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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临冷不防听了这么长一段糟心事儿,又惊闻自己除夕时还一块闲话过的堂妹就这么没了,愕然许久才回过神,仍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是咱们府里的哪个丫鬟勾了她的未婚夫婿?”
小厮皱起眉头,神色简直比古往今来那些哀声嗟叹传唱百年的诗人还要忧愁:“正是如此。”
祝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实在不明白他们这一房跟二房的往来那么少,自个儿这边的丫鬟又是怎么跟二房姑娘的未婚夫搅和到一起的,只捏了捏眉心,叹气道:“那可有查出是哪个丫鬟,她人现在何处?”
“查出来了,老爷也已经将人给抓了关进了柴房里头,只是二老爷实在是火气大得很,老爷脱不开身,所以才让少爷赶紧回来。”小厮抬眼,见已然到了祝丞相的会客厅,忙不迭与守门的两个侍卫通报了,让祝临赶紧进去。
祝临微微叹了口气,方推门进了屋,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看见里头的人的脸,先被那劈头盖脸的抱怨砸了满身,又是什么“体统”云云,又是什么“府中规矩不严”,“仆人欺主”云云。话中是非他还没来得及听清,倒是先听明白了祝二老爷的嘴也不输市井小民这个理儿。
祝丞相正憋着火气在与祝二老爷好声好气地赔着笑,见了祝临进屋心下一松,忙唤他:“成皋回来了。”
祝临“嗯”了声与他礼过,又朝着祝二老爷一拜:“侄儿见过二叔。二叔今日似乎不大高兴,可否告知小侄一二缘由?”
“缘由?”祝二老爷极其不快地皱了下眉,满眼都是怒气地望向他,带点嘲讽意味地冷哼了声,“大侄儿说起场面话来也是得心应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你也不必与我假惺惺,我今日只是来找你们讨个公道。小女给你们府中丫鬟害死这件事,我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自然,堂妹的事儿我已然有所耳闻,我们府里的丫鬟做出这种事,必然要严惩不贷。这件事,怎么说也都有我们府中没教好下人的缘故,实在是对不起堂妹。”祝临抬眸看了眼坐在旁边眉头拧得像根绳的祝丞相,见对方似乎再无开口之意,便放心着将自己想过的说辞全数说了出来。
“光是严惩不贷?”祝二老爷显然不满意,冷笑望着祝临,眸中似有些威胁似的意味,“小女连命都丢了,竟然还只能给凶手换一个‘严惩不贷’?大侄儿,你这回应 怕是没什么说服力吧。”
祝临见他挑刺儿,眉头都不皱一下,似乎脾气很好地赔着笑与他道:“严惩不贷当然不够,但我们府毕竟只能按着府中规矩办事。至于其他的,让她以命换命或是如何,得看二叔怎么想了。”
“自然是一命抵一命,”祝二老爷冷哼一声,眸中冷意稍稍退却了些,方望着祝临道,“只是你们得先把人给我交出来,别护着就是了。”
“自然不护。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子,在我们府中必然是要严厉惩办。”祝临点了个头,侧首望一眼周围几个小厮,唤他们找个人去寻那丫鬟过来对质。
只是那几名小厮尚未出门,门外便有人扬声道:“不必去了,我们已经将人带过来了。”
屋里众人朝着门口看去,便见得祝沈氏搀着不断抹泪的祝李氏进了门,那祝沈氏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祝临,便与祝丞相见过礼,施施然站定一旁,唤人将那丫鬟拉扯进了屋。
祝临有些莫名于祝沈氏那一眼,因而对那丫鬟留了点心,未曾想对方抬起头时,竟还是张熟面孔。
那小丫鬟见这般大的阵仗,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今日不会好过了,因而瑟瑟发着抖,怯懦似地望了眼祝丞相,便跪在地上磕头:“老爷饶命啊,老爷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被冤枉的。”
“什么都不知道?”祝沈氏听她开口,很快冷笑起来,“你倒是会装可怜糊弄人。”
“冤枉什么?我还没说你有什么罪呢,”祝丞相甩了下袖子,冷哼一声,望向祝二老爷,“便是这个丫鬟了。”
那小丫鬟对上祝二老爷满眼毫不掩饰的怒意,心下越发怵起来,一时间全然失了方寸:“奴婢,奴婢……”
还没等她一句话捋顺,旁边的祝李氏已经扑了上来,直掐住她的脖子:“你个小贱人,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小贱人!”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周围的人皆来不及反应,因而就这么轻易让祝李氏扼住了丫鬟的喉咙。小丫鬟来不及喊叫,只本能抓住祝李氏的手想要掰开——但毕竟是掰不开的。
离得近的祝临先是有些懵,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急忙去拉祝李氏。那祝李氏不肯放手,倒是拉扯着丫鬟滚做一团。祝临到底是个男子,眼看着她二人倒地,自己再凑上去就不大好看了,因而拉架也拉的相当艰难。
祝二老爷到底是对自己的妻子这般行径看不过眼了,心头又正窝着火,便出声喝道:“好了,她是个贱婢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快些起来,像个什么样子!”
