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白柏与他七哥到付尚书府中做客,酒过三巡后,人便醉得荒唐,只能晕着让七王爷捎他回去。
谁知一觉醒来后,身在付苒的闺房中。
人是没睡,但是夜宿在未出阁的姑娘屋中,已是毁了人家清誉。付尚书黑着脸,托他纳了付苒做个妾室。
付苒生得艳绝,就连未施粉黛的模样都是清丽无双,这件事总归是他得了便宜,但他还是问付小姐的意思。
付苒自始至终泰然自若,对这一决议漠不关心,好似商讨的并非是她,只淡淡地说:“女儿全听父亲做主。”
白柏再问七王爷,对方只是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他:“你那日喝得醉醺醺的,撞见人家在府中散步,扑过去就亲,我哪能坏你好事不是?”
白柏:“……”
这不可能。
他再重新审视自己七哥,七王爷也只是嬉笑着说他几句,反问他想知道详情怎么不去问付小姐。
他到底是没再多问,只觉得有愧于付苒,他看得出付苒并不想嫁与自己,囿于父命,才同意了这婚事,平素在府中便也待付苒好些。
一声啼哭自屋中响起,稳婆抱着新生的婴儿出来。那婴儿裹在小小的被褥中,已经擦净了血迹,还不停地哭着。
稳婆交到他怀中,道:“恭喜王爷!是个小世子!”
其实他更希望是个小郡主,将来定会是个绝色佳人,好教全京城都艳羡。
他看着怀中婴孩皱巴巴的丑脸,忍住了自己吐出一句“好丑”的冲动,但面上显然是写满了嫌弃。
生得这般丑,真的是他和付苒的孩子吗?
稳婆似是看出他脸上的嫌弃,笑着道:“王爷,小孩刚出生时都是这幅样子的,您这般俊朗,夫人又那般好看,待小世子长开了,那绝对是府中最好看的!”
但小孩很轻,他抱着这么轻的小生命。小孩的啼哭声止了,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罕见地生出了身为人父的心绪。
府中其他孩子同他见面也少,只会在母亲的教导下干巴巴地喊他“父王”,很难让他生出什么父爱。
他问道:“付苒怎么样?”
“回王爷,夫人生产顺利,现在已经歇下了,好生修养一月便可。夫人方才看过小世子,还说要劳烦您起个名。”稳婆回道。
府中其他孩子都是先起个乳名叫着,等他回来再起。长子和嫡子更是直接由泰和帝赐了名。
白柏将婴孩重新交到稳婆怀中,后院的事宜便重新交给了唐茹,他怀揣着方才抱小孩儿时那种为人父的喜悦,一头栽进了书房,挑着烛灯将诗词歌赋翻了个遍,也没挑出个满意的名字。
月色入户,他才发觉夜已过了大半,乘月踏于中庭,月光若积水空明,夜风更添绵长之意,教人心绪平静下来。
他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过于雀跃了。
他想起自己的名叫柏,还有母妃院落中那几棵常青树,想来不过是他父皇随眼所见而起罢了。
而他现在入目,不过院落一隅,遍满桑榆。
莫道桑榆晚。
不如便叫“榆”罢。
他对自己的孩子并无太多要求,大多也只是偶尔考问几句。
小榆更是如此,他更希望小孩儿不要困于名利富贵,榆树参天成材几十载,只是何时也不算晚。
只有这一点期望,是藏在名中。
但大燕与西凉的战争并未停止,只是西凉此次元气大伤,短期内不敢再来犯。西凉地界易守难攻,中原士兵更是不善于在飞扬的黄沙中作战,此番回京更是为了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他便在京中待了近半年。
这半年里,便眼见着白榆原先皱巴巴的脸长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珠,不爱哭也不爱闹,只是总爱赖着乳娘,也喜欢赖着他。
这小家伙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还会哼哼唧唧地叫两声,然后把口水全蹭在他身上。
啧。
好脏。
年后他重新领兵,要再去边塞,转念一想等自己再回来,这小家伙就一岁多了,多半不认得他了。
叹了口气,又“纡尊降贵”地在小家伙脸上香了下。
……还真是够香的,这奶娘怎么扑这么多粉?
待他岁末再回京准备进宫述职,府中几个小孩儿果又拔高了些,长子更是已经请了夫子开始教习了。
他考了几句,见他念得磕磕巴巴的,也不知是不会背还是怕父亲。
白柏笑着在他头上摸了摸,又去了付苒院中。
付苒神情恹恹着行礼,正欲唤乳娘抱来白榆,被他制止了。
他走进院,白榆比他离开时高了不少,模样都有些陌生了,正在院里踩着地练着走路。
奶娘见是他来,便想拉着白榆一起行礼,他摆了摆手,作罢。
自己又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孩儿看见他,便使劲盯着,最后似模似样地说着:“你是谁?”
