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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小厮笑道:“听上一班去的人说,他们虽给管家递了灵石,但也在下面收了不少好东西。”
“那倒是,”瘦小厮赞同,“若你我真能赶上这一趟,妖修且不说了,浑身都是宝。便是人修,外间世界万千,总有些意料不到的玩意儿。再说,”他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舔一舔嘴唇,“算算时日,也快到我下次发作的时候。上次吃的那个人修,滋味儿可实在不怎么样……”
瘦小厮说到这里,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怀揣着一点困惑,搓了搓胳膊,“怎么忽然觉得这么冷?”
胖小厮说:“冷?我怎么不、不觉得。”
瘦小厮看他,胖小厮因自己讲话的一点磕巴沉默须臾,说:“还是快走吧。”
两人果然是快步离开,没入内堂。
秦子游收回挡在澜川修士之前的日影剑,视线从几个方才欲动手的修士身上扫过。
他眸色淡淡,看在诸人眼中,竟有几分冷冽意味。
被他注视的修士心头一颤,不过秦子游并未说什么。
他只是看向楚慎行,依然是那个乖顺的、总立在楚真人身畔的年轻剑修。
楚慎行不轻不重道:“过些时候,这府邸中的魔仆,便任由诸位处置。”
只是不是现在。
前面几个修士也知晓自己冲动,如今各自拱手道歉。
楚慎行说:“我知晓诸位也不过看不过眼,”两个魔修话中意味鲜明,分明是在将崖下修士当做被圈养的食物看,无怪澜川修士愤恼,“无妨,先往内处去吧。”
依然是他往前,所有人跟在他身后。
府内禁制对楚慎行而言形同虚设,加上阮蔻那份地图,楚慎行顺利找到内院所在。
只是往内探查一圈,并无所获。
楚慎行也不失望。
秦子游与诸修士解释:“那女修是提过,还有另一个地方,诸位道友且来。”
阮蔻此前说,府邸中的竹海煞是显眼。
这话对楚慎行几人而言,原先只是听听。但如今,那片苍翠绿色出现在修士们眼中,他们才知晓其中含义。
天空、地面……到处都透着浓郁的、化不开的红,像是所有地方都被泼了血。这是一座建立在血池之上的城,百里无草,千里无木,按说一株枯树都是难得生机盎然。
但如今,他们看到了一片薄绿色的海。
有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一切都透出安宁味道。
风将竹叶的清香吹到修士们身侧,修士们的面色却愈发凝重起来。
——在进入府邸之后,前三刻,他们接连撞见诸多魔仆。可再发觉这片绿意之后,直到走到竹林之前,他们都不曾见到半个人影,简直像是又回到寂寥城中。
魔仆们都避开此地。
好像是他们知晓着什么命令,又或者对此地满心防备,不敢往前。
澜川修士们各有所思,却还是做着同一件事。
他们又看楚慎行。
在诸人眼中,楚慎行的背影清俊挺拔。灵气随他心念而动,在这同时,楚慎行想到了阮蔻的话。
走火入魔,高则大乘,低则元婴……
楚慎行曾经在金丹时斩杀了元婴修士,他不惧于任何越阶挑战。
剑修之道本当如此,遇难遇勇,百折不弯。
风忽而停了。
修士们瞳孔微微缩小,见原先密布的竹林之中,出现一条小路。
楚慎行一脚踏上,没有丝毫犹豫。
秦子游紧跟其后,却因师尊的心念,在芥子袋中找到一个多年不曾拿出的玉瓶。
他捏着那玉瓶,掌心里的温度将瓶身暖热。
年轻剑修默默想道:会用到这个吗?
希望不会吧。
第257章 竹海
曲径通幽。
竹林深深, 修士们跟随楚慎行相继踏入,不忘铺开神识,观察四周。
但诸人很快遇到阻碍。
四侧的竹林, 看上去是苍翠绿色。可神识探入其中, 却似涌入深雾。
他们能分辨的, 不过是脚下十丈见方。再远的地方, 便难以触及。
楚慎行又一次感受到来自诸人的目光。
这里没有阵修, 也无怪所有人都将期望压在他身上。
楚慎行沉吟, 左右看过, 知晓这里定然也迷阵密布。但他解阵,历来是要看出阵法对应的天地规则,而后借这份规则抽丝剥茧。
如今他们进入竹林,竹林却没有更多反应, 这反倒阻碍了楚慎行解阵。
但不难解决。
楚慎行吩咐诸人, 要他们各自取一张符纸。
修士们虽茫然,但都配合照做。
而后,楚慎行要所有人各自叠一个纸雀。
澜川修士面面相觑。
并非不信任,只是……
孔铎搔搔头,说:“可我不会啊!”
