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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怀桑老老实实道:“全烧死了。”
蓝曦臣道:“所以放火的人是你?”
聂怀桑神情恍惚道:“我们聂氏祖上好歹也是屠户,铁骨铮铮一条好汉,岂能受制于歹人,任其宰割。要是连这点事儿都摆不平,可就真无颜去见聂氏列祖列宗了。”
这一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且不说那小妾忽然弃明投暗,金光善就算再无耻,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去杀一个从不放在眼里的儿子。魏无羡道:“怀桑兄,金光善要弑子,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小妾吗?”
聂怀桑摇了摇头,看上去十分为难,似有难言之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磕巴巴道:“这、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他来清河的时候,我曾宣了几个伶俐的舞姬侍候他.......据、据那些舞姬传话......说金光善喝醉以后破口大骂,说什么......说什么......婊、□□生的野种就、就是不中用,好不容易会爬床了,却一心想着男人,养不熟的白、白眼狼......”
聂小宗主本来就不大的声音在蓝曦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逐渐弱了下去,直至微不可闻。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魏无羡已经对金光善人品不抱任何希望,但想不到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金麟台真是次次都能刷新他的认识。
魏无羡问道:“怀桑兄,那你为何要推我大嫂呢!”
聂怀桑长出一口气,指向了对面一处焦黑的墙壁:“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在墙壁不起眼处竟然钉着一根闪着寒光银针!
蓝忘机略微测了一下,点头道:“若不推一把,恐遭暗算。”
聂怀桑道:“谁知道聂氏门生杀了半天,居然有一条漏网之鱼。一时情急我只能推开三哥,却不成想正好把他推到了火坑里.......”
蓝曦臣伸手将那根毒针拔下来,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和我说?!”
聂怀桑道:“曦臣哥,我也是没办法啊!赈灾粮还有一大半握在金光善手里,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儿推到天灾人祸头上,将他搪塞过去。但既然被你们发现了,也就没办法了,说不定隐藏在清河的探子已经带着密报跑回金麟台,金光善早晚得知道我糊弄他。而且......而且......”
蓝曦臣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聂怀桑把心一横,咬牙道:“金光善还传信给我,要想知道我大哥的下落,就乖乖听话!不然后果自负!”
蓝曦臣脸色勃然而变,追问道:“大哥在兰陵?那今天......那具凶尸......”
聂怀桑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我大哥,或者哪个才是我大哥。大哥一会儿很喜欢狗,一会儿又很讨厌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我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喜欢那条狗,还是恶心那条狗!”
魏无羡道:“可你不是说......赤峰尊后来很喜欢那条狗么?”
聂怀桑道:“是这样没错。可是又隔了几天,大哥却突然骂我,说那条狗怎么还没剁了给金麟台送回去!留着过年吗?!”
魏无羡一头雾水,暗想道:难不成这赤锋尊得了失忆之症?不应该啊……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聂怀桑又开口道:“我跟大哥说这狗原本已经杀了,但是没死又跑回来,既然大哥喜欢,不如先养着吧,就一条狗而已......”
魏无羡道:“那赤锋尊是怎么回你的?”
聂怀桑崩溃道:“大哥骂我,说谁他妈喜欢金麟台养的狗,赶紧宰了,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当晚到我要去杀狗的时候,大哥却又冒出来,叫我以后少动他的狗,小心惹怒他扒了我的皮!”
第102章 谈爱
聂怀桑千哭万嚎、千抹万黑离去之后,已是天色将明未明。清河旦至,云华溶约,送夜月以长风,感晨光之熹微。魏无羡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打了个哈欠,忽闻蓝忘机足音归返,忙道:“蓝湛。”
花之晨,云之畔,有仙缓缓而归。蓝忘机在他身边站定,抚着他的脸道:“熬了一宿,去睡吧。”
时过五更,倒头昏睡他个日上三竿,未尝不可。但魏无羡玩心大,又是天生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此时院外传来咿咿喔喔的鸡鸣声,他看了眼天色,强驱困意,拉着蓝忘机道:“二哥哥,饿不饿?”
只可惜此饿非彼“饿”,蓝忘机遗憾道:“不饿。”
魏无羡道:“修仙呐含光君!昨晚只陪阿苑啃了半块儿炊饼,肚子都快饿瘪了......杀头前总得给顿饱饭吧。”
蓝忘机摇了摇头,道:“又胡说。”
魏无羡道:“谁胡说了,过年过节杀猪宰羊,都是先喂饱了再杀,哪儿有饿着肚子上路的。我不管,反正含光君想办了我就得先摆桌席面,什么夫妻肺片、剁椒鱼头、红煨鱼翅、辣子鸡统统端上来,看本大爷心情好不好,再决定翻不翻你的牌子。”
蓝忘机道:“为何......不先吃我?”
