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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宫里住了七天,这七天的时间,足以让温仪好透了。
温仪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尚需休养,但这也是正常的,中和双生花的毒性,差不多废了他半条命——或许是整条命也说不定。温仪总觉得自己仿佛梦到过什么。是谁和他说的事不过三?他模模糊糊想,这不得是四了吗?
从前几十年基本没有病痛,这种手脚酸软的无力感,倒是稀奇。大红的灯笼还挂在那里,地面上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温国公披着衣服坐在门槛上,盯着那一小滩水发呆。
古尔真与他说过的话便响在他脑海里。
温仪想着,元霄那么皮实的一个人,竟然肯为了他去跪的。他是怎么做到敢直面和元帝在那边对刚,又究竟怎么拿准对方不会直接砍了他,该说是亲情那丝微妙的缘份吗?古尔真说,他喝下的药,是太子一个头一个头磕着求回来的——
温仪不能想。
他想象不出来这幅画面,他也不敢想。
但凡去想,他肯拿命救回来的人,是如何在泥泞的雨中,放下身段和脸面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温仪就觉得心像被刀捅了,钝着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仪没有回头。
便听一个声音道:“温大人既不肯回屋歇着,又不愿进宫见夫人,这是想做什么?”古尔真衣摆一撩,在他身边坐下,骗他说,“怕不是要和我回抒摇吧?”
温仪淡淡看了他一眼:“抒摇——呵。”他笑了一下,“抒摇的事,不是替太子殿下办妥了么。你既然肯全心救我,没趁机捅我一刀,想必是收到了抒摇的消息,晓得其实我对太子殿下还是十分真心的吧?”
替他把好朝堂大关,免得两个皇子暴起生乱。只是这倒下的国师和老皇帝,那只能说是国运如此,他也不是大夫,治不了天命到头的病。
古尔真装糊涂:“温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但大人可曾记得,要帮我和大乾皇帝要人?”
“小玄光吗?”温仪想了想,他站起身,“那就走吧。”
古尔真一愣:“上哪。”
“宫里啊。”温仪拢了拢衣服,淡淡道,“你说的不错。陛下帮了我,我便去回馈他。你帮了我,我也要回馈你。太子殿下为我求了药,我自然也要——好好谢过。”
所以这宫里,是必去无疑了。
他去不算数,还着秦三备了许多东西,满满装了一箱,车轱辘滚着滚着就进了宫。
“禀报陛下,温国公进宫了。”
睡在里屋的元霄顿时抬起头,待元帝看过来,便故作镇定,假装研究榻上的雕花。只是瞧着若无其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他这些天憋闷的,明着说养伤,暗着就像是被禁足在宫里一样,还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连景泰宫也不放他回。要不是薛云明着暗着告诉他温仪已大好,他怕是早就冲出国公府了。
元帝瞥了眼太子,见对方还算识相,这才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他进宫找谁?难道是太后先前说要给温国公介绍的世家小姐已进了宫?”
那边顿时传来一句:“他已经成婚了!”
元帝一本书就砸了过去。
太子撇撇嘴。
这个叔公太讨厌了,当着人的面撬墙角。先前明明说的挺好的,他还答应了一溜的条件,怎么转眼就翻脸了?要真这样,他可就不当个好人了,好多账记在本子上没算呢!
这些时日太子折腾得元气大伤,薛云在他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元霄便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一天之中醒着的时间还不如皇帝上朝的时间多。这宫里再瞒怎么瞒得住人,总会有人知道太子陛下匆匆进了御书房,便再没出来过。可他们敢多话吗?他们不敢。
妃子是不敢触怒皇帝,皇子是等着看好戏,唯有太后,气势汹汹就拦了皇帝。
元帝彼时刚下朝,前几日的大雨过后,御花园的花开得愈加娇艳,他便在此走走。先前温仪给他捅了一剑,伤势未愈太子在上面撒了把盐。元麟渊一颗老心被这两个人大起大落气累了,不知道是被温仪三年换三天的条件给蒙骗了,还是被元霄宁愿跪死也非要逼着他承认这事的执拗劲给抹平了气焰。一时竟然再难发火。
但也或许是,因为春兰呈给他的那一盒香包。
——据她说是景帝留给他的。一年一个。
元帝回寝宫后,对着那一盒香包看了很久,这味道他熟悉,是他喜欢的味道,在书房陪了他十七个年头。元麟渊本以为,这辈子既然与元景离了心,又生死相隔,除了他儿子外,想必是再不会与他有什么牵扯。他们之间,也就是一个散尽的义字罢了。
却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活生生的,有这么个牵扯。
他拿起其中一枚香包,端详了很久,那些几十年前的少年往事——连着元霄硬气不肯认错的眉眼一道冲回他脑海之中。元帝忽然之间就想起,他也曾经这样怒气冲冲为一个人过的。
顺仪帝时,有人暗中嘲讽当今太子过于阴柔绵软,不是个可造之材,盛王恰巧经过,听见后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教训了一顿。这人似乎还有些来头,但那又怎样,他议论的是太子,教训他的是王爷。无论如何都比他大。当下屁不敢多放,夹着尾巴溜了。
当时的盛王尚未有后来战场威名,却已显虎豹风姿,把人打完只冷笑道:“本王放你走,好叫你告诉他们,谁不服太子,便是不服本王,不服本王,就是不服大乾。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王的拳头硬!”
