
楼常思:“可是......”
元仲辛扭头看向门口的楼常思,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爹,相信我,好吗?”
楼常思紧了紧拳头,重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元仲辛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寒凉的目光轻轻落在宁弃带着黑色面具的脸上:“你之前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宁弃愣住,他自然知道元仲辛口中的那句话是指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元仲辛居然听到了。
元仲辛平心静气开口:“我自问记忆力不差,也不曾出现过失去记忆的情况,在来阴兵阁之前,我见过的与你有关系的人,只有宁书,林邀,还有几个被宁祁派来替死的棋子,我把我长这么大以来发生过的事全部回忆了一遍,都不知道我和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仇,你要如此怨恨我。”
“看你这样子,似乎是从小就恨着我长大的,那这么说来,你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我,可我却毫不知情,还是说,你拥有我所不知道的记忆?”
宁弃咬着后槽牙,忽然松开了元仲辛的衣领,居高临下睥睨着坐在床上的他:“元仲辛,你链子去哪了?”
元仲辛瞳孔震动,眼睁睁看着宁弃从自己高高立起的衣领底下抽出一条红头绳,绳子的下方挂着一个玉白色的吊坠,与自己送给王宽的那一个如出一辙——那是他死去的弟弟的玉坠!
他勃然变色,咬牙保持理智,一字一句问道:“这玉坠哪来的?”
元仲辛的震怒取悦了宁弃,他不紧不慢地甩了甩玉坠,语气间有几分幸灾乐祸:“哪来的?自然是我抢来的。”
元仲辛恨恨盯着宁弃:“你放屁!这是我弟弟的东西!”
宁弃嘴角的笑隐了几分:“你弟弟?你还关心着你弟弟啊......”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元仲辛,这玉坠是我从宁书手中抢来的,那你可知道,宁书又是怎么得到这玉坠的吗?”
元仲辛如坠冰窖,哑口无言。
宁弃不准备放过元仲辛:“宁书的玉坠是楼常思亲手送出去的。”
第205章
宁弃的话,让元仲辛如遭雷劈,他沉默良久,眼底掠过几丝自暴自弃,语气间莫名颓废:“可他......不是我的弟弟,对吗?”
宁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元仲辛,一言不发。
元仲辛猛地抬眸去看:“我能感觉到,宁书不是我的弟弟,如果是,他一定会承认的。”他从床上下来,朝着宁弃不断逼近,一步一步,坚定却脆弱:“我弟弟,到底在哪?”
宁弃眸光微闪,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的笑容,却仍然费力地勾起一抹故作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在警醒着自己什么,他张口说话的瞬间,都未能意识到说出的话暗藏颤栗:“你弟弟,死了。”
元仲辛红着眼,悲怒喧嚣:“你胡说!”
宁弃冷漠看着对方:“我没胡说,你弟弟死了。”
元仲辛浑身发抖,气息急促,显然又是怒极攻心给他身体带来的伤害。
宁弃上前几步,主动来到元仲辛跟前,看似温柔地撩起元仲辛垂荡在耳边的发丝,实则残忍:“如果他没死,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见你?”
元仲辛要一边分神去压抑心腹间的绞痛,又要一边对着宁弃横眉冷目,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发虚,却不肯倒下,望着近在眼前的宁弃,眼疾手快地扯下对方面具,动作力度太大,元仲辛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却被宁弃一把拉住了手腕,被对方半扶半抱地拥入怀中。
元仲辛的举动出乎宁弃意料,他可以躲,却依旧任由着元仲辛扯下自己的面具——既然元仲辛如此坚信自己弟弟没死,那就由他来亲手摧毁掉元仲辛最后的希望。
元仲辛看到一片晕乎,费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明,他下意识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宁弃,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和宁书一模一样的脸。
宁弃定定望进元仲辛眼底,看着他的神情从不敢置信到无望接受,并未意识到自己亦如对方那般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他冷酷的声音在元仲辛耳边响起:“看清楚了吗,我宁弃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良久,元仲辛落寞低下头,眼神空洞。
宁弃松开他,随手拿过床头的那一件宽松的披风,扔到了元仲辛怀里:“穿上,跟着我。”
元仲辛麻木地将披风披在自己身上,跟在了宁弃身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外,楼常思不知去了何处,元仲辛立马叫住走在前方的宁弃:“我爹去哪了?”
宁弃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宁书带他回去了。”
元仲辛脚步立马顿住,掉头就要去找楼常思,背后宁弃的声音传来:“你放心,战场上,你们会再见面的。”
元仲辛咬咬牙,别无对策,只能转身跟上宁弃:“所以,你现在要带我去哪?”
宁弃冷笑一声:“带你参观阴兵阁。”
三日后的正午,王宽孤身一人来到护城墙上,此时已然入冬,塞外的寒风像刀,萧肃冰冷,砸在王宽单薄的身影上,他却对寒冷浑然不觉,定定注视着墙外的荒凉,等着心中的那人归来。
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按照仲辛的推算,他可能得再过两日才能回来。”
王宽闻言,转身看去,元伯鳍淡淡地望着自己,王宽再次扭头,远方的孤阳刺眼夺目,他说:“按照我的直觉,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元伯鳍来到王宽身边,与之并肩:“你似乎变了。”
变得不再盲目疯狂,不再一味盲从心底的欲望。
元伯鳍:“我本以为,这次元仲辛前往阴兵阁,你绝对不会允许。”
犹记得当初唐瞬说要元仲辛帮忙灭了阴兵阁那日,王宽顿时震怒,如同被触了逆鳞,恨不得立刻杀了唐瞬,来断绝元仲辛任何冒险的念头——可如今,王宽居然是这么多人里,最为冷静的那个。
王宽眼神逐渐恍惚,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我说过要保他一世无忧,既然灭了阴兵阁是他的心愿,我便要拼尽全力地成全他。”
哪怕最真实的自己一直在叫嚣着,恨不得跪下来求他留下。
咚!咚!咚!
护城墙门有人敲响了雷鼓,三声鼓响破天而上,意味着墙门被开,有人自远处归来。
元伯鳍愣住,下意识地喊道:“元仲辛?!”
待他看向王宽,后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宽心跳得厉害,等他赶到墙门一侧,赵简等人全部迎了出来,眉目间皆是激动与期待,而王宽自己更是心潮澎湃,指尖战栗。
厚重的墙门终被几名士兵合力拉开,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那抹熟悉的身影脚踏玄马,墨发迎风,白衣飘飘,逆光而来。
元仲辛回来了。
众人喜极而泣,发出了雷响一般的欢呼。
王宽第一个冲了上去,抱住了从马背上下来,脚都还未落地的元仲辛,先是将对方仔仔细细查看一番,确定元仲辛没有受伤,王宽才倾尽全身的力气去将他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却急促,不肯放手。
元仲辛并不介意王宽勒得自己骨头生疼的拥抱,还张开手环住王宽精壮的腰身,他眸底有泪,脸上却笑着,轻柔开口:“王宽,你怎么瘦了?”
王宽不答,闷闷应了声:“嗯。”
“很想我?”
“嗯。”
“有没有好好休息?”
“......嗯。”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元仲辛就没了动静,王宽局促不安地松开元仲辛,生怕对方出了什么事:“仲辛,你怎么了?”
元仲辛嘴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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