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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枝立在庭院中,吹着一片叶子,曲怨音哀,形单影只。
小凤没耐心听她吹下去,直接了当问道:“到底有何话要对我说?”
她却反问了一句:“若非在意师父,岳主方才何以对琼枝出手?”
小凤扬袖坐到石台上:“我一向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甚至要窥探我心思的人,更何况,还在惦记我的人。”
这话倒让琼枝放心了。
“师父好歹是个女孩子,自有矜持,她又最厌恶卖弄,有些话,只有我这个徒弟来说了。”
见小凤没有打断,她继续道:“想必岳主,已收到那件凤羽了,师父用了三年时间,天南地北采集珍贵材料,只为送岳主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小凤不由感叹:“那间屋子,她也只为我一人留着。”
琼枝接着叹道:“七年前她购下那间客栈,光牌匾就费了不少心思,亲自斫取梧桐木,彩凤锦纹和鸣阳馆三个大字,亦是她一手篆刻,鸾凤图以寸丝值斛珠的雪绫,与赤金磨成的细粉而绘,她又亲从南海挖取整块灵碧,只为雕琢那一只玉箫,即便是座空屋子,也每日都有人拂拭洒扫。至于那张凤尾琴,她用了五年时间,古寺深山,几经探寻,才找到令她满意的桐梓二木,她用尽心血斫刻,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岳主抚琴一曲,一表情意。她待你的心,多少男人都不如,但凡是岳主想要的,她必定都会为岳主办到。”
小凤咬着唇,只喃喃自语:“我知道,我都知道。”又觉自己有些失态,扬头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再艳羡,也与你无关。”
琼枝脸上倒也不甚在意,掩下情绪道:“若说以前的师父,真如冰雪筑成,仙人一般,高高在上又无欲无求,我初见时,她脸上便很少笑意,老病生死,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所有人之常情,似皆与她无缘,即便后来,师父通晓了人之常情,却还是超然物外,不拘世俗,纵然如此,琼枝本也不望,师父也能对我动情,我向来知道,师父对这个小徒弟无欲无求,世间万物更不在她心上,皆可毫无牵萦,但对岳主,她只愿做个俗世之人,只为一人牵情动绪。今见了岳主,琼枝也能明白,既令师父魂牵梦萦多年,果然不同凡响。”琼枝更在心中疼惜叹道:师父只是想做常人而不得啊!
小凤亦在回味,那般配二字,心中得意,竟破天荒的流于面上。
“琼枝若也成就一番霸业,未必不如岳主,但在师父一事上,这辈子都望尘莫及了。”
小凤不以为忤,反而喜欢这个小丫头的直来直去,况年轻人当胸怀大志,不可失却野心傲骨。
琼枝又笑道:“有生之年,能见师父有了欲求之心,也值当了,反正她素来执拗,心中有了一人,必定再容不下旁人,我又何必自找没趣。”
小凤再不疑芳笙之心,另将一事问道:“她与令尊令堂,极为要好,但她从不打破自己规矩,又是如何……”
琼枝明白了,解释说:“师父曾对我说,报仇与否,由我自己来定,可这些年来,她也没让那群人好过,我也早早手刃了仇人,除却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
芳笙一些脾气,她也有所了解:“她更担心时局动荡。”
琼枝点头:“是,蒙师父教导,爹娘也是忠肝义胆的英雄豪杰,琼枝当然不会糊涂,在此人油尽灯枯之时,就是我报仇之日!”
“你能忍下来,也是不易。”小凤亦是在为自己感叹。
“这就是师父说过的,世间万种不公平中,之大不公平处。既是我自己所择,当然由我自己担着。”
做事懂得进退,却不软弱可欺,小凤倒有些喜欢这个女孩子了,若能效忠冥岳,必定和绛雪一样,成为她左膀右臂。
她又婉言笑道:“琼枝打扰师娘多时,若师父知晓,又要罚我了。”
师娘二字小凤坦然受之,又想:这是在催我歇息了,果然是小滑头的徒弟,冥岳有小滑头一个就够了,还是别再来另一个了。又看芳笙院落早已暗了下来,才觉确实有些疲累,是该回去安寝了。
是夜倏忽而过,小凤才一睁眼,透过山水屏风,只见芳笙背身坐在案旁,一手紧握。
“姐姐和二哥,当初把我当作了孩子,那日正值元宵佳节,灯火如昼,他们以为我偷跑出来,而不慎迷失路途,便送了这个哄我玩,不知为什么,我都多大了,见到这个小玩意时,竟特别喜欢。”
小凤一看,是只有巴掌大小的白玉九连环,她以前也有过一只,那时娘带着她,躲避三帮四派的追杀,她不慎被人逼下了悬崖,罗玄从树上救下了她,看她有些害怕,便给了她一只九连环玩,见她不肯收,便宽慰说,自己让他想起了妹妹……
芳笙又伤感道:“姐姐和二哥,他们两位是这世间少有的至诚君子,是真正的侠义之士。”
若那时未去远处救急,或早早返回……
小凤抚上她双肩,柔柔安慰着,也知道了,她为何“无颜面对故人”,以后绝不会再拿这个来调侃她。又想:她心中定是不愿承认,他们夫妇二人离去之事。
“你叫人家姐姐,叫人家二哥,我想他们没你大罢。”
她勉强抬头笑道:“为了掩盖我是个老妖怪的内情啊。凰儿,你不会嫌我老罢?”
