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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教室在五楼,还没有电梯。向杰拎着晚饭,爬到教室门口,就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
可能是真的老了。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小竹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不得不说这孩子跟她父亲真的很像。小小的一只,认认真真地坐在那里,好半天也不见她挪窝的。
“咳。”向杰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了下门,“小竹,吃饭了。”
正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家伙抬起头来,看见向杰,笑了一笑,“哥哥。”
“哎哟宝贝儿饿坏了吧。”小家伙一声奶音叫得向杰心都要融化,赶紧拎着食物进了教室,“怎么没跟小朋友出去玩?”
“周六要补课。”小竹舔了舔唇,眼珠子盯着向杰打开的饭盒,“我就先把作业写完了。”
现在的小孩也怪可怜。才几岁,就要应付那样繁重的课业。向杰一只手托着腮,看着小竹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大勺鸡蛋羹。
“没人跟你抢。”向杰笑眯眯地,“离家长会还有好长时间呢。”
小家伙忙着吃饭,没空理他。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晕染了一片壮丽的晚霞。好像神仙倾覆了水彩盒子,洋洋洒洒几万里天边,都是令人炫目的辉煌。
“吃完饭也要出门走走,别老待着不动。”向杰啰啰嗦嗦像个老父亲,“小心以后变胖。”
小竹一下抬起头,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小仓鼠似的一动,又一动,眼神里都是恐惧。
“开玩笑的。”向杰笑眯眯地,“你无论什么样,都很可爱。”
小竹嘟哝着说了句什么,向杰没听清。
“真的吗?”她满怀期待,又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不知为什么,心里猛地痛了一下。明明是再简单朴素不过的夸奖,那些爱孩子爱到上头的父母,犯了浑,说不定一天都会重复好几遍。
可小竹居然那么诚恳地跟他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她。
向杰笑着,伸手摸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那哥哥以后天天夸你。”
“要真心的哦。”小竹笃定地点头,“不要你同情我。”
“小竹。”有人敲了一下门,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向杰回过头,望向教室外。天色已经逐渐昏沉。仅剩的余光给来人勾勒出高挑颀长的轮廓。
谁?向杰满脑子问号。小竹认识的人吗?
小家伙显然也愣了一下,毕竟逆着光,也认不出对方的脸。
那张影子晃了一下,走了进来。向杰这才看清了他。素白色的衬衫,剪裁得贴身;藏蓝色的长裤,修饰出笔直的腿部线条。手上提着一只公文包,手腕上一只明晃晃的手表。
向杰大学时做过专柜兼职,认出那是江诗丹顿。
那人极高,恐怕比向杰还要高上一截,来时气势庄重。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向杰嗅了嗅,闻到淡淡的古龙香水的气味。
一直沉睡的记忆忽然惊醒。这、这位老兄不是刚才在校门口碰见的那位么?
难道何亚宁叫了别人来参加小竹的家长会?不不不,不可能。也许只是认识,过来打个招呼罢了。向杰安慰自己,别想太多。
小家伙仰着小脸,定定地看着对方。那男人是个alpha,因为过高,而不得不弯下腰。他挤出一丝笑容,“不认得我了?”
小竹犹豫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她咬唇,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爸爸。”
爸爸?
爸爸?!
向杰震惊了,差点一屁股从椅子上摔下来。小竹除了何亚宁,哪来的爸爸?