……果然不认识自己了啊。
一想到唯一一个从小养着的小孩也会像他兄姊一样怕父亲,白柏心底的一腔父爱又被浇了个透,很凉。
“呀,”小孩骨碌着眼,“我记得你!”
付苒慌忙上前将白榆抱起来,动作强硬,弄疼了小孩儿,她冷声道:“那是你父王。”
白榆皱着眉,委屈巴巴地看着白柏。
白柏道:“不必……他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只是小孩儿刚才说认得他?
他又对白榆道:“愿意让父王抱抱吗?”
小孩儿便朝他伸开双臂,他如愿从付苒怀中接过白榆。他倒是不怕生,不一会儿就跟白柏重新又熟了,笑嘻嘻地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口,留下个哈喇印子。
“父王!”白榆念叨着,“父王父王父王!”
白榆念得欢,他听着小孩儿毫无芥蒂的呼喊,心中暖洋洋的。
战事在白榆三岁时才彻底告捷,西凉成为大燕的附属国,从此向大燕称臣,更是年年缴纳岁贡,还主动进献了好些西凉美人给陛下。
白柏想起京中一头华发的父亲,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个精力。
他回到京中,泰和帝在美人里挑挑拣拣,送了好几个给太子,说是要给太子冲冲喜,剩下的便让儿子们随意挑了。
他没那个兴致,倒是他七哥颇有兴趣地挑了两个回府,七王爷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连衣袍上的袖扣,都要缀以奢华的琉璃扣。
他再回府,想看看又隔了半年,白榆还认不认得自己。
端王府中庭,唐茹正带着几个女眷候着他,见他回来,便笑脸相迎,眼色示意那几个下人替他整理衣着。
他卸了甲胄,又听唐茹含笑道:“王爷舟车劳顿,一路来想是极辛苦了,陆儿近日学了些茶艺,听闻王爷回来,还说要给您泡一壶安神解疲的茶呢。”
他听了,自然知道必定是唐茹强加给小孩的要求,不过总不好当众拂了她面子,便跟着去了唐茹院中。
白陆递给他茶水的手都在发抖,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凄凉——他从未对孩子讲过一句重话,何至于怕他至此呢?
他接过那茶抿了几口,夸了白陆几句,也没瞧出被夸了有多欣喜。
白柏再去付苒院中时,已是夕日欲颓,白榆这回倒是还记得他,一下子扑上来喊他父王,叫得又甜又软。
他带着白榆在庭院中散着步,白榆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院中池塘波光粼粼,映着落日余晖,几条小鲤鱼争相竞跃。
白榆忽然扯着他的袖子,然后指向小鱼:“父王,你看!是小鱼!”
他当然知道是鱼——他还知道是锦鲤呢。
白柏跟在白榆身边,觉得自己都快被他同化了,竟会冒出这么幼稚的想法。
他笑着揉了揉白榆的头,应了声。
白榆又问他:“它也是小鱼,我也是小榆,为什么我不会在水里游呢?”
白柏听了笑,先不做解释,命下人重新备了棵小榆树,跟白榆一起把它栽在了庭院中。
他又说:“你不是水里的鱼,是这个榆,将来要参天成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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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道桑榆晚”出自刘禹锡《酬乐天咏老见示》。
小榆:你年轻时候好傻哦,我肯定是遗传你的。
陛下:?(旋即狠狠顶了一下)
ps:大概会有三四章(非常狗血的陈年旧事)
第24章
病秧子太子没熬过这个冬天,撒手去了。泰和帝白发人送黑发人,泣不成声,紧跟着大病一场,一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白柏倒没什么变化。
他和太子相差三十岁,私下也没什么走动,自他有记忆起,太子便已经吊在药罐子里了。
三岁前的事大多模糊不清了,白榆有限的记忆是从这时开始的。
从前付苒只是待他很冷淡,可人生来骨子里埋着对母亲的亲昵,白榆也不例外——但付苒不会抱他,更不会陪他玩,他甚至能从母亲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体会出一丝厌恶。
可自从太子死了之后,付苒突然变了。
她心情好时,便仔仔细细地对镜敷粉描眉贴花钿,整个人扮得艳丽无双,带着小白榆出了府,在街市上买了好些个糖葫芦给他吃,在酒楼中更是罕见地亲手为他布菜。
小白榆嘴上不说,实际心底悄悄欣喜了好久,连眉梢都扬起了喜色。
他平素和三哥关系好,经常去侧妃娘娘院中,侧妃对三哥那么好,总怕他跌了摔了,冬日里更是嘘寒问暖,将三哥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好生羡慕。
自酒楼回来后,付苒屏退了院中所有下人,只留下了小白榆。
小白榆以为母亲总算愿意和他亲近了,他便伸出手拉拉付苒的衣袖:“娘……”
付苒一甩衣袖,险些将他推倒。她凝眸看着小白榆,唇角蓦然勾出一抹笑,却令小白榆触目惊心:“白榆,白柏很喜欢你,是不是?”
