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呢?原先住这儿的。”
“不知道,也没见哪儿有安置区。走了吧。”
许熠棠和李夕落踢着路边儿的小石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前边儿有几条小巷,也是拆了的。在坏了的路灯下蒙上一层残破的灰。
李夕落正走着就突然停下了。
巷子里有动静。
能听见叫骂的声音,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一根钢管甩在墙上,格外沉闷。
打架了。
还有可能是多人打一个人。
李夕落皱眉准备往回走。这种闲事儿没谁原意插一脚。
“妈的李清和!叫你老子还钱,再不还钱下次打死你!”
李夕落往回走的脚步一顿。
“认识啊?”许熠棠呵着气问。
李夕落不说话,顿一会儿,支着耳朵听。不由自主地往巷子里走。
昏暗的路灯下隐约看见背光的墙边有几个人手里掂着钢管,还有一个人拿着棒球棍支在墙上,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人骂骂咧咧。棍子上隐约有血滴落,啪嗒一声滴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那个缩在墙角的人紧紧地抱着头,极力的想把自己缩进墙角。
黑色与夜交融,那像血一样红的校服布料刺的李夕落眼睛疼。
“妈b!你是哑巴吗?不会说话?!”光头的那位不耐烦了,用力踢了一下缩成一团的人,拎起钢管就要砸下去。
“李清和!”脚还没动,李夕落就颤着嗓子喊了出来。
那缩成一团少年就像是无数次抱着枕头缩进墙角的自己,恐惧的发抖,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抱紧自己。
李夕落怔然,喊过一声后,才发觉自己内心出奇的难受,那一声是李夕落本能的喊出来的,像是想拉起缩在黑暗中的少年,也许,是他自己。
连跟在身后的许熠棠也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正缩成一团抖着身子的少年身体僵了一下,一动不动。
拿东西的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把钢管搭在脖子上,抬起下巴看着李夕落,“哪儿来的小崽子,别多管闲事!”
“夕落。”许熠棠见李夕落要上前就拉了他一下。
李夕落侧了侧脸,没说话。上前走了一步,“不好意思,这事儿我管定了。”
其中一个单手插口袋的人啐了一口,“别他-玛给脸不要脸。管太宽了连你一块儿打!”
下一刻李夕落迅速闪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腕一拧,他手里的钢管被他松手落下,李夕落伸手接住,提膝猛顶在那人的肚子上,紧接着用棍子照着那人的背甩了下去,那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叫。
其他三人见势恼了,“mb,怼他!”
李夕落冷着脸一脚踹上其中一人的膝盖,扭着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撂倒,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摁在地上,顿时那人一声惨叫,李夕落俯身用膝盖顶着那人的脖子。
那人脸色发青,不停地挣扎呜咽着。
许熠棠把李夕落拉起来,另外两人在李夕落身后躺着扭曲痛叫。
“滚吧。”李夕落扔掉手里的钢管,沉声说。
四人爬起来滚了。
“谢了兄弟。”
“再说这些你也滚。”许熠棠甩了棍子,拍了拍手。
李夕落转身,走向墙角的少年。
地上有许多玻璃碎渣,脚踩上就噼里啪啦的碎成更小的碎片。
李夕落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踩碎黑暗的救赎。
我一抬头,看到了我的神明。从此包裹着我的黑暗碎了一道裂缝,透进些灼人的光和热,那光芒太耀眼,让人生死向往。
李清和抬头,嘴唇颤抖着,定定的看向了他的神明。
李夕落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心抽了抽。
少年脸上满是伤痕,青紫交加。左脸被玻璃划了一下,正渗着鲜血,眉骨的伤口好像有碎玻璃渣,从破口涌出血顺着脸往下流,聚到下巴处,滴落到地上。
少年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嘴角有殷红的血渗出。
李夕落睫毛颤了颤,伸手把李清和拉了起来。一块儿碎玻璃从李清和头发里滑落,顺着脖子掉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很清脆。
李清和苍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痕,细密的血珠正往外渗。
苍白的眼皮,苍白的嘴唇,苍白的的面孔,苍白的少年正浑身颤抖。
“怎么了?”
