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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这李之凤多遭人恨呐,为了杀他,春秋十一竟是什么代价都付得。
“颜卿。”宴止唤他,颜淮一直在走神他自然知道,不过这种事也不至于惹得他对颜淮动怒。
“主上。”
“你说,我所追所寻究竟是什么。”殿内空荡唯剩他们二人,也就给了宴止发怔的空暇。
“许是大道,许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颜淮内容敷衍,但他是为数不多的,让宴止能放心说话的存在了,纵是颜淮这般答,宴止还是想跟他说说话。
“不对,都不对,我有种直觉,我所追寻的,就在九霄天外。”宴止从很久以前起,就有种感觉,他不属于这里,他所要追寻的,也不在这一方小天地中。
恰宴岐和他志同道合,宴岐也想破了这九霄天,他想再见一眼亡妻,可这六道不复之下的轮回,被他活炼了的生魂,怎么会有再见之日。
于是宴岐对九霄天外动了心思,那是一片未知的神秘之地,或许,或许在九霄天外,他和舒颜清还有再见的可能。
可宴岐没这能力,他连玄天宗都斗不过,更毋论拿到解开九霄天封印的关键——玄天石。
宴止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年纪尚小,却野心勃勃,又有绝不逊色于玄天宗那位道君的天资,还抱着和宴岐同样的想法。
他也想破开九霄天去,去探寻天外之密。
早是病入膏肓的宴岐锤着胸口大笑:“天不亡我宴岐!天不亡我宴岐!”
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摸这幼童的脸,这孩子,这孩子,刚杀了所有欺凌他的人,包括他宴岐的所有子嗣。
但宴岐并不想杀了这孩子,他只定定地看着那双狼一样的眼,那不该出现在孩童眼中的神色,颇有些癫狂地笑道:“我看得见的……我看得见,你这满眼的野心勃勃,睚眦必报,你就是,最适合我千鹫宫的——少宫主。”
“从今往后,你就叫宴止,以战止战,以血止恨,止这天地间,止这残缺六道,你就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主。”
如今看来,他宴止确实比宴岐优秀很多,他拿到了玄天石,惹得天下大乱,挑拨正道离心,这差的最后一步,就是打开九霄天封印。
他知道的,他感觉得到的,他这些年的努力,他努力想要追寻的东西,就藏在九霄之下,亦或九霄云外。
为了这一心所往,覆了天下又何妨。
“颜卿啊。”宴止蓦然低了视线,恰见颜淮抬眸,那一双眼,自离了衡山便黯淡了颜色。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宴止咧了咧嘴,不甚在意地说着:“包括万年玄冰,我也替你寻来了。”
他很难说清他和颜淮算什么关系,比主从、兄弟更亲,没有血缘更胜至亲,但又不同于凡尘情爱,他不爱颜淮,颜淮也不爱他,彼此心知肚明。
他想要做的事颜淮向来义无反顾,彻夜灯明,竭心布局不过是常事。
颜淮想要的宴止也向来都会给他,不过颜淮这人一向淡泊得恍若无欲无求,头一次知道问他要东西了,为的还是正道之人。
何必呢?为何要有情爱这种羁绊。
宴止想不通,若说上古有神,颜淮应是最近神性的,无情无义,无欲无求,生性淡薄;这样的人,偏就为一人生了情爱。
“你该知道的,什么都不能挡了我的道。”宴止勾了勾指尖,示意颜淮上前来,“你要这万年玄冰,要种这冰髓,我都能允你。”
宴止蓦然扣住了颜淮腕,垂眸去看那光滑无痕的腕,“你要用你这至纯极净的水灵根之血替宁清种冰髓无妨,但。”
“你要是敢用心头血浇筑玄冰,敢用自己这一条命去赌。”
宴止松开手,力道大得颜淮险些跌下阶去。
颜淮用本源护住宁清生机一线,又每日以血浇筑玄冰催发,早是自身难保,若再以心头血注之,怕是冰髓未成,千鹫宫就要新添一座墓了。
“属下自有分寸。”颜淮拜他,又被宴止拂袖一阵劲风拂得摔在了阶上,颜淮眼前发黑,只手扶着额努力撑起身来。
“你有什么分寸?”宴止冷眼看他,“这般透支生机,你怕是早就恨不得一死了吧?”
“不是……”颜淮咽了咽口中血沫,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浇筑玄冰的度,以防自己失血过多倒了冰髓还没自玄冰中生出来。
“我……我有种感觉的……”颜淮说得迟缓,扬手亦是缓慢,他指上红痣在夜下不甚清楚,但宴止还是看清了。
“我许是上古水神一缕残魄……”颜淮一字一顿,说得极缓,从南疆观落渊起,他就在怀疑这个可能了,宁清为木属灵根,绝不可能是水神转世,那就只剩他了。
“若我与水神有一丝牵连,种冰髓也不算难事……”颜淮有些发晕,仍要撑着把话说完,他彻底倒下前只听宴止模糊一句:“你怎么不说我是始神转世呢?”