“父王他……”小白榆道,“待我们都是一样的。”
“哦,他不是在自己院子里种了棵榆树吗,教你认自己的名字。”付苒冷笑,“白榆,你怎么这么蠢呢?还不会写自己名讳啊?”
小白榆愣了愣,垂下头:“……儿臣日后会努力的。”
付苒听后,蹲下身平视小白榆,她伸手摸上儿子水嫩的脸颊;“你想不想多陪陪你父王?”
小白榆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后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又说:“我更想陪着……”
话还未说完,付苒打断他:“他往后下了朝,在府中,你就多去陪陪他,跟他撒撒娇,讨讨他欢心。”
素手捋起小白榆额鬓的碎发,她动作又轻又柔,淡笑着说:“府里谁不知道他最疼小儿子?唐茹都嫉妒得眼红了,三天两头来找我麻烦。小榆,你得讨他欢心,咱们娘俩才能有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难道你想处处被你大哥二哥压一头吗?”
小白榆想,大哥分明经常带他和三哥一起去街上玩,他还会耐心教他认物识字,把最甜的糕点留给自己。
他虽然跟二哥说的话少,可二哥从来没有凶过他呀,二哥和王妃一点都不像。
怎么会处处压自己一头呢?
小白榆点点头。
他依了付苒的话,愈发黏白柏,只要父王一下朝,他总要到端王府门口去等。
白柏有时不坐马车只乘马,小白榆从府邸门口望着道上青骓骏马若足轻电影掠过,一扬雪白的鬃毛,他从骏马上跃下,一摆紫袖官袍。
小白榆仰着脸,觉得他高大又威猛,又与旁的那些肥得圆润的高大不同,他身形隐在宽大的官袍中,并不显形,但举弓握剑时飞扬的神姿又无可比拟。
他先前偷偷想学父王,还没等摸到剑柄,就被整个人提溜起来,白柏严肃地说他还小,不能碰这些东西。
小白榆只能砸砸嘴,闷闷不乐地应了声。
白柏一下马,便看见守在府邸门前的小白榆,眉间冷凛的寒霜顿时化作一腔暖意,他上前期将小儿子捞在怀里。
下人牵马往马厮走去,他则是抱着小白榆往书房去。
“父王!”小白榆被抱起来后,又在他脸上亲了口,他道,“你教我识字罢,好不好嘛。”
白柏听了笑:“你几个兄长都没这个待遇,我光给你开小灶吗?端小王爷?”府中甚至有传言,说他溺爱白榆,日后怕不是要不顾嫡庶长幼,把世子位给小儿子。
白柏听后一笑置之,未言其他。
小白榆盯着他,嘟囔道:“不可以吗?”
……大抵是拒绝不了这热切的眼神,反正白柏拒绝不了。
他先教了小白榆认自己的姓名,将他抱在怀里,握着儿子的小手,蘸了点墨,在平直的纸上笔下走龙蛇般排开两个大字。
“这是你的姓,这是你的名。”
小白榆摸上未干的字迹,沾了一手墨,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那之后,白柏竟真每日抽了空,教他识读基本的字句,一直持续到白榆约莫四岁,才令他与白谨一齐跟着夫子学识字去了。
他下朝后得了空,便去旁听,夫子一连跟他夸了好久的白榆,直说这孩子聪慧机敏,识字又快,悟性也高。
小白谨耷拉着脸,自从和白榆一起上课后,他就一句夸也没落着,悲愤交加下捏着弟弟的脸玩了起来。
“不要,”小白榆的脸被他揉来捏去,“不要捏了!”他自是不甘认输,便又掐了回去。
这边夫子还同白柏夸着他的小儿子,那边最年幼的端小王爷正与他兄长捏得起劲。
夫子看见他俩不成体统的模样,一怒之下罚了白谨抄写某某诗文经字三十遍。
他本想一起罚小白榆,谁知那小白榆直接跑过来扑在他父亲怀里,喜滋滋地吹嘘自己今日又被夸了多少句,认了多少字。
白柏受不住他撒娇,简直比女儿还黏人。他倒是意外地很喜欢,他想,待白榆准备习写字了,他还得亲自教他写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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