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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这般劝慰,实在是无法舒心开来。
沈无疾又是一番如何温柔可意地安抚洛金玉,暂不赘述。
且说翌日,洛金玉振作精神,去喻阁老府上接了齐老,又去了西郊别院废墟,焚烧齐老所写的悼文。
沈无疾今日无值,于他而言,倒是难得的事儿,舍不得轻易浪费这大好一日,又知洛金玉与齐老有约在先,定不会为自个儿爽约,便索性陪着洛金玉一块儿去踏青。
——洛金玉再三纠正不是踏青,是去祭拜,但沈无疾仍兴致勃勃地备了糕点茶果,带上西风和来福,当是去踏青。
洛金玉拿他没办法,也不扫他的兴,他爱去“坟堆”上踏青,就去吧。
只是临行前叮嘱了几遍别在齐老面前露出喜色,那就太过失礼,只可在齐老与洛金玉去焚烧祭文时,沈无疾与西风、来福去远处野餐。
沈无疾连连道:“嗳,竟还要你来教咱家人情世故了!这可叫人听了都好笑。”
洛金玉:“……”
其实,洛金玉着实是多虑了。
沈无疾向来念着这小老儿对洛金玉很不错,他便也对这人客气。
到了喻府门口,沈无疾亲自下了马车,远远就迎上去殷勤搀扶,倒叫齐老略有不安,很是不自在。
想他齐谦为官一世,坐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位子,哪能如喻怀良那般享受前呼后拥的派头?如沈无疾这样皇上面前的当红第一人亲自伺候,他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唉,沾了学生的光。
齐老本也有些怀疑沈无疾今日跟来,多少会打探些喻阁老或新政之事,却不料一路上沈无疾半句公事都没谈,全在周到地照顾他与洛金玉,聊天也是聊些沿途景色,寒暄些齐老的身子、启程回乡的安排之类。
到了西郊别院附近,沈无疾笑着道:“齐老是祭拜故交,或许有些私话要说,咱家就不在旁跟着了。也是带了孩子出来,咱家就陪小孩儿去周围踏踏青。待到时候了,再来接你们。”
齐老求之不得,忙点头答应。
沈无疾便带着西风与来福往附近别处去了。
他们仨寻了一处视野辽阔的干净地方,来福铺上布,一一摆上点心,又去陪着西风放风筝。
沈无疾也是难得如此惬意,坐在铺了布的草地上遥望四周风景。
忽然,他目光停在远处的西郊别院废墟上。
沈无疾自然不是看见了洛金玉。
他谁也没看见,只看见那片废墟。
那里,既不见人烟,也不见鸟兽。
可是听洛金玉说,这儿废弃了许多年,传闻怨气冲天,常人都是避着这儿走。
沈无疾隐隐约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蹙眉细想,不多久,就想到了其中关键所在。
何方舟尚且不知明庐挨打的事,他只见沈无疾在傍晚时分,急匆匆来到东厂,对自己道:“去调西郊别院的档案来。”
何方舟虽日前与沈无疾有争执,可他脾性温和,只要沈无疾不提那事,他就自然当没事发生,闻言便立刻叫人去调档案,自个儿则问:“怎么了?”
沈无疾道:“咱家今日陪金玉去那,却怎么都觉得奇怪。西郊别院废弃几十年,竟就没人管?那别院废弃了这么多年,咱家远远看着,都仍能看出昔日富贵豪华,想来不是普通人所有。再看那别院所处位置,绝不偏僻,是一处风景极好、离京城也很近的好位置。咱家再照你说过的皮毛风水术去看,那地方风水也好。咱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废弃这么多年。”
西郊别院的惨剧是喻阁老与齐老年轻时候的事了,当时沈无疾与何方舟等人都尚未出生,那事又没后续,因而他俩此前没怎么听过这事儿、也没关注过西郊别院,实属正常。
何方舟甚至都不知道那里闹鬼的事,便一时没接话。
好在档案很快就寻来了。
沈无疾急忙拿来细看,何方舟站在他身旁,也伸头去看,这才道:“原来有那样的惨案,又传闻冤魂作祟,废弃多年就不奇怪了。”
“不,非常奇怪。”沈无疾皱眉,道,“你是傻子吗?你难道没看见这卷宗上所写,西郊别院是一个叫王贵的富贾所有?”