颜淮这一倒,就再难借一己之力起来,他一直在透支自己,从十数年前睁眼那一瞬起,分散本源于旁人,又替承天劫,更有半数灵力换一株九尾墨莲,如今又为种冰髓以血浇筑玄冰。
他还真是,濒死亦不愿对自己好分毫。
负责诊治的秦牧之蹙紧了眉,摇头道:“不能让他再放血了,他这本源还没养好又接连受挫,再有下次晕厥,怕是都不用到我这儿来了。”
宴止脸色一沉,问道:“若本座分源……”
“不行。”秦牧之摇头,“他这底子都快掏空了,只能温养从最根本补起。”
“何况,他这经脉碎过一遭,如今重塑的,终究不如他原有的。”秦牧之低了头,“主上,我知你一心在九霄天外,也知师兄确实是最好用的棋子,但他也是人,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他会死的。”
“他会死……?”宴止一顿,似不明其意。
“人总有生老病死。”秦牧之去找自制的温补药丸,“师傅死了,我就只剩师兄了。”
只是师傅,也只能是师傅。
哪怕千秋收他在前,哪怕他年岁比颜淮还大,颜淮才是这世人尽知的千秋之徒,不是他秦牧之。
但秦牧之还是很感激,感激颜淮嘴硬心软,感激他愿意收留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师弟。
那年颜淮弑师成名是假的,宴止也遵守了诺言,只要千秋教成颜淮就放他一条生路。
千秋带着秦牧之藏进山林里,与这俗世再无瓜葛,直到他快死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让秦牧之出山寻颜淮去了。
秦牧之跟这师兄接触不深,但他能感觉到的,颜淮是个意外温柔的人,譬如放过千秋,譬如尽心诊治了无财无势的戎肆阿姐。
有句话叫真心换真心,颜淮好像没有心,幸而,他遇见了那宁姓公子。
其实男女无妨,人妖无妨,这一颗炽热真心最是重要。
秦牧之遥遥见过他师兄带回来那位宁公子,他就那么静静躺在冰棺里,像只是睡着了,红黑相错的衣饰上是同颜淮一般的莲纹。
冰棺中人温柔又安静,静静矗立其旁的颜淮一语不发,秦牧之偷偷看颜淮站了很久,只觉这两人,当真是世间最相配。
只是这冰棺一隔,无异于天人相隔。
可颜淮不肯放。
他见他腕间血落,滴在那透明冰棺之上迅速被消融,也见他坐在棺边分神,隔了许久才偏头靠在那棺上,轻喃一句:“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秦牧之没有什么所求,他只愿,这尘世,对他师兄好些。
他初来时师兄总是来去匆忙,夜来灯火不灭,日初裁定诸事,匆忙得,秦牧之总要怀疑颜淮过劳了。
这现如今,师兄好不容易有了心慕之人,竟是两相隔。
☆、第 128 章
他也会死。
这是宴止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在他眼里颜淮总有十分的韧性,任他人冷嘲践踏,他自漠然置之。
他记得颜淮初见他时的眼神,那时一指绸布落下,一双深绿的眼撞进他眼帘,非妖邪,无善恶,唯有那么一双眼,无声昭示着,这人此生都会臣服于他。
“我便是汝主宴止。”
他试着去捕捉颜淮眼里情绪,可那双眼毫无波澜,许是说不出话的缘故,颜淮只低顺地点了点头。
宴止想,他那会儿大概是笑了那么一下的,他要亲手养一把剑,一把独属于他的利剑。
时间证明,救了颜淮,他确实没错,纵是重塑过的经脉,也不影响颜淮修为进速,再说这智谋,宴止布下的弥天大局少不得颜淮帮扶。
第一次伤了颜淮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千秋跟他告状,颜淮跪在他跟前一语不发。
宴止转了转手中匕首,倾身时一刀刺在了颜淮肩胛上,有血自刀锋侧溢出,这血色比寻常人要深些,宴止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疼吗?”他问他。
颜淮似皱了皱眉,低声应着:“不疼。”
他的回答宴止很满意,抽刀时颜淮整个人一颤,偏强撑着没跪跌下去,是血色浸染衣衫,宴止提着匕首转回身去,颇有些散漫的口吻道:“你是我最锋利的剑,少做些无用功的事。”
“是。”
颜淮一向情绪淡薄,这世上好似没什么事能掀起他眼底半分波澜,哪怕是千秋无理苛罚,哪怕是宴止一掌掀得他血气翻涌,他也不会透露出半分多余情绪来。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虚弱昏死的时候。
会死吗?宴止握着七星剑,剑出时金光笼罩了整个院落,天地灵气疯狂涌向这一处,为七星剑主所收,又散做生机灵气缓慢涌向榻上毫无转醒趋势的人。
他不想他死的。宴止想,他只是希望,颜淮不要在他登临至尊宝座上的事之外费神,出手的缘由,分明也不是要伤他至此的。