虽然这些年来, 看楚、秦师徒叠过不少次, 但毕竟没有亲身上阵,难免手足无措。
秦子游听到,原先想说“那我教你”。
但他话未出口,就感觉到了楚慎行的心思。
纸雀与否不是重点, 楚慎行说:“蛐蛐儿、蚂蚱——都可以, 随意来。”
他这么一说, 孔铎放松很多, 露出一个笑脸,“这就好。”
孔铎埋头苦叠,其他修士各自交流。不消片刻,人人手上都有或精致漂亮、或粗糙丑陋的花鸟鱼虫。
楚慎行又吩咐:“滴一滴你们的血在上面。”
修士们不解,可是依然照做。
这只花了须臾工夫,很快,三十余个符纸折出的小玩意儿浮在空中,一一朝楚慎行师徒飞去。
楚慎行以藤枝幻化出毛笔,交给弟子一支,两人一起,迅速给所有小东西点上灵犀。
而后,这些小雀、兔子……一一从楚慎行师徒手中挣脱,往竹林中去。
竹林幽幽,将所有点了灵犀的符纸吞没。
看到这里,修士们心头多少恍然。
如今迷雾寂静,不好判断。楚真人这一招,就是要让整个竹林阵法“动”起来。
往纸雀、纸兔里滴入他们所有人的血也是为此。寻常点了灵犀的小雀是有用,可毕竟只是单薄纸页,不一定能触发所有陷阱。
果然,随着一只只灵犀符纸的进入,原先平静的竹林像是一锅被泼了水的油,瞬间沸腾。
竹枝晃动,宛若大风吹过。修士们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攒动。
邪恶而庞大,觊觎着每一个进入此地之人。偏生因为他们并未走入其中,于是无法露面屠戮。
楚慎行的暗道一声“来了”。
他神识又一次铺展,似水似海。潮水般的神识所过之处,可以捕捉住每一丝细节。
灵气分布的变化,这一方空间内骤然不同的氛围。
楚慎行一一分辨。
这说来繁复,可真正去做,也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几乎只是竹林刚开始响,楚慎行就道:“这边。”
他身子一偏,直接往茂密竹林中去。
修士们见状,不少人发出轻轻的“咦”声。但随着楚慎行靠近,原先挤挤挨挨的竹子竟然真的分开。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斩了下去,将竹海从中斩断。
原先的诧异转瞬消散于无形,所有人心中激动。
他们知道,这是楚真人找到了正确道路!
敬佩视线沉沉压来,楚慎行无心理会。
他在考虑:那女修说的不错。正院之中虽一样有灵阵禁制,却不过寻常。到这里,才像是一个明知自己要走火入魔的修士会来的地方。
楚慎行不知道魔族大世界的“城主”有多少权柄,但他知道,光是“城主”的名声,都一定会引来诸多觊觎。而从阮蔻话里来看,城主每逢十年就要出事之事,也并非隐秘。这样情况下,城主自然要为自己多备后路。
他们踩在城主的“后路”上,自然要多留心。
楚慎行脚下踩着步法,一步便是数里距离。
但竹林依旧,到处都是一样风景。
修士们紧跟着他,不敢停歇。
竹叶依然在“沙沙”作响,澜川修士逐渐察觉,滴了自己一滴血的灵犀符纸在一个接一个的断掉联系。
他们相互看看,再望着楚慎行的背影,心头升起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这里远比此前所想要危险!