当初为了保护芳笙隐秘,三人才这样相称。
小凤直见她脸色苍白,较往常更甚:“你一夜未睡?”
她撑着头道:“你走后,小琼枝带来一个病人。若说平常,但凡剩一口气,我也能逆转生死,有人说我专医死人,不医活人,也是有些道理,可巧他只剩了半口气,我当然不能自毁美誉啊。”
小凤不知如何说她,终是笑叹道:“白衣亦佛如是也。”
她咧嘴一笑:“大美人以达摩祖师箴言,谬赞芳笙了,我不过是小乘混光,并非大乘普世。”
小凤轻揪她鼻子道:“若能渡己,已是难得。”
芳笙倒有意说了一句:“普通百姓只图安身立命,江湖恩怨,避之唯恐不及。”
见她困意大增,小凤忙催她到床上去睡,又许了好处给她,总算让这个小滑头乖乖躺下。
等小凤走后,她忙起身,再次点了自己几处大穴:每回运功太过,都会阴气上涌,不知为何,这次来势更为凶猛。
她一手撑在床上,终是缓缓倒了下去。
小凤梳洗完毕,心情大好,打算犒劳小滑头一番。她虽久未下厨,但丝毫不见生疏。
芳笙环顾一周,装作为难道:“都这么好,先吃哪一道才好呢?”
小凤笑了笑,将一碗鱼汤,推到她面前。
她喝了两口,眉开眼笑。
小凤故意问道:“好喝么?”
她不住点头。
小凤又问道:“真的好喝?”
她点头,又连喝了好几口。
小凤心中恼怒,却面上如常:“你不是在哄我罢?”
于是她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小凤登时拉下了脸:“你没有味觉,或许连嗅觉也一并没有!”
起初小凤也以为,小滑头又在故意哄她开心。这汤本是用来捉弄她的,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神情亦不似作假,还全喝了下去,她说闻不惯檀香时,那老伯确实露出了诧异神情,昨夜那小徒点的香,自己在屋外都闻到了些甜味,她竟似无知无觉,种种迹象联在一起,唯有这个解释才顺理成章。
芳笙为了让她高兴,却弄巧成拙,又想她聪明绝顶,本也瞒不了多久,只好心中苦笑,却道:“若逢人便说,岂不和诉苦一般?我只是不在乎这些罢了,无舌鼻意,反而清净。”
小凤不住气恼道:“你现在说你是个瞎子聋子,恐怕我也信了。”
芳笙为她剥了一个新橙,哄道:“没那么严重,我这双眼睛,能向你传达情意,记住你的一颦一笑,这双耳朵,能聆听你的妙音,听从你的差遣,更有这张嘴,还能说话讨你欢心,对你表达关怀之情,这就足够了,上苍已是厚待芳笙。再说这菜,只要是你做的,我虽尝不出味道,但就是我心中仙馔佳肴,无与伦比。”
小凤一把夺过橙子,娇恨道:“你可又多了一条罪名。”再想丹药之流,终不如五谷养锐,只怕会加重她身上寒阴之气,于是命道:“以后在冥岳,每顿饭都要陪我吃,更要按时吃!”
她点头应下,又笑认道:“是,在岳主面前,芳笙可谓罪无可恕,最好一辈子都难恕其罪,这样赖在你身边,就理所应当啦。”
小凤心中,其实更为感慨:她没有嗅觉,却会制香,更是知道自己厌恶檀香,她没有味觉,却知烹饪妙法,做出来的东西,正是自己喜好,芳笙这些,无非都是“用心”二字,可这番情意,又岂是用心二字,都能表达出来的?而她能做到如此,必较常人更为努力。
这样想着,她昨晚决心脱口而出:“我们再等上两日,待尘埃落定,再走不迟。”又抢先道:“来时我已吩咐红萼她们,密切注意江湖上的动静,方才收到了好消息,七寨十二教,纷纷投靠了我冥岳,如此耽误一二日,也没什么。”
闻言,她心下欢喜,又凑近些道:“芳笙代村中百姓,先行谢过岳主了。”
小凤却扭头道:“只百姓谢我,你就不谢我了?何况,口说无凭。”
说着,将手伸到了她面前。
芳笙当即解下紫笛,放在她掌中,又起身取来了凤尾琴。
“我这有篇《忆仙姿》,是为大美人所作,我们合奏一曲如何?”又撒娇道:“好凰儿,你就遂了我这个小贼的夙愿罢。”
览过谱子,小凤将芳笙紫笛横在明珠绛唇之下,顾盼生姿,神采奕奕,芳笙纤指如兰,粉蝶扑花,即起了一个泛音。
一时琴笛相和,意绵情长,风韵邈邈,缓缓飘出了故人之庄。
作者有话要说:
与其琴笛合奏,卿可心欢意畅否?
