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曾想等了这许久都没听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赵坤微微有些失了耐心,便没趣儿地自斟自饮了几杯,又冲祝临举杯示意:“祝将军今日倒是饮得少。”
“平日里饮酒不过消遣,喝得多反而伤身,那又何必,”祝临见薛斐离了桌,神色也冷淡了几分,又添点油盐不进式的纨绔作风,倒是一副平白惹人生气的模样,“赵公子,既然阿斐出去了,你我何不好好谈谈?”
赵坤一见他这副模样便不由得生了几分重视,毕竟赵坤心里清楚,自这祝成皋归京以来便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似乎只扫自个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除却吃喝玩乐并无其余兴趣,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伪装——祝成皋发起狠来怕是极不好对付。既连他爹都这么说,他便不得不对眼前之人多存几分忌惮。
他斟酌着开口:“祝将军想谈些什么,怎么谈?”
“以你赵家现在的境况,你若是不娶这位匈奴居次,怕是连族祠都保不住的,我不信你们不知道此次针对赵氏的人是谁。”祝临抱着臂半眯眸看向赵坤,轻声笑时鬓边长发恰好落下。
由于那一缕发丝遮挡,赵坤看到的眼前之人的假笑都仿佛被割裂。他属实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毫不示弱地笑起来:“我们赵家的事儿,怕是轮不到祝将军来操心吧。况且若是那人真要对赵家动手,你以为便只会对赵家动手?”嗤笑一声,他回过脸,又恢复神色如常的模样,自顾自放下了酒杯——看模样他跟祝临还真有些老朋友对酌的意思:“那我可不得不告诉小祝将军,他真要动手时,赵家、祝家、钟家,一个都跑不了。”
“那就是祝家和钟家的事儿了,我一个被半架空了权力徒有其名的米虫将军又能管的上什么?”祝临按住他还欲倒酒的手,轻声意有所指似地道,“赵公子可收敛些吧,饮酒过量,极是伤身。”
赵坤笑笑,一时间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倒令祝临感叹不愧是善于逢场作戏的风月场上的老手:“小祝将军其实只是想问我为何不愿娶这胡人女子是吗?其实你直言便是,我又怎会不答呢?”
祝临便忙收回手,一时惊讶于赵坤忽然的情绪变化,轻叹一声道:“我的确是很想知道赵公子不欲娶这位姑娘的缘由。”
赵坤于是正经坐好,又望了眼胡人所在那方,轻笑道:“其实不是很容易猜到吗?她可是胡人贵族中的掌权者之一,怎可能嫁来大楚?因而此次选婿,她可不是来寻夫家来出嫁的,恰恰相反——她要找个如意郎君好‘娶’回她西漠。”
祝临微微凝滞片刻,却笑:“赵公子想的如此复杂做甚,我看那位姑娘对你是一片真心,想来要是你松口,嫁与娶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哪有那么容易,”赵坤微微眯了眸,目光中带了点玩味,“况且这居次看着就是个剽悍的,若是做了我家主母岂不善妒?将来我还如何流连花丛?”
祝临见他始终围绕着这几句废话,一时有些失了耐心,想岔开话题去,却听得一下拍筷子的声音。
两人方才回过头去,便见得那位正在被他们讨论的居次似乎发了火,将原先握在手中的筷子给拍在桌面上,满脸不快地道:“什么楚菜,也是难吃得很,完全不如我们西漠的烤肉。”
☆、沈家(待修)
孟席没想到薛斐还能上来叫住自己。
望着对方并不见多少厌弃的模样,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歉疚更多还是尴尬更多,一时间也不敢再度抬头,有些呐呐地道:“公……公子。”
薛斐微微点了个头,向周围望了一眼,淡笑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知道这酒楼的后院你去得去不得?”
“去得的,”孟席忙不迭上前去引路,对薛斐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有些诚惶诚恐,“公子这边来……只是后头杂乱,怕是公子看了要嫌。”
薛斐不置一词地跟上他,神色淡淡。孟席跟了他许多年,也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很快便避开众人耳目带着他到了一处无人角落。
待薛斐站定,孟席犹豫了一会,还是对着他拜了下去:“公子。”
“你早已不是我薛府的人,不必拜我。我来只是有一事想问,你愿答便答,不愿便算。流民起义军的头领,籍贯雷州,姓孟名庚,他跟你是什么关系?”薛斐到了人后,面色显然沉了下来,想来他到底是不会给背叛自己的人好脸色。
孟席愣住了片刻,但见他神色中并无多少探究,心下权衡片刻,到底还是咬牙跪下了:“公子既来问我,想来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他……他是我兄长。”
“果然,”薛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定定看着他,眸中情绪也叫人读不明白,“所以这就是你当时瞒着我豫州那些事情的原因?”