祝李氏还掐着小丫鬟的喉咙,闻言手松了松,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可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这般实在闹得难看了些,祝丞相面上也过不去,便向祝沈氏使了个眼色。祝沈氏会意,便上前去扶住祝李氏,好声好气地劝慰起来,许久才带着几个丫鬟将对方扶出了会客厅。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那小丫鬟仍是跪着,方才被这么一番折腾,这会儿还没缓过神,只是本能揉着自个儿被掐红的脖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
祝二老爷抬眼冷冷看着那丫鬟,却半晌都没再言语。
祝丞相看着祝二老爷的怒气有了发泄口,似乎不会再继续迁怒自己,心下松了一大口气,面上功夫却仍做的很足,倒极悲痛似的:“致远,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这丫鬟我便带走了,大哥没什么意见吧?”方才气话都说过了,又经了祝李氏这么一闹,此时祝二老爷似乎已然平静了不少,大约也不好意思再咬着祝丞相不放了,此时便只兀自闭目揉着眉心,语气也淡淡的。
“自然没意见,你带走便是,要怎么处置也全凭你们心意。出了这个门,她便不是我们大房的人了。”祝丞相忙不迭道。
祝二老爷似乎微微点了个头,但毕竟心情沉痛,很快又睁开眼来,站起身:“今日我痛失独女,激动了些,说的些话极不好听,大哥莫怪。”
“自然,玉儿出了事,我们也很难过,更别说还有我们府里的丫鬟的错。你再怎么怪大哥,大哥都可以理解。”祝丞相起身拍了拍祝二老爷的肩,这时又真像个好兄长一般了。
祝二老爷叹息一声,这才又将目光放到祝临身上,微微点了个头:“成皋处事倒是有方,前些时候见面也没交流太多。今日一见,当真是大了。”
祝临便颔首:“二叔谬赞。”但在这种境况下到底不便对着对方笑,他只好很快垂下眸子,也免去了与对方继续交谈的烦恼。
祝二老爷却也并没有与他言道过多的意思,很快便走近了尚且跪在原处的小丫鬟,对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厮道:“把她给我带回去。”
那小丫鬟被人架起,这才回过神来,慌乱挣扎:“不……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二老爷放过我……”然而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出不妥,才失了女儿的祝二老爷正需要一个对象来发泄怒火,怎么会放过她呢?
情急之中,她胡乱唤道:“老爷救我!少爷救我!”
然而终究没人会救她,屋内几人只是很平常地道过别,便由着那两名小厮将她架了出来。
☆、孤女(待修)
祝临离去后,薛斐也只是尽了几杯残酒,便付帐出了酒楼。
街上人声喧嚣,角落的酒幡迎着风招摇,仿佛大楚当真是太平盛世一般。
只走了没多久,侧旁便走出一极貌美的女子,引得街上男子频频回首。薛斐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过去,便见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一笑,颔首道:“薛公子,许久不见了。”
薛斐目光扫过对方眉角那颗浅浅的小痣,十分娴熟地退开几分,礼道:“熹淳姑娘,许久不见。”
“薛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听闻凌烟阁茶水甚好,不知是否有幸同桌品味一番?”赵熹淳眉眼含笑地向着薛斐盈盈一拜,倒是酥了不少周边公子们的心。那些个不学无术的公子不明了这两人的关系,倒是暗暗对薛斐羡慕起来。
薛斐自觉与赵熹淳并不相熟,就算见也只不过当初在采香楼匆匆见过一面,因而对她这明显是看准了自己才拦的行为很是有些不解。不过念及那时候死的不明不白的赵墉,他虽说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淡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荣幸之至。”
凌烟阁今日人不算多,倒也免了不少给人认出来的麻烦。薛斐寻了间包厢,自然而然地叫了壶茶水,自个儿却不喝——毕竟方才在酒楼吃过了酒。他隐约能觉察出赵熹淳主动找上自己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也不好贸然试探,便自个儿坐到一边,盘算着等对方先开口。
赵熹淳十分娴熟地倒了杯茶水,先是给薛斐递到手边,再才自己执杯浅啜一口,微微抬眸,也再没了笑意,眸中甚至仿佛带些忧愁:“要见薛公子一面可真不容易,前些日子妾身本来得了正大光明的机会出府,却奈何薛公子在豫州迟迟未归,这才拖到了今日。”
薛斐听她自称,才忆起对方如今已然不是那个风尘女子,是早就进了柳府做妾的,因而微微皱了下眉:“熹淳姑娘不提我还忘了,如今是不是不该称你‘熹淳姑娘’?该称‘赵姨娘’了是吗?”
