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环紧了莫凌云没放,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有力拥抱,能给人莫大安慰。
天泉道人薨第七日,前来祭拜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别样天前来吊唁的人是门主舒华宴,也算给足了他们玄天宗面子。
舒华宴拢着扇,开扇时他身后成列的弟子开了挽金随礼,排场也大的很。
“多谢。”景容没多看别样天的随礼,作为少宗主,他用不着向任何人行礼。
“少宗主不必客气,也请节哀。”舒华宴难得端了架子,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为了表示他对玄天宗的尊重,他还换下了一向喜欢的华蓝,着了一袭素色。
随后赶来的是身在南境的云景及林无端等人,云景跑了一个踉跄,“师兄?!”
“师妹,师弟。”景容语调不高。
“我,我先去拜宗主,师兄不要太难过了。”云景拱拱手,一袭素白往里跑。
“万物自有归时,不过是蜉蝣朝暮,人世百年之分,师兄,节哀。”林无端语气很淡,他这态度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道门所思,顺应自然是为道,生死在他们眼中的界线也没那么分明。
“我明白。”景容应他。
“珍惜当下,方为不失尘世千百年。”林无端无意过分说教,行礼后亦是进了灵堂给天泉道人上香。
景容继续迎着今日抵达的各大世家宗门要员,没人不赞他一句仁孝的。
但这接连七日,景容的亲传弟子都没出现过,玄天宗弟子不言,不代表其他世家宗门弟子不会在下面议论纷纷。
譬如这各家散坐闲聊时,人一多,八卦也就多了起来。
“哎,我说,怎么这么久了我们都没见着容榭道君亲传弟子的影子。”
“莫非,是要藏宝?”
“藏什么宝,这世上还有人能胜过容榭道君不成。”
“那就是,藏拙了?”
“止不准他这亲传弟子跟自家师祖关系不好,不肯祭拜呢?”
舒华宴极轻笑了声,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
他这笑声极轻,也不妨碍在场修士听了个透彻,本有人怒目看向笑声来源,见是情报第一势力别样天的时又止了声,别样天门主了解的内情肯定要比他们这些道听途说和妄自猜测的多得多。
随着舒华宴这一笑,殿内一时寂静了下去,直到有人忍不住好奇心,看向舒华宴问了句:“哎,舒门主,您看这容榭道君首徒不肯祭拜师祖,可有什么蹊跷。”
“什么蹊跷。”舒华宴眨了眨眼,晃着手中茶盏,“不过是个练气弟子进不得主堂罢了,哪有什么蹊跷。”
他说得轻松,多数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练气弟子?!”
众所周知容榭道君收徒三年有余,他这徒弟也是年过弱冠的,虽说如今修士式微,年过弱冠未能筑基的修士多了去,但堂堂道君的弟子,修为还及不上些精英弟子,这可就要闹笑话了。
“有什么问题吗?”舒华宴笑眯了一双桃花眼,他扫视了一圈跃跃欲试的修士们,收了口气道:“从我别样天问事,可是要付钱的。”
他这话一出,大家顿时打消了念头,别样天的消息多贵可是共识,何况他们现在就在玄天宗地界,要想知道舒华宴说的是不是真,哪用得着花这么多钱。
拂离道人立在殿外,沉默听了许久,天泉道人大祭后紧接着的就是景容的继位大典,如今旁人提前知悉景容的徒弟是个练气弟子,谁又知道继位大典上会牵扯出多少风云来。
天泉道人的下葬已定好了日子,景容生肖与之犯冲不能送葬,只能由天泉道人的师弟师妹们前来领幡。
景容站在山巅上静望远行送葬队伍,纸钱撒了一路又随风散去,他身为天泉道人唯一的徒弟,却因命格相克不能送他这最后一程。
“景容啊。”拂离道人缓步行上山来,他也与天泉道人生肖犯冲送不了灵。
“师叔。”景容没回头,视线没从送葬队伍身上移开过。
“如果师叔说,不希望你当宗主。”
“缘何。”
“成为宗主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你这徒弟年过弱冠不及筑基,也只会惹天下人诟病。”
“我景容收徒,何须他人置噱。”
“可你不只是景容,你是玄天宗之主,未来的修界领袖,收这么个心智不全灵脉破碎之人,天下人绝不会允!”
