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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听到“鸣哥”二字,殷知和明漪的脸色都有些奇怪。殷知低下头沉思,明漪却对“左霏霏”笑弯了眼:“依靠宗先生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云扉也喜欢跟宗先生交流,仝山也喜欢,算是一脉相承?”
陆沺和江逝水齐齐盯了明漪一眼,但没有接这句话,气氛顿时陷入胶着。谭嘉树打了个马虎眼儿接着说下去,之后他们被鬼气隔开,自己把房卡扔给了左霏霏,回头上了中间大厦的9层,在那边发现了玉盒:“一具尸骨保持着开启玉盒的姿势,我发现之后关闭了玉盒,准备到右侧去搜查。”
等谭嘉树走到右侧才发现自己没有房卡,刷不开门。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往那边儿走,走到楼梯间却发现门从内侧被打开。几具尸骨倒在楼梯上,门后也有抓挠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要从消防通道逃脱,却被扑面而来的鬼气蚕食了个七七八八。10楼总统套房内更是一片血腥,尸骨都被扯碎,发丝小口吮着内脏,啧啧有声。
“我看到一个闪光的东西,翻找尸骨拿到了金项链。”谭嘉树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白落梅面前,“这个东西白队也证实了,确实是向南的东西,荀非雨也说是。”
不出云扉所料,谭嘉树和明漪果然想把疑点往宗鸣身上引。但它没想到谭嘉树居然会拿“鸣哥”两个字来做文章,局外人白落梅不知道,明漪和殷知倒是清楚得很:云扉与宗鸣最亲近,从不叫宗先生,只说鸣哥。它不宜再说更多,低下头不作声,默默翻动手指,时不时勾住一缕吹来的风。
白落梅听得最为认真,虽然其中很多名词她不甚了解,但经过两人的叙述,她提出几个关键点:“你从中间大厦走到右边,右边的尸体都在门内和楼上,消防通道是唯一的出路,且没有备用电梯。警方也核查过当天的监控录像,正大门和地下停车场都没有人影,只拍到了几条从地下停车场通风管挤进去的狗。”
“狗?”明漪怔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现在所持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向南的死亡,但缺乏关键的一环,用DNA来判定这尸骨中到底有没有向南,那第二部 分由白队……”
“等等,我有东西要问。”殷知咬着指甲拍了一下桌子,她眼下皱纹里卡着的粉似乎还在往下掉,一皱眉就多出一道裂痕,“霏霏,你和荀非雨遇上向三儿前鬼气就已经后退了?”
“准确的说,是在遇见向三儿,他开始逃的时候。”云扉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我被鬼气干扰,却突然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下。之后也不到十分钟,短短讲了几句……鬼气还在后退,甚至没有退出右侧这边的大厦,我中枪之后它们才彻底退走。”
“对不上,”没等云扉最后一个字落音,殷知便站起来死盯着谭嘉树的脸,“鬼气出现了两次后退,速度不一致,第一次缓慢,第二次迅速,你在第二次才关闭了玉盒?就在那几分钟之内搜完了右侧大厦?谭嘉树,你的龙血能够让你躲避鬼气,也不能让你瞬移啊。”
外人在场,殷知本不该直接将谭家的秘密指出来,但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眸中燃着深深的不忿。她与谭青行共事过一段时间,谭青行在鬼气中确实能够自由行走,搜索速度再快也能解释。
白落梅听得云里雾里,但意思基本是理解了:第一次后退的时间才能对上谭嘉树发现玉盒的时间点,第二次后退却更符合关上玉盒这个事实,如果这样计算的话,几分钟真的足够吗?还是说谭嘉树在其中有所隐瞒?她看向似乎有读心术的“左霏霏”,却发现那人也一脸愁色。
云扉也没能读出些什么,谭嘉树的情绪相当镇定,甚至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情绪。但不管怎样,怀疑的种子算是埋下了。陆沺听罢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还是明漪笑着拍了拍手:“这涉及到谭家的机密,不便多说,白队长,我想了解一下警方目前得到的结果。逝水,记一下第二部 分。”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半,明漪多次查看盘旋在庭院里的纸蝴蝶,略略有些走神。白落梅重重咳嗽一声,从公文包内拿出一个牛皮纸密封袋递给殷知说:“这是你们要的凶杀案资料,近二十年未破的悬案,死者是年轻女性,特点凌虐,一共有15起,我不太清楚你们的筛选机制,这些复印件留着你们自己看,但不可以对外公布案情细节。”
指尖触及到纸袋时,殷知眼中顿时亮起了激动的光。她那如获至宝的神色让白落梅颇为不适,里头的卷宗都是血淋淋的案件,殷知这个疯女人到底有没有把人当作人来看?白落梅忍不住烟瘾,明漪适时推来一个接了水的烟灰缸:“抽吧,不会引起火灾的。”
啪嚓一声,一簇青蓝色火苗闪烁在宗鸣的房间之中。宗鸣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看到荀非雨赤裸上身,敲了个响指点烟。见到宗鸣,荀非雨狠狠被烟呛了一口,慌忙从电脑边站起身找衣服。宗鸣眼珠转了转,两步走上前摘了荀非雨嘴上的烟:“不怕点着衣服?还是说就不想穿?”
