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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这般深情凝视,秦戟从侧边冒出,与他望着相同的方向,脸上尽是揶揄之色。
苍翊面色不动,“你传回颐都的消息,何时送出去的?”
名为逃婚的丞相公子,实为帝王遣往边境的眼线。
能将结盟之事全权交由边境的主将,除了信任之外,还有帝王对军中将领以及军权的绝对掌控!
秦戟嘴角的笑意微僵,左右张望确认周边无人,轻咳一声道:“早两日便送了。”
这时想必早已经入了皇城了。
对他的不相隐瞒,苍翊满意勾唇:“既如此,劳烦秦记室再替本王送封信如何?”
他凤眼眯起,秦戟心中一突,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南宫若尘从敌军营地回到临江城内,与城内守军说明了和谈结果,既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埋怨。
再一次战败向离洛示弱,于国而言,是耻辱,可对这些边境将士,却是不然。
临江城的守军,虽是月华国的军队,却是听郑娄生之令,尊郑家为主,他们在乎的,不是国家的荣兴,而是己身的性命,与离洛国死战,不是他们想要的!
站在临江城的城门之上,此处与来时所见大有不同,城门底下一片空无,没有了厮杀的军队,也没有过往的人群,寂冷凄清得紧。
迎面凉风吹过,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白色的衣袍在半空中舞动,南宫若尘静立在千步廊上,望着远方看不见的敌军营地,良久才将视线收回,目光微移,看向另一边尘土飞扬的方向,素来淡漠的眸子,瞳孔一阵紧缩。
那是战死的将士焚烧尸骨的地方!
漫天黄沙,掺杂着不知来自谁人的骨灰,被狂风卷起,铺满了这边境的土地。
“那里埋葬的,是这一场战争中死去的八千将士。”
带着悲切的话语从侧边传来,郑娄生道:“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是警醒,是控诉,南宫若尘掩在广袖内的手心攥紧,侧目睨他一眼,转身离开。
没有一句话的辩解,他给不了任何解释。
纵使没有他,离洛与月华一战也无法避免,可这一次,他的确也参与其中。
满心的罪恶,兴许死后会被万千冤魂拖向深渊,堕入地狱,可现在,他却只想逃避。
“到底为什么?”
背后夹杂着痛苦的一声低喃,让他脚步一顿,郑娄生跟着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神情极度复杂。
“我与你自幼相识,我从小就陪在你身边,我等了你十几年,而你们,你和他相处不过数月,为什么?”
那个人,他凭什么?就因为他身为王爷,因为他生来高贵?就因为他在危难之时,救下了他的性命?
他尽量平静地询问,压抑的愤怒让他整张脸有些涨红,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他给了我想要的。”
本以为那人会如之前那般毅然离去,良久的静默之后,他却突然开口,声音虽小,却足以听清。
郑娄生微怔了一瞬,忽然眼中一亮,急切地上前一步道:“你想要什么?他能给的,我同样可以给你!”
似乎是急于证明自己,他说的异常激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怎样的惊世骇俗:“你告诉我,就算是整个月华的江山,我都可以拿下来给你!”
“琳儿她死了。”
满怀期待的神情骤然僵住,南宫若尘缓缓转身,看着那人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他竟感到一种难言的快感,与人面对面站着,他启唇道:“在离洛皇城,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她受尽折磨,日日遭人欺凌,过得生不如死。”
“……”
“我杀了她,用她喜欢的发簪,你送她的发簪!”
“……”
“你当初为了什么送她入离洛,郑家又为了什么对苏家谋逆之事推波助澜?”
他一字一句,毫无起伏的情绪,却带着透骨的寒意,郑娄生蓦然瞪大了眼,面色发白。
看了眼将士埋骨之地,南宫若尘道:“这是你郑娄生,是你们郑家欠她的!”
