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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些时候,街头巷尾里逐渐来了些人,不敢靠近,远远的扒着墙角偷看,都是被大清早的炮竹声给引来的。其中有寻常爱热闹的百姓,亦有周围各大臣府邸里的下人。这些下人相互都脸熟,讪讪地相互打招呼,说是也来看热闹的,却心知肚明,都是受家主所令,来观察事态的。
因此这些府邸里做事的下人们倒是安静,只看不多说,其他百姓们却低声议论纷纷。
而那左佥都御史早料到——也正是想要——这样场面,人越多,越发羞辱到那姓洛的。因此他越发激动,又越发警惕,誓要当着众人的面,将洛金玉的脸皮踩到脚底下去!
君天赐坐在轮椅上,被心腹也推着从太尉府来了沈府不远处的一处拐角。
他示意心腹停下,从轮椅上施施然起身,整了整衣服,微笑着,正要上前去英雄救美,却见洛金玉又开口了。
洛金玉沉默片刻,微微蹙眉,看着这御史的眼中很有些不解之色,道:“我乃淳安二年御封状元,礼部郎中。上疏陈言我所见之众官百态,质疑我所质疑之百官行为,是我的权力,更是我的职责,我为何不敢上疏?”
御史:“……”
“至于你其后所说,我亦不认同。我昨日从未辱你,是大人你拿官律与我辩论,你能辩,为何我不能有论?难道只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算有错,他人也不能指出吗?否则就是辱你?”洛金玉问。
“你——”御史绞尽脑汁,急急道,“我没跟你说官律,你辩官律也就罢了,后来口出狂言,说荫职之制该废,你岂不是在反对太|祖皇帝?”
说到这里,这位御史大人倒心中又安定许多,暗道,这洛金玉也是实在不识抬举,书倒是背得多,成了一个十足的迂腐又愚蠢的书呆子,不知半点人情世故,那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倒是看看,众人是帮我,还是帮你。
之所以都察院上下都熬夜集思广益整治此人,除了知道沈无疾即将垮台,赶着借此向喻家表好之外,还因洛金玉昨日说到要上疏提议废除荫职之制。
本朝文武百官之中,得此制庇佑,荫职之人,少说也将近一半。其中自然不能说全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甚至许多人还觉得自个儿天资颇好,言及则说就算不荫职,凭自个儿本事,甚至还要比此刻地位更高。
可“觉得”是“觉得”。
若要他们当真没了这个福利,真去参加春闱应试,一步步上来,必然没几个人愿意。
无外乎,其实内心深处,对自个儿或儿子们的真正资质本事,还是多少有数的。
因此,洛金玉那话,把他们给吓着了。
他们生怕洛金玉真去提了这事儿,就算没能彻底实行,万一碰伤个边边角角,也说不定他们之中谁就吃了这个大亏。
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
坏人官路,便是杀人全族。
他们如何不记恨洛金玉,如何不越发铁了心要追随上面那几位,将沈无疾与洛金玉早日摁死为妙?
“我没有……”洛金玉微微叹了声气,“唉,罢了。我不在这与你多说,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因你并非要与我论理,你只是想要挣回所谓面子,所以胡言乱语,给我扣罪名。你上你的疏,我上我的疏,到时皇上面前再见。”
御史:“……”
洛金玉道:“下官再说一次,请都察院当差放开下官家中门房。”
这御史仍在气恼之中,一时不曾反应,他身后其他都察院为官的见状,便站出来为同僚撑场面,回驳道:“都察院办差,你这门房阻拦,抓他怎么了?办他一个妨碍公务罪,怎么了?”
洛金玉的眉头越发皱紧,看向一旁来福:“你说事态真相如何。”
来福上前一小步,愤愤道:“大清早的,他们来府门前,也不敲门,只用脚踹,您看,这门上脚印还在呢。门房还以为是醉汉走错了地儿,便高声骂了句混账,然后去开门,谁知道就是他们……谁知道堂堂都察院办差,是这么办的呢?”
“放肆!”那御史此刻回过神来了,横眉怒骂,“区区一个小厮也敢羞辱都察院,真是狗仗人势!来人,把他也扣了!”
“我看谁敢!”洛金玉厉声道。
那都察院当差的小兵一时为他气势所吓,讪讪的,没敢上前。
见状,御史越发气恼,大声道:“洛金玉,你这是要反!”