“你都知道了……”景容回头。
“还有何人不知。”拂离道人讽刺一笑,他也曾劝过天泉道人对于景容收徒之事放宽心,如今反倒成了劝阻的恶人。
“他是我徒弟,师叔,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徒弟。”景容说得有些慌乱,偏也坚定得很。
“你是不是一定要当宗主?”拂离道人复问。
“对。”景容应,这是师父的遗志,他一定会达成。
“那你就该除掉他,他只会是你宗主路上的绊脚石。”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
☆、第 114 章
景容的继位大典提上了日程,莫凌云的心智也愈发蜕化,景容再见他时,莫凌云的记忆停在了他刚被诊断出先天经脉破碎的时候,他瞧着他痴痴地笑:“师尊……”
“……凌云。”景容指尖抚过莫凌云发梢,心下酸涩成了一片,如果当时,莫凌云没有以身涉险,他现在是不是该好好的。
“山道上的花开了,明儿天气好了我去摘给你。”莫凌云不懂景容眉间愁意,他握着景容手笑得傻气,“好多花,好漂亮的。”
“好。”景容都依他,复问:“凌云今天想吃什么?”
“甜的,甜甜的,师尊喜欢。”莫凌云抿唇笑笑,晃着脑袋。
“好,甜的。”景容应下,身为大典主位,他本身却没分太多神思在大典本身上,多数时候是伴着莫凌云。
直到第二日礼官邀他去试试宗主服制。
天泉道人刚仙逝,景容依理守孝三年,寻常穿的服饰都换成了白,这宗主服制,也多是以白为主,高冠为西境白玉所雕,缀上的珍珠圆润白皙,出自长川泽,再说这丝缎,皆出自南境云水之乡,暗纹锦绣寻的都是世间最精绝的绣娘。
可谓一袭宗主服制,集齐了四境一泽技艺最为高超的手工匠人。
景容没觉得哪儿有问题,礼官却拉着他,“您再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改也还来得及。”
“好。”
……
且不提景容这边,莫凌云挑了晴日摘着山花,好不容易凑齐一小捧来,他忙兴致勃勃地往凌霄殿归路跑去,他要把最新鲜的花,送给他师父!
可回了凌霄殿,莫凌云没见着他师父的身影,踏进主殿,只见一灰衣道人背对着他。
“你是谁……”莫凌云歪了歪脑袋,不觉往后一退。
“你师叔祖拂离。”灰衣道人转过身来,面上无甚情绪。
“拂离师叔祖?”莫凌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把捏着花的手往后一藏,说着:“我没见过你,你,你在等我师父吗?”
“不,我在等你。”
仍在试着宗主继位大典服饰的景容刚撩起发披好外衫,心下却是狠狠一抽,疼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景容皱着眉捂住心口,这衣服并无异样,周遭也无异动,但……
“凌云……”
被一剑刺穿的感觉,有点疼。
莫凌云皱了皱眉,握在手里的花仍不肯放,他低低抽了口气,半是试探半是迷惑地看着拂离道人,问着:“你真是我师叔祖……?”