第9章 慰以丹棘赠青棠(上)
丹棘是忘忧之草,青棠乃合欢之花,若使人蠲怒,多赠以丹棘青棠,题目不过是借用了这个典故。
“从今日起,冥岳要多加一条铁律,亦是这七十三条戒律之首,不许对无辜百姓出手,违者必处以极刑,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小凤在前厅议事,芳笙坐在后堂,正以掌力,削着一颗碗大的雪花梨。这是老伯见小凤喜欢,便将庄子里新结的几样果品,另有糖糕蒸酥等小食,皆用锦盒装了,与琼枝新制的花茶,一起遣人送了来。
芳笙将梨片拧出汁来,滴进了壶中,又一勺龙眼蜜,闻得人声渐息,于是将花茶倒了一盏,和一碟紫云糕,端去了前厅。
她才放下托盘,却被小凤拉住手,一起坐到了榻上。
“以后就由她掌管冥岳戒条,你们都要尊称她一声湘君,记住,敬她就和敬我一样。”
芳笙也不理底下窃窃私语,听闻小凤此言,她也在塌上坐住了。
红萼见师父脸上笑意,连忙趁此将好消息禀道:“师父,两广十三派听到师父的威名,也纷纷投靠了冥岳。”
小凤心生疑虑:两广十三派,可一向对天龙帮唯命是从。
芳笙深知内里:官府近来对沿海货运看得极紧,这些人见事不谐,自要另寻靠山了。
二人的手仍连在一起,芳笙广袖正是遮掩,她在小凤掌心上,写了“墙头草”三字。
小凤也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对着众人道:“也好,就先让他们去筹备兵器罢。”心中却想:即便在墙头左右摇摆,她也能将之变成疾风劲草,若真难抵风摧,大不了斩草除根。
又起身,对众人道:“我闭关多年,想来有很多故人,对我分外想念,红萼,梦莲,绛雪,你们三个这就去广发武林帖,我会一个一个好生接见,最好他们一起来对付我,也让我省些功夫。”
待众弟子散后,一直用内力温着的茶,被她放在了小凤手边,耳中却突然传来一句不满:“不过是个小白脸,仗着有几分姿色,把师父迷住了。”又听一人道:“师妹休要妄言,你这样就是不敬师父了。”原来是蒲、云二人。
芳笙失去二觉,加之内功深厚,因而耳力卓绝。她一笑了之,不甚在意,看了小凤后,却又想:这真是口服心不服了,这样的徒弟,也太不把自己师父放在眼里。于是用内力,传音给云梦莲一人,索性吓她一下:“此言差矣,罗某姿色,岂止几分呢?”
却听小凤问她:“又呆笑什么?”
她笑的更为欢畅:“在想我上辈子,必然拯救过天下苍生,此世才被许了一双明目,认定了冥岳岳主一人,我这个小贼,真是太有眼光了!”
小凤掰下一小块糕点,直接塞到了芳笙口中,明眸藏媚:“又在胡说。”
笑了一笑,她罗帕掩唇,将花糕细细咽下后,只见她又装作委屈道:“哪里是胡说,你有何处不招人喜欢?远的不提,你才住庄子几天,老伯都把我抛在了脑后,你才回冥岳一日,又是派人送东西,又是来信嘘寒问暖,字里行间,都不曾提我半字,就连小琼枝都说了不下十次:‘师父可要好好听师娘的话’,瞧瞧,有多惦记你,可见,我是没人想着了。”
小凤知道,芳笙这样说,是因她家人诚心待自己,比她自己得人惦念,还要高兴百倍。
却道:“若他们不待见你,不还有我这个冥岳岳主。”自己又先笑了,将芳笙梅腮一抹:“必不让你露宿街头。”
如此欢欢喜喜,半月倏然而过。
一日,小凤粉拳敲在案上,恨铁不成钢道:“我和她们说,先行准备攻打少林,红萼梦莲两个,居然畏手畏脚,红萼更以兵器不足来推脱,我都给了她们那么长时间,这二人真是胸无大志!”
她想:先拿下所谓的“泰山北斗”,必能削弱那些三帮四派的斗志,若想在江湖中,一举扬名立万,少林寺更是首矢之地,为此她已筹备多年,自是全局在握。
此时芳笙偏坐榻上,双手对弈,将自己步步置入死地,又处处绝境逢生。她心中,倒有些想念天风道长了。他们二人一旦兴起,少说也要手谈五天五夜,再一同畅饮无度,更要谭天说地,全然忘却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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