君天赐本坐回了轮椅上歇着看戏,见到此处,忙又起身整顿衣裳,刚把脚迈出去一步,要英雄救美,猛地听到一声喝,心头一震。
“不如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去皇上面前陈明实情,看是谁要反!”洛金玉比那御史的声音更大,不见丝毫惧色。
君天赐:“……”
他犹豫了好一阵,决定还是坐回去,再等等。
总得等洛金玉气势弱点儿的时候,才好出面去救。
洛金玉冷冷道:“我说过,沈无疾还未论罪,我亦是朝廷命官,你们审查我绝无异议,可你们来我家门前踹门,是何意思?就算我与沈无疾非是朝官,而只是寻常百姓,你们都察院同样无权踹我家的门。有事就办事,有理就辩理,事还没办,理也不辩,就来踹别人家的门,这等无礼行径,你们竟还有脸自称都察院办事?说你们是地痞流氓都不为过!”
御史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尖声道:“还看着干什么?把那小厮抓起来!”
那小兵刚上前一步,就听见洛金玉喝道:“你敢!”
“我今儿就敢了!”御史对小兵道,“去!再不听令,你也不必回都察院了,跟洛郎中和沈公公当差算了!”
小兵无奈,只好继续上前。
洛金玉挡在来福面前,来福与西风、周围其他小厮都大惊失色。
——这些人都跟了沈无疾这么久,达官显贵见过不少,且各方得沈无疾恩惠,对沈无疾忠心耿耿,自信沈无疾不日就会出狱,将这些落井下石的东西给踹飞。也因此,来福刚刚才敢那样与都察院对峙,就连都察院说要扣他,他都不怎么怕,其他人也不怎么怕。
但是,这下子夫人挡来福面前,他们就怕了!
老爷那日被带走前,对他们说过,别的都不需多管,只需照顾好夫人,等老爷回来就重重有赏,可若夫人掉了一根头发……等死吧!不,要叫这群废物都死也死不了,都去东厂住个十天半月吧!
虽说来福等人从进府开始就日日被老爷\\干爹威胁恐吓,从来也没人真去东厂住过十天半月……可这回,若真叫夫人掉了头发,那,就说不一定了……不,是东厂去定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个恐怖威胁在,他们也是要护主的。
此情此景,若是老爷,他们也不担心了,老爷比他们能打多了……可这是夫人!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生过那么多场大病!到现在看似好了,其实还吃着补药呢!
再想到夫人刚进府时那动不动就吐血昏厥的弱不禁风的样儿……
君天赐见状,顿觉自己的大好机会到了,可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急忙用力一拍扶手,腾的起身,预备前去英雄救美!
第240章
谁知君天赐起得猛了, 刚刚站起, 便眼前发黑, 耳边嗡嗡,不由得身子一软, 往轮椅上跌回去。
心腹早有预备,伸手扶住他, 小心翼翼地往轮椅上放。
再说那沈府诸人, 已经齐齐扑上前去, 将夫人挡在身后,紧张万分。
就连沈府养的那几条狗, 也通晓灵性, 冲上前, 前爪扒着地,伏下前身,冲着都察院众人龇出利齿,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洛金玉愣了一下,急忙道, “西风,来福,拉住狗。”
西风来福对视一眼,睁眼说瞎话。
一个道:“拉不住,这不是咱家的狗。”
另一个眼看着都察院这些混账,嘴里道:“对啊,这几条狗不是咱们府上的, 总爱在附近跑来跑去,我们也怕,哎呀,万一不小心咬了谁,与我们无关。”
“……”洛金玉无奈,“休得胡闹。”
他便叫了那几条狗一声,狗儿们不情不愿地回到他身边,摇着尾巴,时不时又防备地瞪都察院那些人。
都察院众人见状越发大怒:“好啊,这是要造反了!来人,把这些阻碍公务的混帐都抓了,带回都察院,一个个审!”