是发泄,是说服,仿佛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人,自己才能得到片刻的宽恕,看着那人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原地,南宫若尘走下城门,却不知要去往何处。
因和谈成功,精神紧绷了数日之久的临江城守军终于能彻底放松,城楼上当职的兵士也被郑娄生遣了下去,白色身影离去,留他一人站在千步廊中,愣怔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由低低浅笑,到放声大笑,竟似疯魔了一般,从城墙边上一寸一寸地滑落,带着道不明的凄凉。
上方传来的笑声十分清晰,南宫若尘面色如常,踏步离去。
有的伤疤并不是不去触碰它才能够好全。
他从未想过要用皇妹的惨死去打击报复何人,可看着一个人因同一件事感到痛苦,他竟诡异地感到轻松。
皇权天下,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予他一段深情,不惧世俗,许他生活平静,不受纷扰,他想要的,不过如此。
……
第17章 夜谈
夜色沉重,明月高悬,战事一止,临江城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灯火忽明忽暗的街道上,几匹骏马疾驰而过,踏上回程的路途,他没有知会边境的任何将领,一如来时一般。
没有人追来,亦或是不敢追来。
得到四皇子回城的消息,郑娄生身在将营,淡应一声,便没了下文,他神思不定,对深夜窜入临江城内的一行人全然不晓。
离洛皇宫,戌时已过,御书房内却灯火长明,丞相秦延之连夜进宫,入御书房至今未出。
一扇金漆雕龙凤纹的珐琅屏风后,庆元帝坐在案桌前,看着眼前堆叠如山的烫金奏折,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边境结盟之事已定,四皇子已经回城,只是月华此次和谈的条件,确实是太低了些。”
因此事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日益剧增,上呈的奏折有多半是劝解拖延和谈,为国谋利。
庆元帝叹道:“北疆边境传回消息,大雪已停,和谈之事,不能再拖。”
若执意继续开战,只能是两败俱伤。
利用假皇子妃发兵月华,本就是离洛理亏,偏偏和谈之人知晓其中内情,他不揭破已是万幸,既然那人有心示好,他们断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且结盟之事,恰好是离洛处于被动,三皇子苍离对离洛恨之入骨,如果月华离洛两国俱损,北疆势必率先对离洛发难,届时再提结盟,就该是离洛有求于月华了。
拿过一本奏折在手中览阅,庆元帝沉吟半晌,正以朱笔批注时,忽然抬头道:“如若此时离洛与北疆再开战,撇开月华不说,卿以为,我离洛胜算几何?”
秦延之道:“五五之数。”
他应得认真,庆元帝凝视片刻,忽而笑道:“丞相对我离洛大军,倒是颇有信心。”
“……”
丞相微微皱眉:“皇上为何对北疆如此忌惮?”
听帝王话中之意,他们竟是连一半的赢面都没有!
殿中陷入沉静,红色的墨迹在奏折上晕开,庆元帝脸上笑意收敛,神色愈显严肃:“朕忌惮的,不是北疆。”
而是逃入北疆,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都说知子莫若父,可他对自己的皇子却知之甚少,身在高位数年,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直到彻查三皇子府,他才明白,他对那个外表温润儒雅,随性谦和的三皇子几乎是一无所知。
只那一个四处机关暗器,充满血腥的地下密道,便能证明太多的东西。
北疆境内气候多变,常人难以预测,可此事于北疆王室而言,却并非难事,历代北疆王身边,都有一名古族部落选举而出的老巫,最擅推演天气变化,今年的大雪阻路,必然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而他们明知有天降大雪,却仍旧选择在年前挑起事端,掀起争战,不过是因为历年朝贡,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又在大战期间故意示弱,意欲让离洛放松戒备,借由天时,阻拦离洛追击,趁机备战。
只怕雪融的时候,便是北疆发动反击的时刻!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秦延之素来沉稳的脸也不由得变得凝重。
许是殿内的气氛太过沉重,在殿外守着的喜乔公公进来禀报时都带着小心翼翼,半弓着身子快步走到帝王身前,行礼道:“启禀皇上,嘉南关最新传回的消息。”
手指长短的木质圆筒,似是刚从信鸽身上取下,庆元帝伸手接过,摊开扫了一眼,顿时面色一变。
“简直是胡闹!”
他怒拍案桌,更厉声的话还未出口,喜乔似被惊到了一般迅速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
庆元帝气笑了:“有你什么事?出去!”
“是。”
看着喜公公唯唯诺诺地退出大殿,秦延之疑惑,正巧帝王将纸条递到了他的眼前,看清上面所书,不禁微瞪了眼:“翊王殿下去了月华?”
