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者不让他闯进你的坟墓？”哈利插话道，邓布利多擦了擦眼睛。
他们沉默着，白雾中没有风，也没有清晰的光源。不知过了多久，哈利又张开了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荡在空旷的安静之中：“……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教授，你一开始对马尔福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哪一句？”
“就是你说，他能救伏地魔。”
“噢，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邓布利多轻快地说道，“这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的两段记忆吗？”
“记得，教授。”
“在伏地魔的求学时期，他就对德拉科表现出不一样的态度。我之前无法定义这到底算什么。伏地魔本身并不懂得爱，他执着地寻找老魔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却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品质能让你的魔杖变得如此强大。他不理解爱……从我这些年的观察来看，他一直是这样。”他轻声说道，“他对德拉科也许有一种独特的情感，可那不一定是爱，或者说，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但这里是个特殊的地方。既然德拉科能出现在这里，我相信，他至少能对伏地魔产生足够的影响。”
“你是说，伏地魔已经懂得了爱？”
“不，他还在学习。在这方面他像个婴儿，迟钝得可怕。”
“如果他懂得了爱……”
“他就不会犯下这么多错，是啊。”
“但这些错已经犯下了，”哈利低声说道，“他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摧毁了那么多家庭……”
“没错，已经太晚了，”邓布利多轻轻摇了摇头，瘦长的手指慢慢敲打着扶手，“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不过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新开始，哈利。”
“我不明白，教授。”
“你会明白的。”他说道，“重建很困难，哈利……我们都尝过失去一切的痛苦，有时候这是不能避免的。但我相信，如果这一切能过去，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明亮的雾气落在他们身上，将邓布利多的身影模糊了。哈利觉得自己听懂了，但似乎又什么也没有懂。这里温暖、明亮，而他必须要返航——回到冰冷的禁林中，去面对更多的死亡。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哈利回过神来，正好看见面前的男孩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伏地魔的尸体抱起来。他望着他晃动的身影，手指缓缓握紧，犹豫许久，最后出声叫住了他：“马尔福。”
男孩似乎没有听到，仍抱着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步未停。哈利长吸了口气，又说道：
“我想，他还没有死，马尔福。”
德拉科的动作微微一停，但他没有转身。
“他没有死。我们摧毁了他所有的魂器，除了一个——那本日记。只要他还有一个魂器存活在世上，他的灵魂就不会被彻底摧毁，”哈利说得有些艰难，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就像他来杀我的那一次，他被自己的杀戮咒击中了，但并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肉体……我想，这次情况也一样。”
德拉科站在原地没有动，毫无反应。过了几秒，他又往前走去，哈利快步走到他身边，取下手上的手环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他低声说道，“……谢谢。”
德拉科僵硬地扭过头，盯着手环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自己因为抱着人而满满当当的双手。哈利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手环放进他的口袋里，后退了一步。
德拉科抬头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了头。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刻，哈利似乎听见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谢谢”，定睛一看，男孩已经抱着男人的尸体走到五米开外了。他漆黑的影子落在浓郁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
哈利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他们消失在庞大而寂静的禁林的另一边，被茂密的树丛掩住了。他的眼睛有点痛，痛得流泪，喉咙无比干哑，仿佛干涸了一个世纪。
就这样吧，他想。
再见了，德拉科·马尔福。
德拉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脑中乱成一团，充斥着各种念头，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空荡荡一片。树林里的风变得猛烈起来，将他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卷起树叶和稻草刮到他的脸上。德拉科不得不埋下头，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已经被黑暗挖走，只留下两个会流血的洞，再也没有知觉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走不动路，德拉科不得不找地方暂时躲避。他将伏地魔的尸体放在一棵松树下，在周围布置好防风咒和一些保护咒语，慢慢坐下来，看着他发呆。直到这个时刻，他才有心情去仔细思考哈利说的话。
哈利说他没有死，他的话可信吗？……他说他没有摧毁日记本……日记本……德拉科感觉自己的大脑生锈了似的，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暴躁地捂住了头，又抱住了自己的双膝，微微发抖。
他真的没有死吗？……不，他不可能死，他怎么会被哈利杀死……不可能……他不是说他能永生吗？德拉科看向躺在地上的伏地魔，他合着眼，仿佛只是睡去了，还能再醒来。德拉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他明明向他保证，他马上就会回来……
德拉科回想着他们分别之前的告白，回想着白雾中的那场交流，胸口越来越痛，终于忍不住趴在他胸口哭了出来。即使在哭泣，他的哭声也非常压抑。德拉科没有在这种情绪中沉浸太久，他很快就坐起来，抹干净眼泪，吸了口气。情绪稍微稳定后，他重新捋了一遍思路，终于有点明白哈利的意思了。
按照哈利的推测，伏地魔并没有死，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正在某个地方游荡。德拉科以前从来没有问过伏地魔，他被击败后的那十三年他是怎么度过的。那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谁都不想提起。德拉科本以为这不是件重要的事，但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伏地魔失去肉体的灵魂残破而脆弱，就像他在那片白雾中看到的一样。为了防止被杀死，他一定会逃到很远的地方，谁都找不到他。可他会去哪儿？他该怎么找到他？难道他又要等上十三年，等他再次以某种方式重新回来？