那几个小兵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正要拿人——
遵从沈无疾命令,一直隐于暗处护卫沈府的两个锦衣卫已经面色铁青,一个正要出面动手,忽而被另一个拉住了,压低声音:“先别动。”
几乎就在同时,沈府门口那些小兵被一阵厉风袭面,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门口已多了一个红衣的年轻俊朗男子。
这男子手上拿着的像是……扫帚。
“师哥,”洛金玉叫道,“你且退下,不得动手。”
“放心。”
这人正是明庐,他这段时间不敢回沈府被爹见着了,去找何方舟,何方舟又这里事忙那里事忙,他只好寻朋友在外饮酒消愁,夜里或借宿朋友家,或找棵树睡睡得了。
今儿大清早的,隔着两条街,他就被树下热闹的议论声给吵醒了,一听不对劲,就立马赶来了。
明庐将刚刚随手拿的扫帚扔给来福,看了一眼都察院这群官僚,很不屑地勾着一边嘴角,嗤笑一声,忽然脚下一动,身形如电如风般闪现到了被扣着的门房面前。
——几乎没人看清了他的动作,这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小兵只觉得自个儿手腕剧烈一痛,下意识松开,再一看,被自己扣着的门房就不见了。
洛金玉也只觉眼前一花,明庐已经一去一回,将门房拎回了自己跟前,笑着帮门房拍拍衣袖:“王伯,没事儿吧?哎,这手腕都青了,我这儿正好有个药,朋友特意帮我配的,很好使,你涂涂。”
御史骂道:“你是何人?竟敢仗着有些功夫就在此放肆,浑然不将皇上放在眼里!”
明庐扶着门房,好笑地看向说话那人:“我明明只是不将你们都察院放在眼里,怎么就牵扯进了皇上?难道你们都察院里有人自以为是皇上?”
“放肆!一派胡言!”御史急忙否认,“你休得在此胡说八道,污蔑都察院,你罪加一等!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明庐松开门房,坦然一笑,道:“我叫明——”
就在同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高高响起,盖过了明庐的声音。
“司礼监秉笔首席,展清水。”
明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展清水不急着过来,他站在街角,正含着笑,略弓着腰,很恭敬地向坐在轮椅上的君天赐问候:“小君大人,怎么在这儿遇上您了?您瞧这神色,倒像是比以往气色好多啦,咱家回宫,必要禀告这个大好消息给皇上呢。”
君天赐好容易缓过气来,淡淡道:“那就有劳展公公了。我是听到响声,过来看看,不知展公公所为何事而来?”
“嗳,咱家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千件事儿,万件事儿,无非都是为了皇上的事儿。”展清水道。
君天赐道:“哦,那不敢耽搁展公公。”
展清水对他笑了笑,然后直起身子,向沈府门口走来:“哟,都察院诸位大人也在,咱家向你们问好了。”
都察院的人如何会不知道展清水与沈无疾是一伙的,可面上功夫还是得做,便忙露出笑意与他打过招呼,比之刚刚对待洛金玉等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展清水一一问候过来,又道:“怎这么热闹,将一向不太爱出门的小君大人都吵来了?又见都察院这么大的阵仗,咱家也少见呢。”
左佥都御史不慌不忙,道:“展公公见笑了。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毕竟沈公公……本来也无妨卖个人情,可洛郎中昨日大闹都察院,非得在这关头……那就只能照规矩盘查他一番了,得罪之处,还请展公公见谅。”
“这话说得,咱家与洛郎中又没干系,见哪门子的谅?”展清水笑了一声,又道,“都察院办公,咱家自然是该退避三舍的,可也不巧,咱家是奉皇上口谕来的……”
御史急忙道:“圣意高于一切,展公公请宣旨。”
展清水故意道:“那,咱家就得罪了?”
“谁不上,绝说不上。”御史笑道,“展公公请。”
他心中却暗自纳闷起来:世人皆知沈、展二人亲密无间,沈无疾入狱后,皇上便不爱让展清水侍候御前,都说展清水要跟着沈无疾失势了,怎么……
展清水笑了笑,去到沈府前,撩了裙摆,上去台阶,彬彬有礼道:“洛郎中,圣上有口谕。”
洛金玉忙率一众人下跪领旨,都察院那些人也不敢站着,瞬间齐刷刷都跪了。
——唯独明庐站着。
展清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明庐早看出这家伙对何方舟图谋不轨,也心知他对自个儿心怀怨恨,不由嗤笑一声,正要转身就跑,如前几次那样。
展清水却压低了声音,只叫面前这几个自家人听得见,道:“明月你站住,以往我不与你计较,今儿这许多人看着呢,你再跑,给洛公子惹麻烦。”
明庐:“……”
他转念一想,倒也不觉得这是展清水诓自己,只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实在要跪皇帝也就罢了,这姓展的在这儿狐假虎威……
西风早已跪倒在地,如今抬头左右瞅瞅,小声劝道:“明少侠,您还是跪了吧,干爹如今还前途未卜呢,可别给都察院把柄了,他们可坏,就想趁着干爹不在,欺负我们老弱一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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