这家伙不是何亚宁吧?不是吧?向杰的脑洞大开,脑补出何亚宁A装O坑蒙拐骗良家少男的狗血故事。
不,不是的。那肯定不是何亚宁。
那男人咧着嘴,又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向杰,伸出一只手直递到向杰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徐英阅,小竹的父亲。”
向杰努力笑得开朗,伸出手虚虚地跟他握了一握。那只手宽,大,却觉得冷。捏住向杰的手,有力地晃了晃。
可向杰却觉得,好像手上被缠了一只冰冷的蛇。
“我叫向杰。”他说完,赶紧把手松开了。
徐英阅自带威严,自上而下地俯瞰的时候,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称霸天下的君主。
倒不是因为他是小竹的生父,何亚宁的前夫,哪怕他是个与自己全无瓜葛的路人,向杰想,自己大概也不会喜欢他。
“小竹,你先吃。”向杰看了小竹一眼,“我和……你爸爸先出去走走。”
说实话,向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与这位兄台相处。那人看上去比他大上不少,看穿着打扮,又是成功人士无疑,和他恐怕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操场上嬉闹的孩子已经散去,夕阳的余晖也变得浅淡了许多。操场上的灯光亮起,向杰和徐英阅顺着长长的跑道,并肩走着。
沉默。沉默带来无限的尴尬。向杰一只手揣进兜里,涔涔地直冒冷汗。
徐英阅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很随便,却挡不住青春朝气。眉眼尤其好看,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他打听过,何亚宁最近有了新欢。徐英阅设想过很多种对手的形象,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
这家伙到底哪里好了?徐英阅甚至有些恼火。就为了这家伙,何亚宁连遭遇热潮这种大事,都不愿意接受他的探视?
“小竹这孩子,一直很麻烦。”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共有的话题不多,徐英阅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照顾她费了你不少时间吧。”
“哪里,她挺乖的。”向杰真心实意地笑着,“是我见过的最乖的小孩。”倒也不是想拍徐英阅的马屁,或者维护谁的脸面,纯粹是爱屋及乌。
徐英阅有点诧异,看了向杰一眼。夕阳的余晖已经全部散尽,靛蓝色的夜幕降临,向杰的脸庞浸没在丝绒般的夜色里。
“以前亚宁做饭,小竹总不吃,”徐英阅笑着回忆往事,“这孩子,挑剔得很,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
何亚宁做饭……向杰也跟着笑了一下。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
“不会做饭也没什么嘛。”他撅起嘴唇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东西。”
擅长飞翔,就不必强求去做游泳冠军;擅长跑步,就不必执着学会舞蹈。四平八稳是一种人生,一枝独秀又有何不可?
向杰偷偷瞅了一眼徐英阅,知道对方大概跟自己就不是一条路子上的人,对于“不完美”,未必就那么宽容。
“是么。”徐英阅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怪不得他会喜欢你。不过……我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说。”
向杰肃然。
“我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有多久,但你千万别被他的omega性别给骗了。”徐英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向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是alpha,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徐英阅的目光落到向杰的眉梢、鼻梁、嘴唇,停在线条漂亮的下颔线上,“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你根本受不了他。”
第46章
整个家长会,向杰几乎都在走神。
小竹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给这样的小孩开家长会最省心,只要坐着被老师夸就好了。
老师翻了一页PPT。
小学中年级升高年级的注意事项。
应该是重点,家长纷纷举手机拍照。
向杰也赶紧举起手机。
-咔嚓。
-你根本受不了他。
向杰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想法荡出去。又一张PPT。
家长应该更注重与孩子之间的沟通。
-咔嚓。
-你毕竟是个alpha。
脑子里一片混乱。
教室里开着空调,向杰却觉得有点儿太冷了。手心里止不住地冒汗。
徐英阅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向杰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怎么可能。何亚宁是多好的一个人,温柔体贴,又有耐心。
而他也确实这么说了。
徐英阅听罢,不置可否地笑笑。这笑容带着点嘲讽的意味,不知怎的,就是让向杰感觉有点儿不舒服。
“你还年轻,”徐英阅没有立刻反驳他,“总是要做一点自己要做的事的。虽然你比他小不少,但……别被他压制住了。”
向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显然也不太想明白。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向杰已经拍了一堆照片。全是无聊的课件,看起来跟他上大学时没什么两样。
“小竹表现得很好,”向杰是这么跟何亚宁说的,“还是全班第一名,厉害。”
最后那句夸奖是他自己加的,“你真应该亲自去一趟,我都快被表扬得不好意思了。”
小家伙一边嘬着牛奶,一边白了向杰一眼,“又不是在表扬你。”
“荣誉共同体嘛。”向杰笑得两眼弯如两枚温柔的月亮,转头跟何亚宁说,“我都被一群家长团团围住,好不容易才脱开身。”
向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回到家,滔滔不绝地阐述着家长会的奇遇。小竹虽然板着一张小脸,却抑制不住得意的神色。
向杰本来就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家伙,什么小事都能被他夸张百倍。何亚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微笑点头。
“哎,小竹的同学们也都厉害……”向杰说着说着突然大发感慨,“家长个个非富即贵,还有开保时……”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向杰下意识地闭嘴,迎着何亚宁疑惑的眼光,坦然一笑,“现在的小孩儿挺幸福的。”
他不想跟何亚宁说起徐英阅的事。他和徐英阅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之后,徐英阅就回去了。他也在小竹的家长群里,看到小竹班级开家长会的消息,自作主张就跑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叫了你。”徐英阅又满怀歉意地笑了笑,“那家伙,每次家长会都有事……”
向杰抱着胳膊挑着眉,看着徐英阅。“如果他有事没法参加,那一般会是谁去呢?”