德拉科又苦恼起来，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伏地魔送他的手环上，蓦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对了，还有这个，他差点忘了……德拉科飞快地掀起袍子，手伸进裤子里触上了那枚玫瑰印记。在经历了那个梦境般的世界之后，他很清楚他们的印记是刻在灵魂上的，即使肉体破灭也不会消失。
他一定能感应得到……如果他相信他，他会来到他身边……德拉科急切地等待着，观察着四周，试图找到一点点不同寻常的痕迹。他没有真正见过脱离肉体的灵魂，也许会很恐怖，比那个红皮肤小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但他不怕，那是他的爱人在痛苦中的化形，他再可怕、再狰狞、形同魔鬼，他也要踏过死门，渡回他的灵魂。
德拉科的手指始终搭在玫瑰印记上，隔几分钟就触摸一遍。他对伏地魔的感应非常弱，近乎没有，只能寄期望于对方来找他。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已经沉在了地平线下，山后头亮着一圈淡蓝色的余光。德拉科觉得有点冷，手指僵硬，把自己缩得小了一些。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渐渐爬上了他的背脊，如同一团冰冷的影子。他猛地回过头，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能感觉到那东西依然像水蛭般粘在他身上。
“……汤姆？”他试探着低声唤道，尾音在颤抖，“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他。德拉科等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呼唤一次时，一个声音紧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那震颤感令他微微一抖：
“你的方法不错，男孩。不过，把裤子穿起来。”
德拉科惊得险些咬住舌头，他连忙套上裤子，手指打颤，哆嗦着系裤带，结果半天没系好，最后直接塞进了裤腰。
“你要回到这具身体里去吗？”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这具肉身已经死了，不能用了。”伏地魔说道，“一旦脱离肉体，灵魂就无法回去，我现在需要一具新的身体。”
“噢，那需要我做什么？”
“找一口大号坩埚来，最好是银制的，”男人说道，“再找到以下几样必需品：父亲的骨，仆人的肉，敌人的血。”
他的命令让德拉科有些困惑，但他还是用手环快速回到宿舍，找出了自己最大的一只银制坩埚。宿舍里空无一人，正好能用来熬制药剂。德拉科将坩埚架好，点上火，按照伏地魔的指示加入了几味常用草药，调制好药底，再用咒语暂时封存。
“父亲的骨，仆人的肉，敌人的血……？”德拉科皱着眉思考着这个要求，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这个是……”
“我自己创造的魔法。”伏地魔说道，“我第一次复生的时候使用的就是它。”
“你还要用它？”德拉科盯着坩埚中沸腾的水，水面倒影出了他的脸，“它没能给你带来好运。”
“你想说什么？”男人低沉的声音如同飘在脑后的一缕幽风，吹过他细长的脖颈。德拉科吞了口唾沫。
“……你告诉过我，汤姆，你不喜欢你的父亲，可你现在却要用他的骨头来重塑身体，”他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慢吞吞地说道，顿了顿，“而且……你现在还是把哈利当成仇敌吗？”
“这不重要，德拉科。”
“不，这很重要。”
德拉科吐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望向窗外。他想起了那群互相取暖的幸存者，他果然不属于那儿。他这里也有一个特殊的幸存者，也许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去，但他仍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能变好，事情会发生改变。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汤姆？”德拉科低声问道。
附在他身上的灵魂沉默着，他感觉到了他的颤动，如同细细的水波在扩散，安静又柔和。
“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男孩有些迷茫，“我想，可能我会出去旅游吧。我不太想在英国呆着了。”
伏地魔又沉默了。锅中的药剂寂静地冒着泡，又一个一个破开，留下月球表面般的小坑。
“是因为我？”他问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
“我想出去散散心，”德拉科说道，“我做了很多坏事，汤姆，留在这儿会让我想到那些。但我也不能将它们忘掉，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想，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这儿已经变得好一些了，我可能会高兴一点。”
身体里的灵魂渐渐波动起来，他感觉到他似乎想抚摸他的头发，或者亲吻他。
“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我们一起去，汤姆，”德拉科低声说道，“你应该去看看，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妙的事情……比那些目标要美好得多。”
“你希望我放下它们。”
“你应该放下了，”他说道，“为了这个目标，你的肉体已经毁灭了两次，汤姆。我一直希望你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就算没有魂器，也非常漫长。”
这次伏地魔没有回答。德拉科等了一会儿，起身撤下保存咒，打开坩埚。沸腾的热气一下子扑到他脸上，德拉科用力擦着眼睛，说道：“从我身上下来吧，汤姆。”
“你还没有找到所需的配料，德拉科。”
“那个魔法已经不适合你了，汤姆，”德拉科说道，“你现在不需要仆人，也没有仇敌了。”
说出这段话时他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内心无比明亮，似乎有一团光芒在坚定地闪烁，指引着他该怎么做。
“你在擅自替我做决定，德拉科？”
“但你还有一个爱人，”他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你以前要靠强迫、抢夺来让别人为你献祭，现在不用了。”
伏地魔皱起眉，正要说话，一股强大的力量排挤着他，猛地一推，将他从德拉科身上逼了出来。他愣了一秒，毫无疑问，这是德拉科干的，他从不知道他还懂得怎么驱除附体的灵魂。伏地魔还没来得及发怒，他感到身体一轻，一双手捧起了他，将他放在面前。
男孩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正仔细地观察着他，一点细节也不肯放过。伏地魔无法逃避，即使他非常想这么做——这对于他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但他清楚他不想被他这样看着，他应该只看到他最强大的一面，而不是这样一个没有肉体的、残破又丑陋的灵魂。如果他看清了他的本质，他一定会害怕他、厌弃他，从他身边逃跑，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178/190 首页 上一页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