何方舟一怔:“所以……”
“所以,当年那些试子因抗议科举舞弊而被抓,为什么会关在一个商人的别院里?”沈无疾问。
第224章
“去调王贵上下三代所有人的档案来。东厂若没有, 就现在去查。”沈无疾道。
何方舟忙叫人去照做, 又回头来看沈无疾。
沈无疾冷冷道:“考场舞弊, 必然是官员所为。试子却关押在一个商人的别院,乃至于杀人灭口, 那么多条人命,决不是王贵能决定的事。”
何方舟正蹙眉思索, 听得沈无疾问自己, “且说, 若你是王贵,当时大火过后, 你会怎么做?”
何方舟道:“住是自然不会住了。无论是否有神鬼之说, 那已烧成废墟, 又有那么多人惨死,心中总是膈应的。”
“所以,从一开始, 为什么要在西郊别院下手?”沈无疾问。
何方舟仍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无疾却不解释了,只道:“等着吧。”
明先生究竟是没打死大儿子, 但下了禁令,不让他再去找何方舟。
明庐却哪里肯答应。
他乃是天生的多情种子,虽每个都爱得不长久,可当他爱每个时,却又总比寻常男子都更为深情痴痴、情真意切。若非如此,也不会明知他这名声,却仍有许多飞蛾扑火的。无非是总怀着妄想, 觉得自个儿能令他从此收心,成为永远独占他这份痴心的那个人。
这是一则原因。
还有另一层缘由,则也多少,明先生与沈无疾越是激烈反对,就越发激起明庐的叛逆之心,他对何方舟越是求之若渴。
因此,明庐虽被明先生严加看守,可却坚决不屈,死不松口,时时刻刻瞅着机会想往外跑,跑去找何方舟倾诉私情,甚至连私奔都想好了……
当然,何方舟或许会舍不下东厂,不愿私奔。这也无妨,明庐觉得自个儿一个人“私奔”,就奔去东厂也行。
明庐越想越是浪漫,心绪也越发澎湃。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他见爹终于熬不住,坐那儿打瞌睡,便使了个巧劲儿,将手上筋骨一错,很是轻松地挣脱了麻绳,转了转手腕。
他打小就是个惹祸胚子,他爹没教训他,起初捆他尚且舍不得下重手,便总能叫他挣脱。这回,他爹对他下了狠手,麻绳绑得特别紧,手都勒出印子了。
然而,他爹却不知,这世上有种武功,叫做“缩骨功”……
明庐点了他爹的睡穴,对身体无碍,只是要睡到天明才能自行解了穴道醒来。
而那时,他已经去寻了心上人,双宿双栖了。
明庐安置好他爹,便得意洋洋、又小心翼翼地出了院子,四处看看,脚尖一点,纵身飞上了墙,打算直接去东厂。
可他正要离开沈府,忽然听得沈府大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
此刻是三更,谁来了?
明庐亦是天生的好奇心重,便趴在墙上,探头去看,不料,就看见了自己相思了两天不见的心上人,不由大喜。
何方舟深夜来访,门房见是他,也不多问,只恭敬叫“何公公”,又问是否来找老爷。
何方舟点头:“急事,有劳引路。”
门房便放他进门,两人正要走,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方舟!”
何方舟一怔,回过头去,见着大门外台阶上的明庐,本来严肃的神色有所松缓,又有些腼腆,顾忌着门房也在,只温声道:“明兄。”
明庐朝他走过来,爽朗一笑,姿态风流,身形潇洒,正要说话,门房就惊讶地问道:“明少侠你怎么出来了?你怎么还从外面回来?太老爷不是捆起你,说不准你出门吗?”
明庐:“……”
何方舟讶异道:“怎么了?”又想起公务在身,忍着相思道,“明兄,我有急事去见沈公公,稍后再叙谈,失礼。”
说完,何方舟正要走,明庐急忙上前一个箭步,拉住他道:“别去找他,就是他忘恩负义,花言巧语,害得我这两日都不能去找你。”
这两日,明庐渺无音讯,忽然不去东厂了,何方舟有些不习惯,有些黯然失落,忍不住多想,勉强才安慰自己,说明庐虽往日风流,却绝不会是那等脚踩两条船的人,或许是被江湖好友缠住了喝酒……
却不料,如今听明庐这样说。
何方舟一事不解,正要细问,又憋住了,只道:“回头再说,我先去找沈公公禀报公务。”
说完,他便不再看明庐,对门房道,“有劳,请快。”
门房心知何公公深夜找自家老爷定有要事,便也顾不上管明庐了,急忙一路小跑,先行一步,去中院主屋里叫醒老爷来见客。
何方舟慢走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明庐,犹豫着,低声解释:“我有要事,稍后再说。”
明庐笑着点点头,看着他走远了,神色方才暗淡下来。
沈无疾与洛金玉早就睡了,此时听到门房在外小声叫,洛金玉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没醒,沈无疾倒是迅速醒来,先看一眼洛金玉没事儿,这才快速下了床,扯过外褂裹着,去了门口,皱眉:“什么事?”