这话后来是传了出去,却稍许有了偏差。就有人说,盛王果真狂妄,说见他如见大乾,司马昭之心,人尽可知啊。对这种谣言,元麟渊一个字都懒得管。旁人爱信那便信,若心中怀疑,他说什么都是错,说心中坦诚,不必解释也是真。
结果最后是他瞎了眼,元景并不信他的。
“……”
元帝将香包放回去,收了起来。盒子关上瞬间,这几十年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突然就像风吹落的梨花雨,一并散了去,忽然之间无悲无喜,再提不起气焰,也发不出火来。
此刻御花园中,元帝看向太后:“太后找朕有事?”
太后只知道,元霄被皇帝扣在御书房,几日不曾露面。她心中担心孙儿,却也不能因此指责皇帝是否所行不公。只道:“先前皇后给哀家看了几个人,哀家觉得不错,见今日阳光明媚,就想和皇帝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让孩子们见见。”
哦,要说这件事。
元帝不拆穿太后,说:“此事嫂嫂与皇后作主便好,瞧中了,朕便赐个婚。这几个孩子老大不小,该自立府邸的便自立府邸。”他顿了顿方说,“年纪到了,就该娶个妻生个子,嫂嫂,你说是不是?”
太后听着这话有些耳熟,一想,她好像对景儿这么说过,暗道,怎么,皇帝是故意拿这话头来刺她吗?想着又觉得不大可能,这两人都多少年没有过来往了,元帝何必如此。再说这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本就是天纲伦常,正常地很。她道:“老大就算了,早早有家立业。老二还远在肃岭,此回可先给老三和老六瞧一瞧。”
既然说到了两个皇子,就顺理成章地提到了太子。
“哀家有些时日不见太子了,他似乎不在景泰宫?”
话绕这么一大圈,总算是问了。元帝心中笑了笑,便道:“不错,他在朕那里。”
只是太后还没来得及再跟话故作惊讶,元帝便又道:“在朕那里默书背课。”皇帝一边拈了朵春雨海棠,一边慢条斯理道,“堂堂一国太子,不好好上课,总是爱玩一些孩子气的东西,如何能承一国大统。太子年纪不小了,朕作为叔公,自然有这个义务,替阿景教导他这个儿子。免得他——在地下不安心。”
说到这里,元帝还能笑着问太后:“朕教训太子,太后应当不会生气罢?”
“……”话都被皇帝一个人说尽,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太后就算想质疑皇帝不分公私苛待太子,眼下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毕竟她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元帝是不是苛待了太子。偏皇帝一字字,一句句,明嘲暗讽,似有所指,就像拿柄刀,紧着慢着剐她的心。
可太后能说吗?
不能。
她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作出该有的气度来,抚了抚鬓发。“皇帝说的,句句在理。阿景当年刚得太子时便说,可惜盛王没有空来,不然他若见了霄儿,必然也喜欢的。他说那话时的喜悦,时隔多年,哀家记得还很清楚。霄儿的眉眼,七分像他母亲,三分像他皇祖父。如今你二人站一处,哀家仔细瞧瞧,觉得景儿说的不错,皇帝该是喜爱太子的,毕竟他像极了你们——元家的男儿。”
短短一段话中,一口一个景帝,一口一个盛王。方才元帝戳她的刀,又全数还了回去。
他二人站在海棠树下,由着春光烂漫,缤纷成英,互相扎起心来,倒丝毫不惧。
元帝与太后定定对视了一会儿,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寒光剑影。
“……”皇帝蓦然收回视线,浅浅一笑,方说,“极是。”
过往的事便罢了,如今你唯一的念想——元景的好儿子,可是走了一条你不愿元景走的路。且他已一头撞到底,死也拉不回头。真不知好嫂嫂知道后,该是如何的震惊失措。
这般想着,元麟渊的心情倒是忽然好起来。YXZL。
以至于元霄一觉睡醒,见皇帝笑吟吟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时,还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天也没黑,太阳没从西边出,也没下红雨。
“……”
元帝脑子是怎么了,终于受不了,被他气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元景是把刀,皇帝和太后看对方不爽了就互相戳。
景帝:……嘤,苦。
第106章 江山美人
元霄斟酌道:“渴,也还行吧?”
