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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切又都恢复从前寂静无声,再难寻到踪迹。
秦子游紧张,归元二人提心。
楚慎行细“看”那砖墙门柱,到最后,神识落在院角的一片碎瓦上。
他“看”到了厚重灰尘,也“看”到了瓦片上的一点印记。
楚慎行道:“走,前去看看。”
归元二人见状,知道楚慎行发现了什么。他们心绪起伏,随楚慎行一起御剑往前。须臾工夫,就来到一处院上。
他们并未下灵剑,而是浮在空中,看着身前院墙。
这一路走来,几人近乎没见过草木。方才那株枯树已经是整个雷泽大世界少有的“鲜活”玩意儿,如今的院子也是一样的。比方才几人所见的小院要大一些,也因此愈发显得空旷。
一股细风从楚慎行袖口吹出,落在院内。
而后,被阻拦在外。
楚慎行“嗤”地笑了声。
有禁制,这不奇怪。哪怕是修为垫底、被其他魔修鱼肉的存在,也会多少在院子里布两个小阵,无论是真能抵御心怀不轨之徒,还是纯粹心理安慰。
但像现在这个,乍看上去,可以瞒过楚慎行的禁制,就显得奇怪了。
楚慎行看了宋杓一眼。
宋杓脊背挺直,嘴巴抿起,近乎是竭尽全力,来做出“这是巧合”的神色。
楚慎行心想:这么说,方才我们所在的,恰好是我神识四散之后能察觉此地动静的边缘。
宋杓是有用的。
只是他不敢透露太多,能发现这里,依然要依凭楚慎行自己。
灵剑往下落了些。有了端倪后,一切都要简单很多。
楚慎行并未看出眼前禁制阵法分属何方,但天地之间运转规则总有规律。面对陌生灵阵,他或许需要多花一点时间,但依然能将其解出。
楚慎行解阵,秦子游和归元二人一旁等候。
期间,秦子游负责与其他三队修士保持联络。所有人遇到的状况都大同小异,城中实在找不到人,孔铎干脆提议:“要我说,不如直接摸上城墙,这不就弄来魔修了吗?”
秦子游说:“魔修要换班。”
孔铎说:“我们有玉明……”
一顿。
秦子游说:“有话就说,不要浪费信符。”
孔铎郁闷,“你方才也只和我说了五个字。玉明骨是不是用完了?但即便如此,魔修也不一定能发现……算了。”
楚慎行等人在渊底的时候,还是他亲自数出魔修换班规律。到如今,也不好再以此说事。
“但的确奇怪,”趁着信符时间还没用完,孔铎抓紧说话,“魔修们到底去了哪里?这整个城,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障眼法啊。”
信符化作的小雀飞来,落在秦子游心口。
秦子游听完孔铎的话,眼角抽了抽,算计时间,有些懒得回复。但他再想想,还是艰难决定,还是再用一张,这次要告诫孔雀,莫要这般行事,把信符当做玩乐。
秦子游拿起信符,正要讲话。
眼前院落的场景,却蓦然变化。
秦子游曾经听说过一种凡人间的技法。为隐藏名家真迹,在真迹上另覆一张纸,上面画上寻常图画。如此一来,真迹无人发觉,旁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张庸作,不值得吸引目光。
到如今,楚慎行四人面前的场面,便宛若庸作被揭开,露出下方真迹的时候。
依然是空空的院落,院角的碎瓦。
但这一回,另有一对男女,出现在四人面前。
他们显然紧张,却不知道自己已然暴露,如今正低声讲话。
面上有妖纹的男魔修说:“莫怕,他们不会发觉,再过些时候,就离开了。”
寻常人模样的女修被他搂住肩膀,手不由地放在自己肚腹上。
她面上仍有忧虑,说:“我只是担心……”
楚慎行问:“担心什么?”