……
南宫若尘自离开临江城后便一路赶往溧阳,行程没有来时那般匆忙,也不必翻越山岭小道,可这一路上的疲累却比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离开溧阳走得突然,皇城中的势力并未得到消息,故而去往边境的路上没有遇到拦阻,然回程的路上却四处有人设伏,他身旁只有妙风妙云两人,人力虽然不足,却也没有拖累。
行至一片深山密林,夜已过半,三人在一条小溪旁稍作歇息,妙风去溪水边舀了些水,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水囊晃得模糊不清,忽然察觉到异样,她神色一凛,将水囊里的水尽数倒出,起身回到了树干旁。
“公子,这水不能用了。”被人下了毒。
南宫若尘颔首,接过备用的水囊饮了一口,还未将水囊放下,上风处一阵诡异的凉风,他神色淡然如常,守在身旁的两人一双俏目中却是冷冽寒霜。
密林掩盖之下,破空声响起,几道暗器在暗夜中急速朝着几人袭来,隐约散发着几许幽亮的光泽。
暗器并不密集,很难伤人,剑尖与暗器碰撞的声音之后,数十道黑衣人影从四周的树干上掠下,短暂的交手,而后以弧形分散开来,将三人围住。
他们绝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群人极擅隐匿行踪,在这林中待了良久,丝毫没让人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同伴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能配合得极度默契。
为首的一人率先发难,冰冷的剑刃直击南宫若尘胸口,妙风妙云正欲阻拦,那人身后的数十人齐步上前,将紧靠在一起的三人分离开来,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剑锋割破皮肉,有人重伤倒地,有人气绝而亡。
南宫若尘侧身避过,那剑刃便顺势横过逼近,出手如闪电般快速,眸中除了四溢的杀气再无任何波动,他并不与其正面交锋,频频闪避之下,从这人的身法中看出些许端倪。
……
第18章 质问
深林里战斗仍在继续,铮亮的剑锋很快被血液染红,洒在了地面,浸入了溪水,血水映着树梢渗进来并不明朗的月光散发出诡异的红光,第一波刺客只剩下数人,却谁也不敢放松戒备,现身的刺客,并不是全部。
与南宫若尘交手的人目光冰冷,对死去的同伴视而不见,又一次将手中长剑挥出,那人却不再闪避,一管玉笛在手中翻转,轻而易举挡下了他全力一击,带着雄浑的内力,将他的剑刃折断,缠斗良久也未能近身,他不骄不躁的神情终于出现裂痕,忽然急速朝后退去。
“公子小心!”
妙风刚将剑尖从一个黑衣人胸口抽出,顾不得衣襟被喷溅的血液沾染,急忙朝着主子身边靠近。
那为首之人退开的瞬息之间,数条以锁链接连的九爪勾以白衣身影为中心汇聚,南宫若尘眸色微凝,脚尖点地借力跃起,将玉笛重新挂回腰间,指间银针飞出,深深嵌入几人眉心,飞射而出的九爪勾没了内力支撑,如脱力的鸟一般从半空坠落。
以寡敌众,不落下风,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脚底却满是血污。
“公子,是煞血盟的人!”
江湖中有名的杀手组织,只是不知受了何人雇佣。
他们一路上遭遇刺杀不断,大多是皇城中各大势力培养的死士,还未见过江湖中人。
万籁俱寂,确认了再没有潜伏暗藏的刺客,南宫若尘道:“走吧。”
三人淡然离去,留下满地的血腥,约莫半刻钟后,又一行人行至此处,看着地上还留有余温的刺客尸体,一名黑衣男子不禁勾唇一笑。
“王爷,是公子他们!”
随行侍卫在地上查探半晌,起身回禀,苍翊淡淡瞥他一眼,绕开尸体循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身后之人不明其意,沉默跟随。
直至抵达溧阳城,两人却也没能碰上面。
四皇子回城的消息迅速传入皇宫,还没能回府换身衣裳,便被一道口谕召入宫中。
进入宫门午时已过,早朝已散了许久,在太监的带领下,行至昱辰殿外。
昱辰殿中,启晟帝正在用膳,入殿行礼之后,帝王久未应声,似是专注于手中的羹汤,待一碗羹汤尽数入了腹,又唤宫人将桌上收拾干净,才开口让四皇子起身。
宫人退去,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谈及了一些无聊琐事,启晟帝忽然道:“此次和谈,你可曾见到了离洛军中主将?”
“……见到了。”
“由我国送皇子入离洛为质,两国缔盟约共抗北疆,这便是你和谈的结果?”
话依旧平稳,启晟帝目光却变得格外深沉。
南宫若尘面色不变,淡应一声:“是。”
“朕听闻,两军交战的战场之上,我军就快重创敌军主将之际,是你出手阻了他们,此事是真是假?”
隐藏的怒意渐显,南宫若尘心中微紧,“离洛此次领军之人,地位举足轻重,他若身死……”
“是他不能死还是你不想他死!”骤然响起的拍桌声将他的话打断,启晟帝对他怒目而视:“我月华八千将士尸骨未寒,是谁让你自作主张与离洛定下结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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