“随薛公子喜欢,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名头罢了,”赵熹淳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方抬起头,眸中神色微有隐痛,“薛公子,我听闻……阿墉他……”
薛斐见她神色悲伤不似作假,心下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姑娘的听闻没错,赵……你弟弟,去年便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的监牢中,大人们一致觉得他是畏罪自杀。”
赵熹淳微微点了个头,似乎有些失落,但这股子失落到底没持续多久——甚至她的“听闻”也早就深信不疑,只是找个切入正题的法子罢了。
薛斐淡淡望她一眼,轻笑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姑娘这时候找上我是什么意思?”
赵熹淳微微抬眼,便见薛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对赵墉的死无动于衷,看起来真真是冷血无情。
“薛公子,”她斟酌片刻,才试探着开口,“我去年便听闻阿墉没了,却不肯相信赵家人当真都那么狠心,只是阿墉这么些时候都再没给我来过消息——甚至直到柳公子为我赎身都没有出现,我便知道定然是真的了。我们兄妹二人,到底是给赵家人当了弃子。”
薛斐丝毫都不意外地保持淡笑模样看着她:“我以为,有价值的人,才有资格被当做弃子。没价值的,连当弃子都轮不上。熹淳姑娘既然说赵家人把你们二人当做弃子,敢问你们二人的价值何在?”
“薛公子这般聪明,想来该是早有过猜测,”赵熹淳丝毫不恼,甚至微微笑起来,“我毕竟是赵氏族人,阿墉也已经入仕多年,为何赵家人却迟迟不为我赎身。”
薛斐见她似乎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不由生了几分重视,微眯起眸,凝神听着。
赵熹淳莞尔一笑,丝毫不见沦落风尘多年的卑怯:“其实一来,是因为赵家人觉得,我身为族中子弟,却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有辱门风,故而不愿意认我回族中。二来,便是薛公子所关心的。我虽算不上赵家人的暗桩,但青楼这种地儿,到底是消息灵通。我能轻易帮他们打听到许多他们要费万般功夫才能知道的事儿,因而赵家人的许多消息往来,都在我这处进出。”
“熹淳姑娘爽快,”薛斐微微笑起来,眸中含笑凝视着赵熹淳,故作不解她话里含义地问道,“只是我的立场,想来与你赵氏一族大抵相悖。你将这些告知于我,是何用意?”
“没什么,只是想叫薛公子清楚熹淳的价值罢了,”对方敛了眸,将喜乐哀愁藏回深处,半颦着眉,“薛公子与赵家立场相悖,却与我的立场并不相悖。妾身想,若是能得薛公子相帮,许多事情做起来,必然会容易不少。”
“那不知,熹淳姑娘所求为何?”薛斐微微挑眉,也不心急。他知道,赵熹淳若当真有求于他,必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赵熹淳微微叹了口气,终于抬眸直视着薛斐眼睛:“薛公子心里不是敞亮着吗?”她如今在赵氏族内已无直系亲眷,甚至家人的死还有赵午的一份责任在。若非要为父母与弟弟求个清白,又何必找上薛斐——毕竟如今她在柳府,过的也还算安稳喜乐。
薛斐轻轻笑了声,眉眼俱是柔和了下来,但眸光却冰冷得近乎不近人情:“既然你我目的不少重合,我便直说了。‘南阁’一案,你可有什么想法?”
赵熹淳毫不意外于他的话题转变之快,反是笑起来:“薛公子当真是个明白人。妾身的……父母,便是间接被‘南阁’一案祸死在雷州的,妾身早便想着让阿墉尽力翻案,只是当时面上碍于赵午,总是颇有束缚。况且妾身听说,薛公子的父母,也是于‘南阁’案中被牵连致死?”
“熹淳姑娘消息倒是灵通,”薛斐并不否认,却似笑非笑看着赵熹淳,“你所言不错,但并不完全。只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闭目片刻,方又睁眼轻笑:“家父当年为赵午所诬,成了整个‘南阁’案发难的□□,的确平白受了同僚不少记恨。”
“薛公子能在火场中保下一条命来,实属万幸,”赵熹淳似乎带点诱导的意味,含笑望向薛斐,“看薛公子这些年的动作,虽不明面上针对,暗里却时时关注着赵氏。想来也是早知晓,当年薛公是挡了赵午的路,方被诬陷纵火,以致薛夫人惨死的了。”
言罢,赵熹淳闭了口,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住薛斐的眸子,似乎在等他情绪出现裂纹,自己便可以从中获取更多加持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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