孟席紧皱着眉,跪得直挺挺的,半晌才艰难道:“公子,我……我幼时家道中落,父母都给债主逼死了,我……我只剩这么个哥哥,纵使十多年没见,也到底是血亲……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平日以为你机敏,可到了这种时候竟是糊涂得紧,”薛斐轻叹一声,轻轻皱了下眉,并不明显,“他纠集了那么大一帮人,拉起大旗要推翻朝廷,岂是你瞒住我就能保得住的?”
“我……”孟席觉得嗓子里干得说不出话,只想起了自己对不起薛斐,便猛地磕起头来,“公子,我有罪……”
“别磕了,”薛斐似乎有点不耐烦,冷眼看他磕了三个头才出声,“凡人心里都有个亲疏远近,于理,我薛府不该再留你,可于情,你也没什么错。”
孟席止住了动作,乱成一团的脑子似乎清明了几分,也终于有勇气正眼去看薛斐,却见薛斐垂下了眸子,拂袖要走。
他未曾想薛斐当真只是问一问,一时间有些愕然,却很快反应过来再次跪到对方面前挡了路:“公子……我自回上京起便整日担惊受怕,也不知该如何救回兄长,求公子点拨一二。”
薛斐被迫停住了脚步,一时间又皱起了眉,但不知想到什么,冷声道:“我看他可不需要你救。”
“求公子点拨。”孟席闻言便要急,又是磕起了头。
薛斐无法,默然片刻,只道:“我南下时也曾见过你兄长,他虽然算不得多聪明有算计,也起码不是蠢笨如牛,带着起义军东躲西藏避开朝廷围剿,也不至于丧命。也不知你在担心些什么。”
“可那也只是因为朝廷没把他们当回事儿,因而未曾动真格的围剿,若是哪天圣上动了真格,他又如何逃得脱?”孟席急急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愁。
薛斐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你倒也没真失了智。”言罢又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量许久,才道:“如今这个形势,你跟他可是立场相悖。且不说他认不认你这个弟弟,纵是认了,他也得顾着起义军那伙兄弟——谁让他是头领,这种时候总是会百般为难的。你若真想让他脱离起义军,怕是没那么容易。”
“可这世上,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只想他好好活着。”孟席眸中似有纠结,却很快湮灭,剩下点茫然无措。
薛斐到底是生了几分动容,却不流露出来,只道:“看你如何想,便如何做就是了。”
孟席呆呆地望着他,待到回神时,薛斐已经离开了。他极慢极慢地起身,也顾不得误工要扣工钱了,只朝着薛斐离开的方向遥遥一拜。
待到回到堂中,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那位胡人贵女满是不快地与酒楼的掌柜言道着自己的不悦,赵坤也忍着不耐烦在边儿上与她好声好气地劝——想来他这辈子是头回把姿态放这么低去哄女人了。
他有些不明就里地向着坐在一旁仿若与赵坤几人不在一个世界的祝临望过去,便见对方没事人似地装模作样朝自己举了下杯。
薛斐有些好笑,小心行至桌边与祝临对坐,轻声道:“我不过去了一会,这里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人家姑娘不满意被赵大公子晾着,随便找个了借口发发脾气罢了。”祝临竟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满眼是笑地冲着薛斐挑了下眉,凑近了几分。
薛斐笑了声,只道:“你也不去帮着劝劝?你不是跟人家赵公子关系极好吗?”
“谁跟他关系好?”祝临此时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轻笑一声,朝着他这头倾了倾身,“我到底跟谁关系好你自己心里没个数?”
