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闵虽然满嘴谎话,但事关母亲的身体状况,他却没有说谎。
谭母的确病得很重,谭闵入狱后,顾阙接管了照顾谭母的一切事宜。
此番顾阙带夏谨亭去邻市,一则为探望谭母,二则也是去散散心。
没想到竟让夏谨亭误会了。
夏谨亭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止不住叹气。
他不怕死,这条命本就是他偷来的,可这刚遇上良人,一切就要化为泡影,夏谨亭心里又酸又涩。
一路上,顾阙有意与他说话,夏谨亭都兴致缺缺。
他看着顾阙脸上的笑容,心里难过极了,所谓强颜欢笑,就是这样的吧。
邻市的一切对夏谨亭来说是陌生的,可顾阙却很熟悉。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夏谨亭下榻于一处洋楼,屋内家具设施一应俱全,被褥铺盖都换了新的,定是有人提前收拾过了。
归置好行李,顾阙领着夏谨亭到市里有名的老字号用饭,掌厨的手艺十分地道,做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顾阙不忘往夏谨亭碗中夹菜:“如何?菜还合口味吗?”
夏谨亭舀着莲子百合羹,轻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味道很好,可没你做得好。”
顾阙受宠若惊:“回去给你做。”
夏谨亭低低地应了声,吃着桂花糕,鼻头发酸。
他怕再也吃不到顾阙的手艺了。
顾阙言出必行,一回到洋楼,他便派人前去采买。
不多时,食材便已准备妥当。
顾阙熟练地料理着食材,夏谨亭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顾阙。
顾阙身后一暖,欣喜的同时又有几分疑惑——今日的夏谨亭,似乎格外热情。
这一点,在床上运动时格外明显。
夏谨亭头一回如此主动,卯足了劲儿撩拨顾阙,顾阙体谅他大病初愈,本想和风细雨地做,可夏谨亭实在太热情,顾阙也就没刹住车。
事后,顾阙看着险些累晕过去的人,心下一阵懊恼。
想他堂堂顾三爷,这定力也太差了点,大意了。
拜那激情四射的夜晚所赐,第二天夏谨亭的腰和腿又酸又疼,根本下不了床。
顾阙索性也偷得浮生半日闲,陪他一块躺着。
可没想到,夏谨亭竟又撑着酸软的腰,翻身跨坐在顾阙身上。
顾阙见他脸色发青,唇色发白,一副被妖精吸干了元阳的模样,赶紧将人制止了。
顾阙:“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夏谨亭眯眼瞧他:“你不喜欢?”
人间极乐之事,哪有不喜欢之理,顾阙当然也不能免俗,可理智告诉他,夏谨亭并非纵欲之人,如此这般,必定事出有因。
顾阙:“喜欢,可你这……”
夏谨亭:“既然喜欢,就别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一言不合,夏谨亭便衔了顾阙的唇。
顾阙一个用力,将人压到身下:“别动。”
他不知道打哪儿找来一根布条,将夏谨亭双手绑了,捆在床头,很有些审犯人的架势。
顾阙在一旁瞧着夏谨亭:“我要听实话,这到底怎么了?”
夏谨亭两手被困了,身子动弹不得,脑筋却很灵活。这姿势倒让他想起当初,误会顾阙在床上有古怪性癖的过往,转念一想,往事历历在目,自己却已时日无多,登时悲从中来,止不住红了眼眶。
顾阙绑人有玩笑的意思,只是想逗逗夏谨亭,万万没想到还将人惹红了眼。
行事果决狠辣的顾三爷,头一回体验手足无措的滋味,赶紧给人松绑,轻声哄道:“好端端的,这么还哭上了?”
第八十二章
夏谨亭:“你不用再瞒我了, 我知道我病得很重,就要不行了。我走以后,你不要太挂念我……”
顾阙听着夏谨亭的话, 哭笑不得。
顾阙:“谁说你病得很重?”