一旦掉队,等待他们的,恐怕是灭顶之灾。
修士们想到这里,暗暗提心。
楚慎行找寻方向,同时不忘放慢速度。
无言的默契弥漫在众人之中,时间推移,竹林的喧闹又一次沉寂。
风声,“沙沙”声,在某一个倏忽消失。连修士们前行时发出的细微动静,也被一同吞噬。
太安静了。
楚慎行暗忖。
他察觉有异。在身后数丈处,不少修士的脚步逐渐停下。竹子立刻涌来,要将这些不知何时被迷惑的修士吞没其中。
楚慎行“嗤”地笑了声,却是召出寒鸦剑。
寒鸦浮于空中,楚慎行一眼扫过,看到玄色剑身在日光下映出一片粼粼亮色。
两股藤枝从他袖口涌出,化作两枚小小的槌。小槌敲在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鸣动。
不少修士原先已经意识沉下,又被这响动唤醒。
楚慎行脚下速度略减,好让被暂时蛊惑了的修士一样能追随剑鸣跟上。
两只小槌交替,落在寒鸦剑上。
他身侧半步就是秦子游。秦子游听着小槌敲击的节奏,跟着轻轻哼:“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剑鸣激昂奋进。
秦子游哼到“与子同仇”,大多修士已经重新加快步伐。
其中有人后怕地回身看去,背后的竹林青翠依旧。乍一眼看甚是无害,可只有这修士自己知道,方才自己经历了什么。
是楚真人的剑鸣声,划破混沌,在他识海中出现的那片竹林之中指出一条清晰路线,引他往外。
剑鸣不息,秦子游继续低唱:“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在他身后,逐渐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
这虽是来自碧元大陆的战歌,可多年共同杀敌,澜川修士也早已记得曲调字句。
其他修士的声音原先一样很低,只是一种暗自警醒。但随着愈来愈多人加入,终于汇聚成了潮水一般的响动。
蛊惑着修士们的竹海退去,他们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随着最后一句词铿锵落下,敲着剑身的小槌重重击落,而后从中折断。
最后一声灵剑鸣音与修士们的嗓音混合在一处,前所未有的空旷地界出现在他们面前。
澜川修士抵达竹林中心。
青云掌门先失声惊呼:“凌玉!谢戟!”
他看到了倒在其间,不省人事的两个归元峰主。
青云掌门身体前倾,想要往前查看。但行动之前,又被宋杓拉住。
宋杓说了句“僭越”,转而提醒:“老祖,还是看楚真人如何说。”
青云掌门面颊抽搐一下,知道宋杓这话不错,是该如此。
他缓缓重新站直,正要询问,却察觉不对。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是修士们已经很熟悉的竹叶晃动声响。
竹林在所有人身后合拢,像是一个牢笼,终于等来了猎物。
修士们因这个联想而胆颤。
他们身经百战,可哪怕是前面遇到的八门金锁阵,也不过是清晰摆在面前的麻烦。不似如今,四下空旷,城主依然不见踪迹。归元宗的两个峰主自是此行收获,然而最大的危机尚未解除,不能掉以轻心。
正思索间,一阵狂风无边而起,卷向澜川修士。
风声惨戾,狂啸不止。
队伍中的乐修当即反应过来,弹琴吹笛,暂且挡下这第一波攻击。
青云掌门留心凌玉、谢戟二人所在方向,庆幸他们依然昏迷,未受波及。
楚慎行见澜川修士们尚能抵御,于是并未插手。
按照宋杓等人此前所说,魔修一共带走了三个碧元修士。凌玉与谢戟在此,白天权却不露踪迹。楚慎行自然考虑,或许魔城之主如今正与白天权在一处。
那不是很简单吗?
他甚至微微笑了下,问:“掌门、宋道友,你们可有白道友的信符?”
青云掌门与宋杓瞳孔微缩,当即反应过来。
两人各自拿出信符,楚慎行扫过一眼,说了句“不必这样多”,便拿起其中三枚信符,往外间去。
他离开了乐修搭建出的禁制范围,外间戾风再来,却被楚慎行的护体灵气尽数挡住。
他察觉秦子游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师徒二人在这一刻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在秦子游不曾经历的五百年,在楚慎行因宋安而遭遇磋磨的五百年。日日罡风,日日砭骨。血肉成泥成沙,连最后一丝骨头都磨灭。
楚慎行遭遇过这些。哪怕如今的戾风威力胜过归元思过崖下罡风万千,他也依然能平静承受。
楚慎行拿出第一枚信符。
他讲话,是说:“白真人,原来你并非白皎的生身之父,这倒是怪哉。”
楚慎行语调慢悠悠的,好像他并非身在魔城之中,而是在某个自在之所。
信符化作流光,从楚慎行手中飞走。
他看着流光飞去的方向,转向一片竹林。
竹海又一次在楚慎行面前打开,他的身影消失在其中。
秦子游:“师尊……”
他在识海中念过。
楚慎行:“无事。”
一样在识海中安抚。
流光消失了,楚慎行走了些时候,拿出第二枚信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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