“为什么要杀我……”
“你只会是景容宗主路上的绊脚石。”拂离道人面色不曾变过一瞬。
“是么……”莫凌云疼得弯了腰,抬头望着十分坚决的拂离道人,他不觉又凑近了些,直到握住拂离道人持剑的手,放轻了声调说着:“那你可,再捅深些。”
是一剑重重没入莫凌云腹间,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拂离道人也抽了剑,任由血色蔓延。
“凌云?!”有人一袭盛装破开拂离道人设下的结界而来,满是惊愕地揽住了身在血泊中的莫凌云。
“师……师尊……”莫凌云声调微颤,如旧般轻轻捉住了景容袖,他眼里染了水汽,颤声说着:“我好疼……”
“啊……”景容一哑,如这满目血色般红透了一双眼,他抱住莫凌云,摸了满手的血,全是血,全是莫凌云的血……
“凌云别怕……我在呢……”景容声线比莫凌云还抖,他封了莫凌云穴道,还是止不住出血,“我带你去找清玄师叔……我们去找清玄师叔……”
莫凌云还没哭,景容已模糊了双眼,血……好多血……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血,无论是剑斩妖魔还是诛杀叛逆,可现在,他的徒弟,他的凌云……身上好多血……止都止不住……
“没用的,这剑上我淬了毒,不过一刻钟,他必毒发身亡。”较之景容的崩溃,拂离道人格外冷静。
“拂离师叔……为什么……为什么?!”景容护住莫凌云,抬头去看拂离道人,看他剑上一滴滴红血落下。
“他只会是你的拖累。”拂离道人话毕,扬了剑在脖颈上一抹,同样倒在了血泊中。
他说:“景容啊,是师叔对不起你,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若终有一日,你明白,这一生都……活在……算计中……”裂开的血管在往拂离道人喉中涌血,迫使他说话也有些破碎了起来,“那时……你想走便走吧……”
拂离道人走得比莫凌云更快,景容抱着莫凌云一顿,算计?什么算计?
可莫凌云的伤势没留给他思考时间,拂离道人拔了剑,以莫凌云现在的流血速度,就算景容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凌云……凌云……别怕……师父带你走……”景容抱着莫凌云踉跄起身,可莫凌云手上好像握着什么不肯放,直到景容看见莫凌云颤颤巍巍举起的一束染血山花。
“师尊……送你的花……花……”莫凌云藏了满眼的泪,说话也艰难无比,偏要挤出个笑来对他,“你别哭……我好心疼……”
景容彻底疯了,他原以为,他可以护住所有人,可如今,师父没了,他的徒弟,他的徒弟……也快没了……
轻云殿紧闭的门外唯有景容叩着门扉缓缓跪了下去,“我护得住谁……我还护得了谁……?”
他哑了声调,一袭盛大的宗主服饰之上染血,偏白的色系染了血迹更是明显,生怕不能昭告天下。
“死不了。”清玄道人推开门,把景容从地上拉起来,“但你要是再这么哭,你护住他心脉那一股灵力不稳,就说不准了。”
“师叔……清玄师叔?”景容眼底寂灭的光重燃,他偏头去看重纱层盖的殿中,“凌云……他还好吗……”
“只要你好,他就死不了。”清玄道人为了稳住景容情绪,努力斟酌着言辞,但身为医者,她也不可能说句违心话。
“但他寒毒入骨,如今又有新毒入体,两两相冲,他又无修士根基,撑不了多久的。”
景容闻言面色一白,颇有些仓惶道:“若我与他分魂共存……”
“你疯了?”清玄道人拂开想往里走的景容,景容毫无防备,被灵力拂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我没疯……这也是个法子,不是吗?”
清玄道人气极反笑:“且不论分裂神魂有多伤神,你是道君,他为练气,你的分魂,他承受得住吗?”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景容一顿,老老实实在殿前站好。
“有,重塑他经脉,辅你灵力突破,先祛寒毒,再解新毒。”清玄道人有条不紊地说着,“但这法子劳心费神,生机也不过一线,你不若早早弃之。”
“我只有这一个徒弟,师叔。”
“以后还可以再收。”
“我也只要他一个。”
“……”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要他,可我要他,我偏要护他。”景容低了视线,“你们若还要伤他,就先杀我吧。”
“你疯了。”清玄道人气急,拂离这疯子做了这种事,现在景容也跟着疯,他们是想玄天宗先后折损宗主、峰主、少宗主吗?!
“我没疯。”景容又一次否认,“是我犹豫在先,害凌云身陷如今这般险地,他全心全意待我,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他一介凡人,需要你一个道君这么记挂?”清玄道人颇有些怒其不争。
“可我们都是人。”景容仍望重纱,虽然他看不见里面昏迷不醒的莫凌云,但一想想,他还活着,他就没那么疼了。
“晗修先前不懂诸多事,是凌云一点点教会我,什么是人,什么是爱。”
“他本有和我同源灵根,他本有和我同等天赋,缘何我是道君,他就该被弃之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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