夏谨亭:“医生和你说的话, 我都听见了, 我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怕死, 可我舍不得你。”
夏谨亭不管三七二十一, 把以往没说出口的腻歪话全都说了一遍。
顾阙扶额,总算知道夏谨亭反常的原因,他笑着说:“医生说的不是你,是我的养母。”一句话, 让夏谨亭瞬间消音。
谭闵出事后,顾阙便代为照看谭母。
她身患肺病, 已是病入膏肓,难以治愈, 如今正住在医院。
顾阙请了人专门照看她,此番他带夏谨亭来邻市, 亦是为了探望谭母。
夏谨亭得知自己误会了, 把头埋在被子里当鸵鸟,顾阙怎么哄, 他都不肯抬头。
太丢人了。
有些话, 夏谨亭想着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这才主动说了,得知真相的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表现……
呜……没脸见人了。
顾阙看着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将人拉出来,揽入怀中:“我才知道, 原来你那么舍不得我。”
夏谨亭:“……”
顾阙:“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夏谨亭:“……”
顾阙:“也很喜欢……”
夏谨亭:“……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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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夏谨亭便随顾阙动身前往医院探望谭母。
这是一家类似疗养院的私立医院,占地面积很大,院内环境极好,绿树成荫。
值班的护士将二人引至病房:“谭夫人刚醒,你们可以进去了。”
单人病房干净整洁,洁白的墙面让病房看起来十分冷清。
顾阙将带来的花束放在床头,轻唤一声:“母亲,我来看你了。”
病床上双目微阖的女人似有所觉般睁开眼睛,看到顾阙的刹那,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二郎怎么样了?”
谭母口中的二郎,是谭闵。提起谭闵时,她语气里藏着一丝焦急。
顾阙:“他……”想到谭闵的近况,顾阙一时语塞,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谭闵是谭母的亲生骨肉,顾阙看着满面病容的女人,那句“坐牢”始终说不出口。
谭母闭了闭眼:“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犯了错,被抓起来了,是吗?”
顾阙:“您……是怎么知道的?”
谭母:“他出事前,让护士给我带消息,说对不起我,让我好好保重身体……”
顾阙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对谭母的养育之恩,他是感激的,当年若不是谭家收养他,他怕是早就流落街头饿死了。
所以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他和谭闵兄弟相残。
可不幸的是,谭闵偏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谭母眼神闪烁地看着顾阙,伸出消瘦的手臂:“大郎,你听我一句,二郎他是无辜的,你放过他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顾阙一阵心酸。
从前,谭母就一直管他们叫大郎、二郎,身为大郎的顾阙,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有照顾幼弟的责任,可到头来却成了这副样子。
与顾阙的心酸不同,夏谨亭对谭母并没有感情,冷静和理智使得他能更客观地观察眼前的一切。
谭母的请求,在夏谨亭看来十分荒诞。
她张口便说幼子无辜,却任由长子受委屈。
凭什么!
夏谨亭悄悄捏了捏顾阙的手,以示安慰。
顾阙垂下眼眸:“母亲,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倘若他不做那些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谭母急了:“我求求你,年轻人总免不了犯错,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顾阙:“律法无情,不可徇私。”
谭母:“顾阙,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这样,你是顾家人,你若是把顾家搬出来,那些巡捕一定会听你的!”
顾阙听得直皱眉:“母亲,我不能这么做!”
谭母看着顾阙的眼神有点冷:“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顾阙默然。
夏谨亭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他心疼顾阙的境遇:“谭夫人,你的亲生儿子,拿枪指着顾阙的头,差一点点就擦枪走火。”
谭母脸色剧变:“什,什么?!”
夏谨亭:“他还三番五次坑害顾阙,泄露商业机密,这可都是他干的好事!”
顾阙:“别说了……”
这些事情,从没有人对谭母讲过,她满脸愧疚地看着顾阙,口中却一刻不停地求情。
总归还是亲疏有别,夏谨亭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谭母对顾阙的态度,不像母亲对孩子,倒像是下人对少爷一般,说话小心翼翼的,总偷着打量顾阙的脸色。
三人说了会儿话,谭母便累了。
顾阙服侍她歇下,又向护士了解谭母的情况。
护士不认得顾阙,笑吟吟地说:“你就是病人总念叨的谭先生吧,她很挂念你,平日里总念叨你。”
顾阙摇头:“我姓顾。”
护士一愣:“顾先生,倒是没听她提起过,这老太太啊,平日里三句话不离儿子,说她儿子在海城可有出息了……”
顾阙默然。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夏谨亭问顾阙:“你打算怎么办?”