说罢他瞄了眼摆在皇帝案头的燕窝,那是贤妃特地熬给元帝补身体的。
元帝恍然大悟:“李德煊。”
“陛下。”
皇帝大方道:“将燕窝端来,给太子用了。”
“是。”
元霄接过燕窝,尝一口看一眼皇帝。皇帝面带微笑地看他。
“……”
这燕窝该不会有毒吧?难道皇帝还是被他气疯了,打不死他,就想要毒死他吗?元霄犹犹豫豫地喝完了燕窝,觉得淡无滋味,其实并不好喝,但是贵啊,不喝白不喝啊。要知道皇帝这么大方,真该给温仪也留一碗。不过那天给温仪的药材中,应当少不了这些贵的东西罢。
等太子喝完,皇帝才道:“你中完毒,还敢随随便便喝别人给的东西?”
元霄面色顿时大变,竟然真的有毒?
便听元帝又道:“当然了,你有温国公救你。”
“……”
话头一转,便又说:“但难道他还能救你三回四回?”
元霄放下碗:“叔公,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说该说的。
元帝负手起身:“想必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不过两岁多,落水受了寒,太医说你多半是废了,是温国公替你行了血祈之礼。”血祈之礼,是大乾神官所用秘术,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总之是能用另一个人的血气福运,去引导平顺另一个人的气运。虽不可尽信,但也不知是小元霄先前喝下的药奏了效,还是他命不该绝,竟然还成了。
“只是温国公替你放了血,为此调养了大半个月,醒来后,脑子不大好使,将这事给忘记了。”温仪既然忘了,元帝也乐得不提。后来元霄被送去了凉州,元帝就更不用提了。
竟还有这个因缘。
元霄以为,他和温仪,不过是雪后初见罢了,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可转念一想,他年幼时,也曾在宫中呆过两年,温仪又是朝中官员,当真便一回都没碰见过?也说不过去。如今听元帝这么一说,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温仪忘记了的。这么一想,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甜在早就相识,酸在竟几次三番都要他救。元霄一时心情复杂,垂着头不出声,看在元帝眼中,却是大为快意。呵,总算有个人收拾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兔崽子。
元帝心中快意,便觉得看太子就更顺眼了一些。他淡淡道:“温国公为了你,可是允了朕三年之约,那你呢?你说喜欢他,便只是嘴上说说的么。”
是当一个不让他人失望的元家子嗣,还是当一个过了气的废太子,还是说——安安心心守着温国公那一府两地三水,抱着‘甜甜蜜蜜’的念头做上门女婿。
“朕不逼你,也没必要逼你。”
这大乾江山,多的是想要和有能力要的人。固然元帝不曾偏袒任何一个子嗣,却也从未说过一定要将这皇位交给元霄。高位者能人居之,一切全看本事,就算有人下一刻便篡了他的位——胜者为亡败者为寇,元帝也绝无二话。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清楚后告诉朕。”
话音犹在耳,太子还没给出一个答案,温国公先进宫来要人了。
元帝算了算日子,温仪醒了也有好几日,饮食作息一切正常,倒并没有要死要活做出一些他看不入眼的作派。如今坦坦荡荡进了宫,还带一车东西,是做什么,嫁妆?纵使这件事仍是他心里一根刺,但既然发生了,总免不了要往上头去想。元帝挑挑眉,瞥了眼竖着耳朵恨不得一跃而起的元霄,心想,要是把温府嫁过来,也挺赚的。
但是温国公进宫后,并没有来见皇帝。元帝在书房等了很久,不见温仪,却只见他的消息如流水一般送了进来——
温仪先是去见了太后,说了一通漂亮话,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顺便送了一箱小玩意儿,听说都是西边胡地得来的,并不是说值钱,哄哄女人家也够了。
然后去见了皇后,端妃——元帝的老婆,他拜访了个遍。因着要避嫌,并未久坐,只略停留了一下,每个宫中都送了大大小小的礼,什么南海珠,珊瑚台,蝴蝶钗——人手一件。
温仪甚至去了坤定宫,一面乾坤镜——从古尔真那里得来的,送给老神官后,哄得对方喜笑颜开。虽他二人素日多有怨怼,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拿人手短这个道理,到哪里都是说的通的。老神官一高兴,古尔真趁机道:“我抒摇多的是这种宝贝,神官若得空,不如随我们回国游玩几日,我国国师久仰轩辕氏大名,盼着二位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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