“热。”荀非雨抓了衬衣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位,“晚饭我不吃了,查点东西。”
“捣鼓了两天,弄出了什么吗?”宗鸣撑住办公桌,斜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荀非雨,他夹起烟浅浅抿了一口,带出一团云絮似的雾,“什么资料需要你脱了衣服再查?身上热成这样,看活春宫?”
“给老子爬。”
“欲盖弥彰。”
“……你没长眼睛不知道自己看啊?”
“腹肌不错。”
荀非雨僵硬地抬起头,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他突然切了一声,扭过头勾起嘴角。宗鸣眯着眼睛趴到桌边,电脑屏幕上的网站还在跳动,按照“姚远”、“21岁”、“大学”等几个关键词条抓取数据:“这是谁?”
“我变成狗的时候,身体里那个人说他叫姚远,”荀非雨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宗鸣的脸,他抑制住想要伸手触碰的心思,默默挪远椅子叹了口气,“关于他的事,我在网上一点也找不到,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宗鸣歪了歪头:“哦,你在袒护你的朋友。”
“没有。”荀非雨下意识直接反驳,他惊讶地瞪了宗鸣一眼,抽抽嘴角解释,“不是,程钧……为什么是袒护?”
“第一时间不是去查证你的朋友是否拿走了窃听器,而是查偷了你身体的人是否存在疑点。你认为错在这个姚远身上,而不是程钧。”宗鸣掸了掸烟灰,一副心如明镜的样子,他伸手好玩儿似的捏了一把荀非雨通红的耳垂,被那人一巴掌打在手上才笑出声,“偏心,你的朋友不是更可疑吗?”
程钧是荀非雨看过且接触过的人,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自然比姚远两个字更可信得多。但就那短短几天的接触来看,荀非雨眼里的姚远胆小怕事,说贪生怕死也不为过,这种人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可是一直被荀非雨认为是个懦夫的吴辉,也会犯下杀害三人的罪行。
“我一直都没什么看人的眼光,”荀非雨埋头苦笑,他抬起下巴无奈地看着宗鸣,“但我接触过的人里,最可疑的人,是你。”
“我?”宗鸣面上暧昧不明,他坐到桌上,那张荀非雨一敲键盘就会嘎吱响的桌子却没发出响声——好像一片羽毛掉在桌面上,当然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荀非雨抬起右侧的眉毛,故意别过头不看宗鸣的眼睛。环绕在宗鸣周边的香味和那双灰眸的注视,总能让荀非雨有一种自己在往深渊里下坠的错觉,可是就算不看,嗅觉和听觉也在提醒宗鸣的存在。
“你,”他顿了顿,抬眸说,“我在翡翠大厦,看到你了吧?
第八十五章
“法医鉴定中心优先对完整的尸骨进行了DNA检测,还是谢谢你们的资金援助。”
虽是讨厌妖监会这帮“法外狂徒”的作风,在庞大的资金实力面前,白落梅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钱真好用。她取出四份法医报告复印件,依次递到在座这几个人手里:“不知道几个人,只印了这么多,将就看。中间9层的尸骨,鉴定结果与谭嘉树找到的身份证一致,是谢玉,死因……失血过多。”
对于这种尸体,检测死因纯粹多此一举。直到现在白落梅还不敢相信,就一个玉盒子,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但她并不想亲眼见识,自己的下场估计和尸骨差不多,想到这里,她不免多看了谭嘉树和“左霏霏”几眼,这两个人加上荀非雨,是怎么在炼狱一般的环境里查案的?
“你们走后我派人对谢玉和他的马仔进行了调查,”白落梅咂舌,两条眉毛恨不得缠在一起打个死结,“谭嘉树,你确定是他让人把自己的女儿带走了?那辆带走他女儿的车开往绕城高速方向,却连同孩子一起消失了。”
“问出来的话是这样,”云扉接过白落梅的话,“我只能保证赵小伟没有撒谎,但实际,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
谭嘉树来回深呼吸,甩甩头嘶了一声:“如果他的女儿是被人带走的,那他的精神状况不稳定,确实更容易受到玉盒的蛊惑。白队,他的身份证我是在床头柜上发现的,你明白这种行为有多刻意吧?”
“你说的都是猜测,我需要证据才能下结论。”白落梅攥紧拳头,他们眼前这个谜就像一个越拆越复杂的线团,看似能够解开,却又冒出下一个死结,“张婷对谢玉盲目信任,她不觉得女儿失踪,反而说这是谢玉保护女儿的手段……真你妈智障,家里人不报警我都没法立案,你们有那种追踪能力很强的,帮忙找找?”
