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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世人皆知,四五年前,洛金玉憎沈无疾入骨,怎会与他同流合污?而一两年前,洛金玉又在牢中,更是和沈无疾的行为拉不上号。
三则嘛……重官之所以为重官,肯定底气不少。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台的重官或其后代,也总要比那些平头百姓们更容易出头,也就是俗话说的东山再起。
因此,都察院总要给昔日或未来的同朝同僚或上峰面子,就算要盘查家属,也绝不会轻易登门去弄这事儿,而是私下里找人来都察院,喝茶寒暄间,就低调地走完了这个过场。
可对于洛金玉,都察院就不给这个面子了。
一来,前日里洛金玉登门都察院,当着众目睽睽,将左佥都御史一通羞辱,这岂止是羞辱了他一人?简直是羞辱了都察院上上下下所有人!这岂止是口头上的争端?分明是洛金玉仗沈无疾的势欺人,不将都察院放在眼中!往大了说,不就是阉人不将都察院放在眼里?他们都察院可不是寻常之处,岂容阉人骑到头顶上拉屎?事儿传出去,都察院里的人在外面还能抬得起头吗?别人不都要笑话他们吗?
二来,也因都察院里得了消息,早知喻君两家联手,沈无疾必然难过如今这道关卡——否则他们也不敢冒险弹劾沈无疾。如今他们既已经得罪了沈无疾,就无妨把姿态摆得更彻底些,叫外人看看都察院的风骨。
因此都察院难得如此上下团结一心,更难得为公事主动加值,深夜里还在聚头商议安排隔日之事,终于到夜半三更,将事儿安排妥当了。
翌日大清早,都察院里遣派了足足十人,皆着都察院最严肃之制服,叫人在后擎着木牌,上书红色大字——都察院办事,走从都察院到沈府最热闹的那条早市街,一路浩浩荡荡地朝沈府去了。
自然引得路人围聚在旁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都察院……可少见都察院这派头。”
“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
又自然有都察院派去微服卧底的“明白人”在旁解说。
“听说,是去沈无疾府上查案。”
“沈无疾?那个……那个沈无疾?”
“除了他没别人了!就那个……前些日子就抓起来了,说是贪贿。”
“居然才抓?呵呵,反应也真够慢的……要我说,早就该抓了。”
“你小点声儿,东厂……”
“沈无疾都被抓了,还怕什么?”
“看这阵仗,以我老朽活了这么多年来说,你们是不需要怕了,沈无疾绝无可能再翻身。看事儿,你们得从深处看,不能只看表面……依我看,这恐怕还是圣上暗示的,就为了告诉咱们他的态度。”
“三伯说得有理。”
“那沈无疾可真是该,你们是没看见,去年,他可嚣张了,在人家酒楼面前,一言不合,逼着人家酒楼姑爷给那他下跪磕头,还叫东厂砸了人家酒楼。”
“这是什么事儿?”
“你没见那酒楼挂了那么久的‘狗屎’吗?后来直接不开了,关门大吉。”
“你也一知半解的,就别说了。那沈无疾不是让人家姑爷给他下跪磕头,是让给他那姘头……就那个洛金玉磕头。我听人说,起因是洛金玉在太学院的时候,那姑爷得罪了他,总挑他文章的错处,被记恨上了。”
“洛金玉不是太学院榜首吗?”
“榜首怎么了?榜首的文章就一定好了?我听人说,都是吹出来的。”
“怎么会……”
“怎么不会?那时候,沈无疾敲锣打鼓地追求洛金玉,满京城都知道,能不给洛金玉面子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洛金玉那时候不是还骂沈无疾……”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欲擒故纵啊……你玩儿女人,一下子就能得到的,你也不珍惜。就是要装出个三贞九烈的样子,才好将人的心抓得牢。要不你看,怎么沈无疾对那洛金玉那么痴迷?一个枉读诗书、淫人|妻女的杀人犯,竟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还拿了状元,做了大官儿……仗着人家洛家死绝了,还冒认是人家后人。这其中种种,没有沈无疾的权势,做得成吗?呵呵,读书人,还是聪明的,呵呵……”
“不是说洛金玉是冤枉的?”
“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哪个跟他似的,刑部亲自复查?你有这背景权势吗?”