下方二人愣住。
他们面上闪过悚然情绪,女修发出一声低低惊叫,却是男修在眨眼工夫里化作原型,朝楚慎行攻来。
这是一只重睛鸟,算来一样与凤凰有些渊源。此妖容似凡间雉,偏生眼睛里有两颗瞳仁,煞是骇人。如今来势汹汹,颇有悍意。
楚慎行立于原处不动,宋杓与青云掌门严阵以待。
但这两人尚未有什么动静,交战便结束了。
这是一场碾压式的斗法。
藤枝从楚慎行袖口涌出,张牙舞爪,遮天蔽日。
重睛鸟被其笼罩,毫无挣扎的可能。
第255章 问话
下方的女修见状, 咬紧牙关,从丹田中召出两把短刀分握在手,想要解救道侣。
楚慎行察觉动静, 看她一眼。
阮蔻牙齿打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可怕……
踩在灵剑上的男修的神色还是寻常的, 平静,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一片烂瓦片。
但落在阮蔻身上, 又蕴含了无尽威压。
阮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自己脊骨涌上,激得她浑身发凉。膝盖开始发软,求生的本能在叫嚣, 要她跪下求饶。
她恐惧, 不甘,握着短刀的手却一点点松开。
两把短刀落下, 偏生被涌来的藤枝接住。
她的本命灵器被人拿走,阮蔻识海一片空落, 感受不到自己与灵器的联系。
青藤压着重睛鸟,将男修按在地上。
重睛鸟发出一声惨鸣。楚慎行听到, 记起什么, 侧过头去,对秦子游说:“此前仿佛听说过,这种鸟的叫声与凤凰有相似之处。”
秦子游眼角抽了抽,深觉师尊趣味古怪。
他干巴巴说:“是了。此前去天罗洲,倒是有幸见过几只凤凰。如此说来, 这两者的鸣声, 是有类似。”
楚慎行微微笑了下, 秦子游觉得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藤枝一点点转动。
不过楚慎行未多做什么。
他重新转回目光,寒鸦往下,最终落在地上。
阮蔻的手下意识覆上自己肚腹,眼里浮出一点水光。
在楚慎行之后,秦子游三人也落了下来。
阮蔻心里怀揣着一点薄薄期望,想:若城中护卫察觉这边不对,兴许会赶来。
想到一半,又一个激灵。
城主得知有人逃走,定然震怒。
这么一来,她和重昊十死无生,连自己腹中骨肉也会被其他魔修分食。
相比之下,被正道人修干脆利落地斩杀,兴许算得上好事。
想到这些,阮蔻心思稍定。
她看楚慎行一步一步接近,到底跪了下去,开口说:“这位仙师,若有守城军赶来,难免坏事,不如……”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阮蔻原先的打算,是自己主动献出结阵灵器,当一个投名状。
但她又发觉,眼前仙师好像用不到自己做这些。
楚慎行此前解阵,已经将这里的禁制结构想明七七八八。如今,他操纵灵气游走,竟是再未动用结阵灵器的状况下,又让此地禁制合拢。
再从外间看,这里依然是空旷院落,不会引起旁人注目。
阮蔻怔然,几乎要被心头浮出的绝望淹没。
她转头,看着被藤枝捆住的道侣。重睛鸟一样回头看她,发出一声哀鸣。
既是双修道侣,便心意相通。
阮蔻再看楚慎行,这一回,她语气反而平静下来,轻声说:“仙师,我已怀胎八月,这个孩子已经快要长成。假若我与重郎死后,孩子还有气息,求仙师将他带走。”
虽然她和重昊都是魔修,但孩子尚未沦落至此。他还可以作为寻常修士一样长大,或许有朝一日,还会回到雷泽大世界里,斩杀此地魔修。
楚慎行看她,却说:“城中空旷,人都去了哪里?”
阮蔻一怔。
她意识到,在自己被杀之前,对方尚有话要问。
阮蔻心中权衡,但她的神情稍微流露一些犹豫,旁边的重睛鸟的叫声就凄厉几分。
阮蔻一个哆嗦,急急答道:“自是去往穿梭通道入口,与外来修士交战!”
楚慎行“哦”一声,再问:“渊下共有多少被你们捉来的修士?”