魏无羡道:“蓝湛,我说你黑心不黑心呐!自从去了云深不知处,不是清汤寡水就是苦了吧唧的药膳,还要天天啃白菜!说去谁信啊,堂堂姑苏蓝氏,伙食竟然这么差,得亏我打野食儿吃的多,不然早就饿瘦了......”
趁着四下无人,蓝忘机的手指在他腰间细细摩挲一圈,指尖烫人,中肯道:“胖了不好看。”
蓝氏尚美,不论男女老少都自带一股羽化飘然的仙气儿,所过之处追随爱慕者甚多,然得手者极少。传言青蘅君当年对青蘅夫人于林间匆匆一瞥,便一见倾心,再观蓝曦臣与蓝忘机兄弟二人相貌,想必青蘅夫人生前风姿绝代,倾国倾城。魏无羡突然忆起曾在寒室见过一幅青蘅夫人残缺不全的画像,虽几近被毁,仍惊为天人。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魏无羡一阵好奇,问道:“蓝湛,你说咱俩头回见面的时候,你除了想跟我打架,还在想什么?”
蓝忘机转身就走,耳尖微红地甩下两个字:“无聊。”
“欸,蓝二哥哥,别走啊!”
魏无羡三两步追上,继续道:“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好看?或者说,特别想对我做点儿什么?”
蓝忘机轻咳一声,回避道:“老生常谈。”
虽然这个问题问了又问,烦了又烦,但魏无羡依旧乐此不疲,他拽住了那条细细的抹额,不满道:“蓝湛!”
蓝忘机终于停了下来,头疼道:“......见色起意。”
而另一边,金光瑶正坐在清河长街边的小摊子上,百无聊赖地搅着一碗馄饨。
这馄饨皮薄馅儿足,汤色清亮诱人,可里面却剁了好些韭菜,实在不合口味。眼见一碗馄饨被戳成了肉泥,蓝曦臣终于看不下去了,夺走他手里羹匙,担心道:“阿瑶?”
金光瑶如梦方醒,转头看向他:“二哥,你叫我?”
自聂怀桑昨晚一番“添油加醋”的痛陈后,金光瑶便开始心不在焉。金氏龌龊远超众人所想,蓝曦臣恨不能封住金光善那张破嘴,他握住金光瑶的手,温柔道:“阿瑶在想什么?”
金光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炸糖糕。”
蓝曦臣:......
“阿瑶为何不想我?”难道堂堂蓝氏宗主,世家公子榜排行第一的公子,还敌不过一块儿炸糖糕?
金光瑶道:“你......天天想,夜夜想,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就腻了。”
蓝曦臣:“蓝‘夫人’,虽说人心易变,可也没有变得这般快的。”
金光瑶故意逗他道:“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乃兰陵金氏祖传急症,恐怕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蓝曦臣神色微变,“阿瑶。”
“好了,二哥别生气,我说笑的。”金光瑶推了瓷碗,给自己换了杯清茶,笑道,“可是二哥......我早起没什么胃口,就想吃炸糖糕,怎么办?”
蓝曦臣刚要传音差门生去买,就听金光瑶黯然道:“听伺候过我娘的老嬷嬷说,阿娘怀我的时候,常常羡慕那些有情郎给买炸糖糕的女人。只可惜我爹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玩弄一番后,便撇下我们母子消失无踪了。”
话音落了半晌,蓝曦臣终于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金光瑶乖顺地低头应道:“嗯。记得多蘸点白糖。”
蓝曦臣笑道:“糖糕蘸白糖,会不会太齁了些。”
金光瑶道:“怎么会,再甜也没有二哥的嘴甜。”
蓝曦臣很少见他这么直白的打情骂俏,不禁错愕,又夹杂着许多惊喜,摇头道:“坏了坏了,阿瑶撩我。”
金光瑶起身赶他走,伸手一指长街另一端卖炸糖糕的小摊子,笑道:“二哥快去给我买糖糕,买不来就不准睡卧房,我也效仿无羡罚忘机,把你锁在外面。”
好一番拉锯之后,金光瑶终于将比糖糕还黏糊的蓝宗主驱走。坐饮香茶间,一阵素雅的胭脂水粉味儿飘过,一个带着纱帽的婀娜女子翩然而至,略整理了下裙摆,便坦然坐在了桌边。
金光瑶双目微垂,似乎对故人造访并不惊讶,亲切道:“大老远的,你跑来做什么?”