“何公公有急事来了。”门房小声道。
沈无疾“哦”了一声,转身将门关好,便往旁边书房里去了。
何方舟去到书房里,将档案递给沈无疾:“刚查到一些,我立刻就带来了。”
沈无疾接过来,粗略扫过第一页,就已得意非常地笑道:“和咱家猜得一样。”
他看了眼何方舟,“这王贵家大业大,京城内外房产无数,却偏偏就选了西郊别院来杀人灭口,活生生糟蹋了这么个风水好地方。他其他地方的房产,可没这个院子好。若你是个从走街串巷的小货郎白手起家的商人,你能干出这样的买卖来吗?”
何方舟道:“他既在背后有靠山,或许也不在乎这一点。”
“不,他一定会在乎。”沈无疾道,“咱家说了,他是从挑担子的货郎白手起家,做成了腰缠万贯的商人,就算其中或许有奇遇贵人,他也必然得是个比常人精明计较的,一桩买卖,于商人而言,绝没有不仔细计算比较利益亏损的。杀那些试子,在哪儿都能杀,难不成都要杀人家了,还惦记着给人家死前选个好地方招待,死也叫他们死个千金难买到的风水宝地,好叫自己白白亏了这一单生意?”
何方舟问:“你的意思是,他们选中西郊别院,另有利益目的?可是,这能有什么……”
“若那块地方果真从此废弃了,自然说不上有利益目的。”沈无疾道,“可若那块地方没废弃呢?”
何方舟面露疑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跟那些不三不四不正经的东西来往,也不会把自个儿也带傻了。”沈无疾阴阳怪气地道,“本来就养了个傻子了,还要从外面乱捡,东厂快成收破烂儿的了。”
何方舟:“……”
沈无疾刻薄完他,方才继续解惑:“若咱家没有猜错,西郊别院没有被废弃。”
他翻看完这份档案资料,问,“就这些?”
“还有几个探子没回来,先送来了这些,我就赶紧送来给你了。本以为好查,可没想到他家早就没落、岌岌无名了。”何方舟道,“王贵这人二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死后他各路家人穷亲戚为瓜分遗产,争上了官衙,却调查发现,他在死前,已秘密地将自己的各路产业都卖给了大江南北的各路同行,至于卖来的钱财,就不翼而飞,寻不着去处。当时这事儿还曾在京城内外一度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无疾越发自信,道:“还有这事?那咱家就一定没有猜错了。”
天蒙蒙亮时,东厂探子再度送来了新找到的资料,直接送到了沈府沈无疾的手上,都没过何方舟的手。
沈无疾拆开看完,笑了一声,将纸递给何方舟。
何方舟忙接过来,捧在手上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看到档案上所写,那王贵的小妾生有一女,嫁给了一个守城小吏。
那守城小吏有一表哥,是当时的宫中御医。
御医的小姨子嫁给了兵部侍郎。
那兵部侍郎,姓君,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名叫君亓,小儿子,名叫君天赐。
“王贵此等人,咱家先前是不知道的。”沈无疾冷冷笑道,“但君亓,咱家却知道。他爹是兵部侍郎,可因在战时丧心病狂、狗胆包天,贪贿军粮军饷,东窗事发,判了斩立决。家眷本要流放岭南,君亓却不知怎么的在先帝面前得了青睐,先帝不仅寻借口放了君家其他人,更是越级重用君亓,令他从戴罪之身,活生生做到了太尉。
先前听当今圣上对金玉所言,君亓是送了自个儿媳妇给先帝睡,这才得了盛宠。可咱家琢磨着,先帝万人之上,若睡个人媳妇就给人做太尉,那太尉可就太多了。”
君天赐霍然睁眼,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使劲地咳嗽起来。
守在屋外的丫鬟听到声响,急忙进来扶他拍背递水地侍候,好容易才令他舒坦一些。
君天赐的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额头上满是汗,虽不咳嗽了,却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发黑,手脚颤抖。
“小的这就去请御医来——”丫鬟说着,正要往外跑,就听君天赐嘶声道:“我没事,谁也别叫,你出去。”
丫鬟侍候他有些时候了,知道他的脾性,便也不多话,立刻默默地退出去了。
君天赐呆坐了会儿,扭过头,恹恹地望着窗外亮了的天。
他又梦到自己小时候了。
他甚至梦到了自己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
一片漆黑,都是一片漆黑。
这令他很难分清自己是出生了,还是没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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