阮蔻回答:“总有上万之数。”
楚慎行拧眉,秦子游听到这里,拿出周明雪的信符。
阮蔻察言观色,又说:“若仙师有何疑问,我们都能尽力解答。”
楚慎行低笑了声,阮蔻听在耳中,毛骨悚然。
但在这之后,覆盖在重睛鸟身上的藤枝却退了下去,重新缩回楚慎行袖中。
重睛鸟扇动翅膀,从地上飞起。其间动作吃力,一串血迹滴落在地上。
阮蔻看得心痛,却不敢言。
重睛鸟重新化作人形,立在阮蔻身前。
他一身衣袍皆是妖形时身上羽毛所化,如今右臂袖口开了一块,开口边缘被鲜血濡湿。
重昊并不理会。他审时度势,自认想明了楚慎行一行人的目的,拱手道:“仙师,我此前多次下到渊底,对期间生路、渊底状况,的确知晓甚多。”
重昊话音落下,焦灼等待。
片刻后,未听到眼前修士开口,耳边却“吱呀”一声。
重昊与阮蔻俱是一惊。
楚慎行看在眼里,觉得眼前两个魔修简直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雀子,瑟瑟发抖,战栗不敢言。
他心想:在城主府中做过事、对渊底情况颇熟稔
算是意外之喜。
楚慎行道:“进屋说吧。”
重昊和阮蔻这才知道,原来方才的声响,是背后屋门打开。
屋内没有太多布置,桌子椅子,加上一张床。
楚慎行进入其中,在桌边坐下,还从袖中取了一壶灵酒。
当年逍遥老祖送的那一壶已经喝完多年,如今楚慎行取的,是他自己酿的九丹金液。
他倒酒,分作四杯。秦子游看了,了然,笑着招呼青云掌门和宋杓,要他们一同坐下。
四人坐在桌边,秦子游把余下两杯酒推给归元二人,说:“从前在宗里时,我仿佛在藏书阁里看到此酒之名,只是终未得见。到如今,师尊倒是酿过许多次。我是惯爱喝的,却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酒水里灵气充裕,盈盈绕在诸人之间,整个屋子都随之一清。
楚慎行没有在意徒儿和归元二人的对话。他视线重新落在两个魔修身上,吩咐:“你且说说,渊底有几多势力,分别是何状况。”
话音出口,依然带着令重昊和阮蔻战栗的威压。
重昊不敢隐瞒。事到如今,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与蔻娘一同被正道修士斩杀,但孩子尚能活下。
重昊定一定神,说:“若说大势力,共有六股,每股在五百修士左右。”
秦子游听着,斟酌待会儿要与周明雪说什么。
楚慎行问:“他们是如何行事?”
重昊思忖着眼前仙师的问题,回答:“每到魔族尊者攻下新的大千世界,将人捉来此处,那六股势力都会尝试着与其接触,将其瓜分。”
楚慎行:“瓜分?”
重昊解释:“渊底并无灵气。若想久活而不被人盘剥,自然要转去盘剥他人。”
楚慎行听到这里,不置可否。
重昊继续道:“这六股势力中,有两股,已经被囚于渊底近千年。其余四股,是这百年来的新兴势力。按说我等才是魔修,他们算是‘正道修士’,可他们手上沾染的人命,却比我与蔻娘多上许多。”
他说完这段,忐忑地去观察楚慎行的反应。
哪怕明知自己难逃一死,但重昊还是想要稍作尝试,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惜楚慎行听过,不为所动,“继续。”
重昊失望,但也不敢显露。他提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最先两股,自是雷泽大世界的人修妖修。我也是听前辈所说,这两批修士原先结盟,但等落败之后,就又争执不休,曾在渊底交战良久。是到后一批俘虏被押进去之后,他们才握手言和,做起了如今的勾当。”
秦子游不由打断,说:“照你说来,这两批人,正是当年坚守到最后,宁愿战死,也不修习《紫霄心法》的修士?”
重昊看他,原先以为这讲话肆无忌惮的小修士要被前面那人责罚,可楚慎行未有什么反应。
重昊回答:“是,正是如此。”
秦子游低低“啊”了声,略有怅惘。
他原先还在和青云掌门、宋杓二人分说自己与师尊在天罗洲的所见所闻,如今却安静下来,心底发凉。
不只是他,青云掌门面上也露出些许不适。
只有宋杓,依然静坐不动。
楚慎行感受到徒儿心情变化。
难过、荒凉。
明明是坚毅忠勇之人,却被魔族、魔修磋磨至此。从前宁死不屈,如今却满心只知对同族下手盘剥,比魔族尚有不如。
藤叶在秦子游掌心蹭一蹭,被秦子游捉住。
秦子游心情不好转,楚慎行干脆握住他的手。
秦子游讶然,看向楚慎行。
很难得,这回竟然不是藤枝缠弄在他身上,而是师尊的手。干燥,温暖,将秦子游的手背扣住。
秦子游露出一点笑,楚慎行再问重昊:“这也不过三千人。”
重昊从楚慎行与秦子游交握的手上收回目光,再答:“六股大势力外,还有十数股小势力——敢问仙师,是否是要知道,其中有多少被囚修士,至今不曾磋磨他人?”
楚慎行说:“你倒是聪颖。”
重昊露出一个紧张笑容,却又知道,如今这句轻飘飘的夸赞,不能说明什么。
他有所求,不敢隐瞒、说谎,而是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同时忍不住想:若这几个修士真有这般心思,那我与蔻娘的孩子,多半是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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