女子道:“前几日你母亲托梦,说放心不下你,叫我来看看。”
金光瑶的目光飘向蓝曦臣离去的方向,道:“我很好,你若是梦见她,就这样回吧。”
女子掀开轻纱一角,露出娇俏妩媚的面庞,望着那道闲丽的白影,由衷叹道:“当真是个佳公子。”
金光瑶亲手斟了杯茶,推到女子面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道,“我是不是比我娘眼光更好?”
女子理好纱帽,点头道:“谁说不是......”
两厢对坐,静默无语。须臾,金光瑶道:“若没有别的事,就赶快回兰陵去,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女子犹豫片刻,终是劝道:“可他是你的父亲。”
金光瑶道:“但他心里没有我这个儿子。”
女子道:“认祖归宗,已经是金家子孙了。”
“金氏子孙......”
金光瑶冷笑一声,自嘲道:“恐怕在他看来,外面野女人生的儿子,不过是个姓金的小娼。”
女子迟疑道:“可......”
“我的事,与你无关。”
金光瑶突然打断她,扶了扶乌帽,又恢复了一派温柔的模样,道:“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啰嗦的。人要懂得感恩,你仔细想想其他人都死了,而你还活着,好好听我的话,自然会让你做金夫人。”
第103章 春恨
金屋银屋皆比不上自己的狗屋,金夫人银夫人也难换一生自由身。那女子笑道:“我们这群花娘散伙之后,原本都还活着,若不是金公子刨地三尺将我们一个一个地翻出来,恐怕今生也能过些安稳日子。灭口的命令是你下的,现在却指望我能感恩戴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金光瑶从容道:“人就是这样,坏事做尽还总想一心向善。明明贪图荣华富贵,偏要在别人面前自命清高。阴间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如我送你下去陪那些好姐妹,既成全这份骨气,又能圆你的心愿,一举两得,喜上加喜,如何?”
女子大概没想到他心狠至此,十分窝火道:“我像是怕死的人?”
金光瑶微笑道:“不像。但像是怕丑和怕穷的人。”
一语被戳中痛处,那女子败兴而返,金光瑶继续道:“如果真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大可不必吞下洗颜丹,更不会因我一句话就抛夫弃子爬上金光善的床。说到底,还不是怕自己风华不再,唯恐跟着屠户做一辈子黄脸婆,心有不甘罢了,何必找那些个理由骗人?这世上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闭紧你的嘴才能活命。”
半晌,遮面的轻纱内传出一段嘶哑如破锣的笑声,女子声音犹做老妪,款款道:“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既然有机会做人上人,何必为土中土。”
“只要财帛还能动人心就好。”金光瑶从雪袖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放在桌上,“每日早中晚各一粒,莫让人听出端倪。”
女子忙不迭地道谢,然后抓起瓷瓶,倒出粒乌黑的药丸塞进嘴里。再开口时又化作豆蔻少女的铃音,笑道:“还是小孟有办法。”
金光瑶道:“我不姓孟,我姓金。”
女子叹道:“还是姓孟好。”
金光瑶和颜悦“色”道:“我虽然不与女人动手,但不介意别人代劳。再多说一句,我就毒哑了你。”
女子道:“哑了怎么吹枕边风?”
金光瑶道:“吹风就好好吹,最好教他当面砍了我这个儿子,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女子道:“金宗主是你爹,真打算逼疯不成?”
金光瑶道:“他不‘疯’,我便师出无名。”
女子掩面而笑:“真是无毒不丈夫。”
金光瑶低头喝茶,莞尔不语。那女子担心道:“看在你母亲的情分上,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听闻姑苏蓝氏从不留品德有缺之人,若有一天,那位蓝宗主知晓你所做之事,到时候......恐怕......”
金光瑶“为难”道:“我也是无可奈何,谁让我做梦都想做泽芜‘夫人’,想了好几年,都快疯魔了。”
女子摇头道:“跟你娘一样。”
金光瑶道:“不一样,至少我遇到个值得托付的人。所以,我不想他为难。”
女子却道:“比起你的出身和猪狗不如的父亲,你杀的人更让蓝宗主为难。”
金光瑶道:“您这话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射日之征后我便呆在金麟台和云深不知处帮忙处理事务,哪里有空闲到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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