明漪展眉一笑:“左先生到了的话一定尽……”
“这个不是。”
殷知扔开一份文件,正好砸在明漪脚边。她神态越加狂热,陆沺连连皱眉,拾起文件对明漪鞠了一躬。江逝水苦着脸和谭嘉树交换眼神,白落梅一看就是憋着脏话,两人生怕白落梅站起来甩殷知一耳光。云扉嗤笑一声,摸出一根烟点上:“那向南的尸骨呢?也在吗?荀非雨他很想知道这个。”
白落梅箭在弦上,生生被“荀非雨”三个字压下了火气。她回想起鉴定中心的状况,心里更加憋闷:“最近好几起案子,只有一个鉴定中心,还要面临尸骨的分拣……”
叮铃,她的手机又弹出一个拒接提醒。白落梅直接按熄了烟头,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说:“我个人信息可能泄露了,最近不太安全。DNA检测还没有做完,至于死因你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解释,我会让那边,我尽力说服那边加快速度……你们那么牛逼就没点别的办法问问死的是谁?找宗鸣不行吗?”
“他要的价也不是谁都出得起啊。”谭嘉树神色骤然转冷,“就这些?”
还有妖监会给不起的东西吗?那宗鸣帮我,他拿走了什么?说不上后怕,白落梅咳嗽一声掩过自己的停顿,却对上“左霏霏”略带悲伤的眼神。她不自然地抻了抻眉头,突然起身一把推开殷知面前的文件:“你和殷千泷是什么关系!”
刑讯那一套,攻其不备,看嫌疑人瞬间的反应。屋内人被白落梅的动作惊得愣住,陆沺眼疾手快按住殷知的肩膀,她愤怒地抬起头,一双眼里尽是怨怼。白落梅冷哼一声,摊摊手:“我习惯也不好,你谅解一下?合作嘛,老实一点。”
来之前白落梅做过功课,妖监会的干员以家族成员为主,少有外姓人。像谭嘉树这种二流子,背后就是九家之一的谭家,而江逝水则是岳家的姻亲。殷知,那妖监会是否还有一家姓殷的?殷千泷这个姓氏,她和向南以及玉盒这种密切的联系,是否又和这所谓的“殷家”有关?
当然,报复心也是有的,白落梅不排除自己在挑刺,但殷知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她颤巍巍地捡起一地卷宗,坐下来还不忘整理好裙摆,一双杏眼里全是冰渣:“白队长,在你不了解我们殷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猜测,是非常不合理、且不尊重我的。殷家的发源地在河南安阳,我出身那一支从未迁移过。我这一辈,同族除了一个十岁早夭的孩子,再无别人,更别说一个与我同岁,生在四川,长在四川的女人。”
末了,她低声补充了一句:“卷宗我之后再看,是我不够尊重死者,抱歉。”
话都说到这份上,白落梅再不从这个台阶儿下,倒显得自己有点小气。她打量着妖监会众人的神色,陆沺对殷知的状况颇为关切,明漪也问了句状态怎样,但在白落梅发难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阻止自己?虚情假意的东西,她翻了一个白眼,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打瞌睡的谭嘉树:“廊桥餐厅的落地窗和向三儿那层的镜子,都是你们打碎的?”
“嗯?”谭嘉树和云扉同时皱眉,“玻璃是,镜子碎了?”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双灰色的眼睛,是你吗?”
在那张模糊的脸上,只有那双灰眸清晰万分。荀非雨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宗鸣那双眼,或许是只能看到眼睛的缘故,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翡翠大厦那会儿也是,镜中的天狗拥有一双灰水湖泊似的眼,它在凝视自己时,与宗鸣如出一辙——那种浸泡在温水里,忍不住向下沉沦更深的混乱。
回来那天荀非雨就发现原先摆在堂屋内的穿衣镜不见踪影,易东流见荀非雨在那个位置停留,也只是深深垂下头。宗鸣身上的谜团总是那么多,为什么别人要开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才能抵达瑞丽,而宗鸣却来得那么快?为什么他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又是为什么,荀非雨一点也没有把这些方向往坏处想?
往日宗鸣还在接诊的时候,荀非雨记得那些被主人说脾气古怪的猫狗,在宗鸣这里都格外镇定。漫山开放的梨花,片片都像是晶莹的碎雪,连芳草都愿意生在宗鸣的脚下,冬日里蔷薇也要吐芽。动物,植物,鬼魂,包括谭嘉树曾提到的几个大妖都与宗鸣关系甚佳。这样的宗鸣,荀非雨自忖先入为主,他对宗鸣的包庇,早就比过了程钧。
“你在,代替雪芽看着我吗?”
略带犹豫的提问,一字一句里展露着荀非雨罕有的脆弱。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宗鸣便缓缓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到荀非雨的手边。那张脸的触感极为柔软,大拇指擦过颧骨时摸不到任何一处让手指停顿的瑕疵。能触碰到,能感觉到宗鸣的呼吸,但只要宗鸣不说话,就难以让荀非雨感受到真实:“鬼气几乎要缠住我的后腿了,第二次后退才是谭嘉树关闭玉盒吧,第一次,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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