李夕落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停在指尖的蝴蝶。
我的神明低下头垂怜凡间的疾苦,血液从我体内流逝,我不再感觉到疼痛。
当世界变得模糊,所有都化为凄楚,我嗅到了的神明留下的一缕清冽的馨香。
……
“夕落,这,你同学啊?”
李夕落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低低的嗯了声。
他拽了个凳子,坐在床前,点了根烟。
凌晨三点,许熠棠的房间里泛着柔和的光,桌子上的镊子上还沾着血液,床边的垃圾桶堆着里一条条带血的纱布。
房间里的血腥气混着缭绕的烟雾奔腾,李夕落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小孩儿皱眉,房间里一阵死寂的沉默。
……
当时他俩带着昏倒的李清和找了附近的医院。
其实就是诊所。
十二点半,好几家诊所都关门了。
有一个门上留了电话,大夫去了外地,回不来。
无奈,他们只能把李清和带到许熠棠家。
许熠棠爸妈早睡了,他们也就没惊动。翻箱倒柜勉强凑齐了药品给李清和处理伤口。
李夕落用清水沾湿毛巾轻轻的清洗李清和脸上的伤口,然后涂上药。
他看着小孩儿脸上的伤,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刚洗过的手上一片鲜红。
比校服布料还红。
我在小巷的墙角捡了一支白玫瑰。
白玫瑰安安静静的躺在我手上,毫无生机。我慢慢解开那熟悉到千篇一律的包装,看到了掩藏着的满是伤痕的枝茎。
“!”
“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多伤?!”
许熠棠跟李夕落忙活了半天,刚接杯水喝了一口,就看到床上小孩儿满身的伤。
苍白的玫瑰萎靡着,花瓣上满是荆棘,颤抖着流出猩红的汁液。
老旧的伤痕变成一道道丑陋的证据附着在苍白的玫瑰花瓣上。
这支玫瑰丑陋又廉价,看不出一点点娇嫩的供养。
李夕落眼眸颤了颤。
三道长长的血痕脉络从肋骨划到肚脐,伤口里隐约可以看到碎玻璃渣。
腰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很长,蜿蜒着留下一道凸起的伤疤。
是老伤了。
校服被轻轻放在一旁,布料和血肉分离的声音在房间里无限放大。每一下,李夕落都觉得他快要窒息。
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空调开的很足,但李夕落觉得自己坠入冰天雪地。
那肩膀上有一片红肿的痕迹,像是烫痕,在萎靡的白玫瑰上晕染出一朵妖冶的红玫瑰。
右边锁骨上……
是很久之前的痕迹了。
可没人能说它已经好了,不疼了。
少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垂眸,看到了单薄但总是直挺,像棵劲拔的小白杨的脊背。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
李夕落低着头,长发半掩着他发红的眼睛。
……
黎明破晓,一缕光撕破黑夜趔趄地奔逃向大地。
李夕落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
许熠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俩人一夜没睡。
李清和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却总不能够。
他头上的冷汗把鬓角打湿,在睁眼的那一刻,他终于脱离了血淋淋的梦魇。
李清和觉得他死了,又觉得他活了过来。
李清和眨了眨眼,温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房间,桌子上的小植物投下斜斜的影子。还好,他逃出了那个恐怖的牢笼……
这一片都是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断楼,残败不堪,当初聚集在一起的砖块轰隆一声倒地,随着盘旋飞扬的尘土,跪在残堆里舔舐脏乱的小巷。
穿过狭窄的小巷,避开摇摇欲坠的钢筋水泥,李清和按了按胸口,吸了口气,推开房门。
李永富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了,勾起嘴角冷笑一声。电视里一闪一灭的光打在他脸上,李清和身体抖了抖。
他上前一步,小声喊了声:“爸。”
李永富不吭声,拿起手边的遥控器选频道。
李清和见他没说话,低下头站在门口。
猛然,那把遥控器狠狠地砸在了李清和头上。
“回来了还不滚去做饭!”