“嗐,你说笑呢?我就是死,也不会要这背景权势啊,是我要得起的吗?我爹妈泉下有知,我跟个太监苟且,非得气活了,生生打死我!哈哈。”
“得了吧,你就是想,你有人家细皮嫩肉?”
……
都察院诸人结群走在路上,面色严肃,目不斜视,却耳听八方。
他们听得民众骂沈无疾、嘲洛金玉,又夸都察院,心中都很是畅意。
经此一事,都察院可就要名声大显咯。
待到沈无疾这奸宦彻底垮台……
史书上言起此事,他们必然都是要名垂青史、万代称颂、力挽社稷于倾颓的千古良臣!
如此一想,他们越发昂首挺胸、洋洋得意。
洛金玉正在家晨读,忽然见来福急匆匆跑进来,道:“您快去看看吧,都察院来人了,在大门口……”
洛金玉不慌不忙地放下书,道:“我昨日就和你们说过,都察院会依律登门盘查,无需惊慌。”
说着,他就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来福叹道:“可您没说,他们要从咱府门口一直到院里放炮竹啊!小的们拦都拦不住!这像什么样儿?这不是欺负人吗?”
“……”洛金玉一怔,“什么炮竹?”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巨响声,惊得四面八方的狗也纷纷叫了起来,尤其沈府里的狗,本来在懒洋洋晒太阳,此时蹭蹭地起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
“恕小的无礼!”来福在这吵闹中捂着耳朵,提着嗓子大叫,“那都察院说是他们的规矩……您快去看看吧!”
洛金玉皱起眉头,快步朝外走去。
他去到沈府大门口,只见硝烟四起,响声越发震耳,一大群人在大门外远远的,各自堵着耳朵,含着笑,很是欣慰地看着热闹的炮竹。还有人指挥道:“去,那边的也点上……”
而门房则被都察院带来的小兵给反手扣在了墙上。
“住手!”洛金玉急忙去到门口,跨过门槛,怒道,“你们做什么?”
又转头看向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正要点上挂在沈府门匾上的炮竹的都察院小兵,斥道,“你住手!”
小兵一怔,犹豫着回头,看都察院各位大人的脸色。
那些人没有看他,只看着洛金玉,等这一轮炮竹声停了,才纷纷上前来,道:“洛郎中,都察院规矩,凡是登门盘查,进门先放炮竹,驱赶邪祟,扬我院正气。”
“我从未听过都察院有这种规矩,”洛金玉皱眉道,“你们胡说八道,胡作非——”
“洛郎中!”开口之人正是前日里被洛金玉说得哑口无言的左佥都御史,他昨夜被上司同僚们安抚过后,如今重整旗鼓,占据高处,冷笑道,“你没听过的事儿多了。譬如,你必然就从未听过何为礼教礼数,方才昨日大闹我都察院。”
第239章
君天赐起了个大早, 洗漱更衣, 束发戴冠, 对镜照看了许久,恹恹道:“脸色还是过于灰白了……”
君太尉如往常一般起床, 与夫人共进早餐,忽然见君天赐院里的丫鬟过来, 行礼道:“老爷, 夫人, 二老爷向夫人借东西。”
君太尉与夫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问:“这倒是稀奇事儿, 借什么?”
“胭脂水粉。”丫鬟道。
君太尉:“……”
夫人讶异道:“小叔借这个作什么?”
“二老爷似是要出门, 嫌自个儿面色太白,唇色也显病弱,因此想要遮一遮。”
君夫人:“……”
她犹豫着看了一眼丈夫, 丈夫无奈道:“别问了,借他就是。”
君夫人只好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让她领着那丫鬟去屋里拿。
待君天赐院中丫鬟借了胭脂水粉走后,君夫人才犹豫着,问丈夫:“你说,这小叔他……他以往也这样病色,可也没……”
“他以为还没——”君太尉几乎就要将“失心疯呢”四字说出口,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只道, “认识洛金玉呢。”
君天赐的心腹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内心崩溃,看着丫鬟在公子脸上涂脂抹粉。
他自然知道公子今日为何如此。
公子昨儿就兴致勃勃地跟他又说了许久的“英雄救美”计划。
从一开始,公子联合喻长梁整沈无疾,其中就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趁虚而入,杀沈无疾,娶洛金玉。
洛金玉去都察院的事情,公子眨眼就知道了。
都察院通宵计划羞辱洛金玉的事儿,公子知道得很清楚。
这一切都在公子计划之中,他便要趁机前去相助,在洛金玉最无助脆弱时给其可靠的肩膀与怀抱……
“……”
心腹觉得自己有满肚子话想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这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他自幼跟随公子,从没见过公子这么没有脑子的时候。
公子只要想到洛金玉,脑子就不见了,都不知是为什么。
好容易,丫鬟收了手,心腹看着公子对镜照来照去,很满意,又问他怎么样。
他细看,倒也觉得确实是比起平时有精神多了,自然恭维几句。
君天赐听着心腹与丫鬟的恭维,越看镜子,越觉得自己英俊非凡。
他高兴一阵,忽而又问:“我是否要佩把剑,更显男儿气概?”