薛斐不由失笑,但看着那头的气氛到底是不方便太放肆,因而很快又收住了笑意,却见赵坤满是无奈地与那姑娘赔着笑,片刻后又上前来冲两人一礼:“在下今日陪几位使者游玩,便先行告辞了。祝将军,薛大人,两位尽兴。”
“好,那祝某就不送了,”祝临假笑着与他回了礼,见着他与薛斐寒暄完出了门,不由有些好笑地同薛斐低声道,“我就说,这属于他的桃花,躲是躲不掉的。”
然而薛斐的注意力却显然不在赵坤身上,他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些莫名:“也不知这胡人使者何时离开。前东南军将军都押送回京这些日子了,皇帝却非碍着面子不愿在匈奴人眼底下斩他。我不知为何,没来由地担忧,总觉得会不会夜长梦多。”
“你的忧心不无道理,姓严的在军中有些威望,早年也做过京城禁卫,怕是在城防军中都有不少熟人,影响力不匪。如果他们下定了决心鱼死网破,还有的麻烦。”祝临亦是微微皱了眉,拿指节轻敲了敲桌面。
薛斐见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说不上为何的欢喜,轻笑道:“不过我以为,赵氏一党到底根基不深,不足为惧,倒是背后搅混水的那一方更值得人提防。”
祝临沉默片刻,微微皱着眉与他道:“我实在想不明白,沈瑾到底为谁所用。他搅和进朝中的事情,又有什么目的。”
“自然是对家中地位不满了”这句话在舌尖打过转,到底是没说出口,薛斐只蹙了下眉头,便笑:“他到底是你名义上的表弟,按理说我不该揣度太多……”
“这有什么,我自己且想不明白呢,”祝临微微叹了口气,索性撑肘半靠在桌上,坐姿极不规矩,更何况他还朝着薛斐挑眉,“你但说无妨,我们二人之间谈话,何曾还有什么禁忌了。”
薛斐微微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彼时在豫州我听他言辞间似乎对沈大公子稍有不满,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想要沈家的权?”祝临皱了皱眉,轻笑道,“这可真是……他兄长是个厚道人,对他也极是亲厚,何至于如此?”
“猜测罢了,未必就对。”薛斐发觉对方似乎没注意到手边的杯子即将落地,忙不迭伸手去接,倒是接了个正着。
祝临尚有些不明就里地回过头来,便见着薛斐朝他笑:“你倒是小心些。”
祝临心下一动,不由没经思量便道:“我小心做甚,凡事都有你替我小心了,还多费那个心思。”
薛斐微微一愣,竟是难得心下一热。半晌他方反应过来,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并无过多闲人,才压抑着心头欢喜,尽量淡声道:“你注意着些,这可是在外头。酒楼里人多眼杂得很。”
祝临笑望着他,心里念着萧岘那几句嘱咐,道:“我知道,不过见着并无旁人,便不小心把心里话给你漏出来了。”
薛斐心中倒是极欢喜,却并不宣之于口,只含笑看他,言语间也带些调戏的意思,到时与他平日里大不相同:“心里话是只能漏给心上人的,公子鲁莽了。”
“什么鲁莽,”祝临好笑,虽明知对方是在套他,也心甘情愿往里头跳,压低了声儿应道,“这人可不就是心上人吗?”
薛斐于是眼里带了光,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只这平淡温情在上京到底是不长久的,没一会儿便有祝府的小厮匆匆上来唤祝临,一副火烧眉毛的紧迫样儿。
祝临有些莫名其妙,真不觉得自己还能被什么急事找上,因而很是不悦地皱起眉斥道:“慌慌张张的,我吃个酒都不得安静吗?”
“少爷恕罪,”那两人见状忙不迭跪了下来,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是老爷吩咐,让少爷赶紧回府。”
“什么事儿?”祝临望了眼旁边的薛斐,深觉自家小厮扫兴功力的不匪。
小厮就差给他哭出来了,满脸焦急地道:“这……小的也不方便说,少爷就快回去吧!”
☆、亡人(待修)
眼见着自家小厮几乎快要急哭了,祝临终于是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不再多问,起身与薛斐道过别便随他回府。
这小厮也是个死心眼的,一路哭丧着脸却死活不肯提前与他说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害得祝临也是心惊胆战得揣度了千百种可能。两人一路马不停蹄赶到祝府,仍是觉得回来得慢。
待到进了府关上大门,那小厮才慌里慌张地与他道:“四小姐出事儿了,如今二老爷气得不轻,正在与老爷讨要说法呢。老爷见他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方才差小的去寻少爷,望着少爷与三少爷好生言道一番,让三少爷帮着劝劝。”
“四小姐出了事儿,二老爷来寻我们闹什么,还是我们的人害她的不成?”祝临深觉对方逻辑里的莫名其妙,一时间皱了眉,“她……出了什么事儿?”
那小厮为难了片刻,到底要解决这回事儿还是不好瞒他,因而只是压低了声音:“四小姐前些年议了门亲事,那郎君家虽说不是名门望族,但那公子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又赌誓说一世不背弃四小姐,二老爷都满意得很。可今年开年,人家公子顶着爹娘的怒骂也死活都要退亲,实在是闹得面上难看……这些本来倒与老爷少爷无关,但谁让那位公子要退亲的原因,又沾上了咱们府里一个丫鬟。四小姐气不过自己连个丫鬟都比不过,前几日瞒着二老爷去寻人家公子理论,未曾想争执之下失足落水,年纪轻轻便去了。”
42/68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