徐英阅愣了一下,继而笑道,“那就看各自安排了,一般是他母亲……”
向杰扬眉,“那您呢?”
“我?”徐英阅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我很忙的。”
“那么我想您恐怕没什么资格来指责他。”天边最后一抹云霞已经消失殆尽,沉沉的夜幕降了下来。向杰承住这男人的目光,忽然他觉得,这家伙其实也不比他高明多少。
“他也有自己的事业,也很忙。”向杰轻轻地笑了,“如果连您自己都无法做到每次参加孩子的家长会,那您又何必这样要求他呢?”
徐英阅愣住。向杰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走着,仿佛不觉刚才自己对对方说了什么指责的话。
驰骋纵横律界多年,徐英阅从来志得意满,不觉自己在某方面有什么亏欠。今天突然被这小子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有些事也是没办法……”他犹疑地嘟哝一句。向杰并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这让徐英阅心里一跳。
“既然他请你来,那我就不必留在这儿了。”眼看着开会的时间要到,徐英阅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往外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方便的话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小竹的情况麻烦您跟我说一说。”
顿了一顿,他又道:“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也欢迎你来跟我探讨--”
他苦涩地笑了,“毕竟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爱他。”
“向杰?向杰!”
猛地回过神,对上的是那双温柔的眼睛。何亚宁正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怎么了?”向杰下意识地往沙发上一靠。
“你是不是累了?”
小竹已经去睡了。毕竟是分化前的小朋友,需要多多补充睡眠。何亚宁伸手探了一下向杰的额头,又将手缩了回来,落在他自己的额上。
“没烧啊。”他喃喃道。
“就是有点儿累了。”想到徐英阅临走前跟他说的那番话,向杰心里跟卡了一根鱼刺似的,有点儿疼,却又寻不见踪影。
只剩下自己难受。
“抱歉,今天麻烦你了。”何亚宁小心翼翼地捱过来,“这本来不该是你做的事……”
“说什么呢!”向杰笑着拍了一下何亚宁的手背,“咱俩之间,不说这些。”
不是小孩子了。向杰清楚地意识到,与何亚宁在一起,要谈的,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恋爱。
那是一个比他年长近十岁的男人。而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向杰要做的,不仅是一个情人,有时候还是一个父亲。
家庭的责任。向杰想,也许莫过如此。
“小竹马上要到分化期了。”他听见何亚宁低声嘟哝着,“有时候想想,还真是有点儿怕……”
向杰不解其意,转过脸看向单薄的恋人,“没事,还有我呢。”
他的分化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分化成alpha那阵子,个子猛蹿,饭量大增,连成绩都往前进步了几十名。
他本来想说分化没什么的。但何亚宁是个omega,向杰便住了嘴。毕竟二者有本质的区别。
alpha或许很轻松,可向杰记得,当时班上分化成omega的同学,可都是请了一个多月的假。
向杰抿了抿唇,伸出胳膊,结结实实将何亚宁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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