将天地灵气抽化做水灵着实不易,幽幽蓝光覆过淡金灵力弥漫在冰冷寒潭之上时宴止也收了手,连着七星剑都覆上了层蓝意,他指尖微动,静望着颜淮缓慢沉入潭水之中。
“本座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地宫寒潭去。”
他布置了个聚灵阵,又有寒潭水温养修复颜淮生机,再辅以千年万年的水生灵材滋补,颜淮应是不会有大碍的。
宴止预先替颜淮洗了遍髓,又化灵为颜淮所用,这是他能想到,也是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为颜淮修复填补本源灵力的方式了。
此外,宴止还做了个小手脚,他封印了颜淮灵识,在他回来之前,颜淮只会保持着半昏迷下的吸收灵力状态,绝不会醒来。
以颜淮现在的身体,绝不能再放血救人了。
宴止和春秋十一在宫外会了合,春秋着了一身黑,又有丝丝缕缕的红缠绕着,她只懒散扶额倚着,见宴止来了也不过两两眼神示意。
她们这一行人挑的皆是魔修精锐,此行为的是到极北域与九霄天相接的锁妖塔去,至于目的,不言而喻。
玄天宗会在边境设防已成定居,现在还不是和正道开战的好时候,他们既要潜入北境内,自然是低调再低调,不过在进入边境区前,东境就是他们的天下。
春秋十一不怎么想说话,宴止亦是有所思,两人这相对沉默间倒也还好,直到春秋十一主动问了句:“我此行为杀李之凤,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宴止没想过春秋十一会问他这个,闻言不由得一怔,目的吗?这数十年的布局算计,在他遇见颜淮前就已经开始了。
可目的……
“我有种直觉,我所追所寻,所执所念,皆在九霄之外。”宴止斟酌了那么一会儿,说实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但他有种感觉,一定要去找那样东西。
或许是权,或许是物,又或是人……
但无论是什么,他一定要去寻他,纵是山河路遥,风月异域,纵是踏破九霄后,还有千万险阻,纵是千年万年,耗尽这无边岁月,他都要去,找到他。
“只凭这一份直觉吗?”春秋十一似笑,“就要孤注一掷,与正道,与苍生为敌。”
“为敌又如何。”宴止眼神一冷,“我要做的事,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有趣。”春秋十一这下是真笑起来了,苍天不负她东境,北有道君容榭,东有魔尊宴止,既是势均力敌,定不会有千年前一方碾压的惨案再现。
她还真想看一看,这两君相斗,谁才是最终胜者。
“容榭道君的名声已经糟透了。”朱落小声与春秋十一说着,“他收魔修,失玄天石在先,其师天泉道人大丧期间,又有拂离道人离崩疑云,再说他师弟灭了衡山剑派满门之事,玄天宗上上下下与魔修有染之事已是说不清了。”
“若非衡山一事,千鹫宫府君莽撞,魔尊宴止随后莅临,容榭道君以一己之力阻退魔修让这些个正道见识到了他才是他们最大靠山,如今逼容榭道君退位的文书怕是早摞成山了。”
“这么说,倒还是宴止之过了。”春秋十一眯着眼,“振了他容榭威势,于我东境,百害而无一利。”
“我会让他下去的。”帘子无风而起,帘外宴止容颜清晰,矜贵且傲的魔君眼底沉肃,“他会明白,这世上逼他最甚的,不是我们东境,而是他一心想护着的天下人。”
“如此这般,我倒有些期待了。”春秋十一笑意极浅,这天下人,最爱讲劳什子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容榭道君名声败得所剩无几,于他们而言,容榭道君的修为怕是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了。
宴止的意思不难猜,他们不会亲自去逼容榭退位,但有的是人去替他们做,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善变,也最好煽动。
别样天十数年经营,总不至于这种事都做不好。
他们口中声名狼藉的容榭道君,也确实如他们所愿,成了众口铄金之下的众矢之的,奈何,东境双化神的魔修老祖,由不得正道不忌惮。
这时候景容为北境至高,他就要担起这份责任,把他景容挤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哪怕千般万般不满景容为玄天宗宗主,在这种时候他们也只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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