遥控器后壳应声脱落,两颗电池滚落在李清和脚边。噢,炸了花。
李清和忍着疼,弯腰捡起电池,擦了擦土,重新装回遥控器。
“我这就去。”少年颤抖着声音转身进了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的是小雨,空气很清新。
明天讲讲清和的故事吧。
别怕,是甜的。
毕竟,在遇到你之前,我总要独自受些苦难。
?(今天的向日葵)
第5章 凛(一)
李清和走进厨房,把书包放在厨房门口,看着杂乱的厨房叹了口气。不管他走之前收拾的怎样,回到家总是一片狼藉。
李清和先把地扫了,水池下的垃圾桶已经堆满了垃圾,不时散发着恶臭。他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下。揭开锅盖,锅底已经生了铁锈。
李清和用温水刷了两遍还是有一股铁腥味儿。家里没有白醋了,只好先添锅里些水煮着,等会儿再刷了。
他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能作为今晚的食物了,站在厨房门口,往堂屋看了一眼他爸爸。扶在门框上的手扣着,在木门上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李清和吸了口气,径直走向冰箱,菜叶子像是有好多天了,已经发软变黏了,还好,一颗西红柿还没算太坏,只长了几个斑点。
他拿着一颗西红柿回到厨房,又在碗阁里找出半包面条,还有一颗鸡蛋。
晚饭有着落了。
李清和用热水又刷了一遍锅,再添了些水烧着,洗了西红柿,切成一小瓣。正切着,堂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你有病吗!妈-的吵什么吵?!老子怎么睡觉!”
李清和停下动作,一动不敢动。
当他把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饭桌的时候,他爸爸说看着难吃死了,所以那碗面就一不小心撒在了他的前胸。他爸爸摔了门出去。
怎么办呢?
他跪在地上把洒落一地的面一口一口地用手塞进嘴里。
疼痛和绝望在我胸中蔓延,从此我瘠薄的胸膛开出一朵妖冶的玫瑰。
那年李清和十二岁。
……
“拿了多少?”李永富翻找着李清和的衣服,“妈-的你没偷吗?!钱就在那边的柜子里!”
“进去这么长时间你一分钱没拿?!”
李清和低着头,无声地流泪。
多么好笑,他的爸爸借着买东西的理由要他进去偷老板的东西。
他摇着头不肯。
“啊,疼……爸”
他的头发被抓在他爸爸的手里,被迫着往后仰着头,他的头皮很痛,像是要扯掉了一般。
李清和感觉世界一阵嗡鸣。像是怪物在他耳边叫嚣着。
李清和脸上挨了两巴掌。
“快去!老子现在没钱了!养不起你了,你好歹也替老子想想!去柜台那边,去,看到了吗,那儿有烟,多拿几盒!柜台里有钱,拿出来!老板不会发现!快去!被发现了你就跑!他、妈`的快去!”李永富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把身体出卖给魔鬼,从此我囚伏于黑暗。
李清和被发现了,老板看着他把钱塞进衣服里,抖着手又去拿烟。
人赃俱获。
老板一家不停地推搡着李清和,把他推到在货架上,他的额头破了皮。
“我的清和以后不偷不抢,永远正直善良。”
“清和做的很对,妈妈很开心。”
“你是妈妈的骄傲。”
……
我躺在地上,身上很疼,上面围了一群人,指着我骂。
我亲爸就站在旁边,没有上来拉我,也没有为我说一句话,瞪我一眼就走了。
我蜷缩起来,护着头,我好疼。
我的头很疼。
我好像看到妈妈了。
她在向我招手。
她笑的真好看。
妈妈,
别不要我,
带我走吧。
我很听话的。
……
那天是李清和十二岁生日。
李清和从睡梦中惊醒,外面的门被砸的砰砰作响,他觉得下一秒那扇门就要塌。
他来不及穿鞋,下床开了门。他不担心门会不会下一脚就被踹坏了。
因为那一脚没踹在门上踹在了他的肚子上。真幸运。
他趔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他看着他亲爸双眼发红,上前提着他的衣领又狠狠推在地上,李清和后腰撞上桌角,他闷哼一声,冷汗从额角淌下。
“他妈!老子今天又输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老子把你身寸出来供你养你,你倒是好,一点儿也不报答你老子!钱呢?!啊?说!你拿钱藏在哪儿了?”
李清和捂着腰,躺在冰冷的地上,汗水把他的衣领打湿,苍白的少年绝望地流泪。
李永富在屋里翻找一番,东西摔碎了不少,什么也没找到。又走到堂屋,一脚踢在躺在地上的少年的肚子上。李清和痛苦的发不出声音,滚烫的眼泪顺着脸留下,他缩成一团,紧紧的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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