谭母的求情言犹在耳,夏谨亭怕顾阙会心软。
顾阙没回答,他心里乱极了。
谭母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也从来没拒绝过她的请求,可谭闵也确实罪无可恕。
顾阙:“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夏谨亭:“让他们母子见一面,然后将谭闵按律法处置,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谁求情都一样……”
在夏谨亭的劝慰下,顾阙心情稍好了些。
他领着夏谨亭回到儿时生活的街区,寻找旧时的影踪。
顾阙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当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将他收养的谭家人。
顾阙知道自己是养子,努力表现得乖巧懂事,年纪轻轻便懂得帮忙。
同一街区的孩子都是皮猴,唯独顾阙的衣服,每天都干干净净的。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个养子,没有任性的资本。
谭闵幼时很黏顾阙,也很皮,犯错的时候总把过错推到顾阙身上。
“记得有一回,他爬树摔了一身泥,硬说是我撺掇的。”顾阙指着旧居门前的老树说。
“那后来呢?”夏谨亭兴致勃勃地追问。
“自然是两人都挨了罚。”顾阙不拘小节地坐在门前的土垛上,抬手拾了朵淡黄的落花:“送给你。”
夏谨亭也在一旁坐下,他手中把玩着小花,听着顾阙讲那些过往的趣事,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如今旧居的街巷里,当年的旧人早已所剩无几。
顾阙和夏谨亭的衣着太打眼,往那一坐,引来许多人的偷摸打量。
一位挎着提篮的老者从他们身旁经过,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顾阙。
她明明走远了,却又去而复返:“我犯糊涂了,你……可是谭家大郎?”
顾阙一怔,细看之下,认出了来人:“你是冬婶?”
冬婶年轻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做得一手好豆腐,一把嗓子更是清亮得像黄鹂鸟一般,顾阙少时常到她家铺子买豆腐。
时过境迁,当年的谭家大郎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畏的顾三爷,当年卖豆腐的冬婶,也垂垂老矣。
冬婶惊喜道:“真的是你?当年你被顾家接走的时候还是孩子,眨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
见顾阙坐在谭家老宅门前,冬婶诧异道:“你都回顾家了,还来这儿做什么?”
顾阙:“我来探望养母。”
冬婶:“你竟专程来看望谭家人?”
顾阙见冬婶态度有异,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冬婶:“当年谭家把你拐回来,你就一点不怨恨他们?”
顾阙愣住了。
他努力地消化冬婶说的每一个字,什么叫“谭家把他拐回来”?
顾阙:“据我所知,我是被谭家收养的?”
冬婶:“那是他们骗你的,当年谭家两口子一直要不到孩子,就动了歪心思,去拐带别家的孩子。你刚被带回来的时候,重病了一场,醒来以后先前的事儿全忘了,谭家为免你起疑心,索性就骗你说,你是被收养的,实际上他们就是拐你的人。”
顾阙与夏谨亭都被这内情惊呆了。
冬婶:“也合该你运气不好,把你带回来不久,两口子就怀上了,这才有了谭二郎。我还寻思着你被接回去以后,顾家怎么也不对付谭家,原来是顾家也被蒙在鼓里,把那谭家当救命恩人呢。”
顾阙:“冬婶,此事可不能胡说。”
冬婶双眼一瞪:“我可没胡说,当日你被领回来,高烧不退,还是我帮着煎的药呢!”
顾阙无言以对,这么些年,他一直将谭家当作救命恩人,没想到原来谭家才是拐带他的元凶。
枉他还错把恶人当恩人,感恩了这么多年。
夏谨亭看着顾阙阴沉的脸色,一把将人抱住:“没事的,你别难过……”
顾阙将下颌抵着夏谨亭的肩头,缓缓地闭上双眼。
第八十三章
顾阙托人让谭母和谭闵见了一面, 算是成全了彼此的情分。
谭闵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被起诉制裁的命运,等待他的将是长久的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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