心腹:“……”
君天赐没听见回音,微微皱眉,转头看他。
心腹无奈,只好解下自己的佩剑,走上前去,递给他,犹豫道:“剑有点儿……”
话未说完,君天赐已伸手拿过,然后,手一松,剑哐当掉地上了。
“——重。”心腹下意识说完,反应过来发生何事,顾不上剑,急忙查看君天赐的手,“您没事吧?”
君天赐面无表情,转动轮椅,轮子从剑上狠狠碾过去。
心腹:“……”
再说沈府门外。
听得那左佥都御史之言,洛金玉越发心中有数:这人是为昨日之事前来报复寻仇。
他亦越发悲愤!
昨日之事他是句句分明、句句秉理直言,不料这人不仅不思悔过,竟还如此报复心切,故意闹上门来……此等人士心胸狭隘,竟还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那以往在他手上所过公事种种……
岂非细思恐极?
二则,洛金玉虽性情耿直,却亦聪慧过人,他眼见这些人敢来沈府门前这般胡闹,便料想到他们恐怕是知道些什么,譬如,沈无疾极难翻案,他们便肆无忌惮。
那左佥都御史见洛金玉神色凝重,一时并不言语,并不知他在思索沈无疾之事,只当他蒙受如此羞辱,无言以对,便越发得意,招手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放完炮竹,好进入盘查流程,待这边事暂了,洛郎中还要随我们去礼部一趟,在礼部继续盘查你公事交接种种,看是否有恙。”
他笑着盯住洛金玉,如秃鹫盯猎物,道,“虽然说,有些丢人嫌疑……却还是要公事公办,查就要查得仔细全面,否则多怕洛郎中回头反而参我们都察院一本。洛郎中,你没意见吧?”
洛金玉回过神来,并不为他这阴阳怪气的言语所激怒,只道:“都察院能够公事公办就好,只望大人是为了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与国法官律如此,而非害怕他人弹劾。”
“……”这御史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甩了甩官袖,沉声喝道,“放炮!”
“且慢。”洛金玉道。
御史冷眼看他:“洛郎中若不相信放炮竹乃都察院规矩,回头自可再上书参我。”
他们都察院昨夜里之所以谋划了通宵,无非也是怕了洛金玉难缠,因此就算整治羞辱他,也要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这放炮竹的说法,还真是历来有之的老规矩,只不过这样一来,难免吸引过往人看热闹,把被审官员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成为百姓饭后谈资,是很没有面子的事儿,仿如被人打了脸。加之又多是把人请去都察院,极少上门,因此都察院很少放过炮竹。
可若洛金玉要拿这点说事儿,他们也有话说。
“下官过后自会询问此事是否为真,”洛金玉淡淡道,“而此时,下官只是要请你们放开家中门房。沈无疾尚未论罪,我亦是朝廷命官,他身为我家门房,至少此刻论不出任何罪责,都察院的人没有资格扣住他,对他施以暴力。关于此点,我会在之后奏疏中写明。”
“……”
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到这一步了,还如此嚣张,还敢拿上疏来威胁我?!
左佥都御史勃然大怒,道,“洛金玉,你还敢上疏?我还要上疏参你呢!我荫祖职,受人尊重,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却于昨日当着众人之面辱我及先祖,更对太|祖皇帝质疑不敬,我本还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不打算参你这点,不料你竟不知感恩,反而还在这叫嚣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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