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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你看他,走两步就摔碎啦!还敢笑吾四足!”
“慢慢来,不要急,握住妾的手。对,迈左脚,右脚……”
“笑什么!你们化形都会走啊……不行,吾也忍不住,黄花,你瞧他那样儿,哈哈哈哈!”
“妾不觉得好笑,疼吗?”
女人温和的声音言犹在耳,她的眉间点着明黄色的花钿,手如柔荑,捡拾起地上散落的肢体,边擦眼泪边为自己接上。身边那只背后长有鹿角的狐狸总是大笑,说疼算什么,未伤及根本,总能恢复的,可女人还是一直落泪。她抚摸着宗鸣的鬓角,为他拿来一件弊体的衣裳,淡笑着说:“人的皮肉是软和的,硬的只有骨头,如若全身脆如琉璃,便会摔成你这样子。要是疼了、难受了就要哭,开心才笑……不懂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长,总能教得会。”
“黄花,你不是说……你们的时间,还很长吗?”
笼罩在宗鸣眼前的幻觉弥散开去,漆黑一片的屋顶上只有渗水的痕迹。他呛出一口污血,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旁侧的木盒,上头赫然刻着一朵复瓣黄花。依次数过去,鹿角狐,独角鸟——乘黄,毕方,还有重明鸟和白泽……宗鸣怔怔地看着,仿佛又再一次看到了过去它们一一消散的样子:变成一捧随风即逝的尘埃,最后连一点残渣都无法剩下。
当时的光景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耳边总是有雕刻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抽噎声。宗鸣不懂为什么要哭,这是宿命,这些消散离去的前人有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但这些盒子越来越多,从一个,到十个,哭声停下了,宗鸣再次抬起头,周围谁都不见了。
蓝花楹在这个角落徒劳地盛放着,它的花瓣掉在宗鸣身上,变成晶屑又融化成水,就像是当年落在宗鸣手背上的那滴泪。他捂着胸腔里那颗跳得用力又狂躁的心脏,迟了数百上千年,宗鸣才第一次感觉到——那是发自内心的痛楚,它们找到一个裂隙就疯狂地向外钻,不惜撕裂一切也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宗鸣咬着下唇翻身,他趴付在地面上,往蓝花楹的树荫下看去,影影绰绰的人形正围在一团雾周围,而现在整间屋子里充斥着他身上弥散出来的白雾,陪伴着他的只有散落一地的空盒子。宗鸣朝着那片幻影伸出手去,他低声的絮语就像风一样轻:“我做不到,也学不会,像你们一样……像他一样。”
这种涌上来的感觉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力,自己的眼神是否又和故人一样呢?可是宗鸣看不到,也分不清,甚至难以在不断的割裂中维持人形。蓝花楹垂下枝条像是想要安抚宗鸣的情绪,却听宗鸣轻声说:“没有关系,你不必担心我。”
他抬起手,静静地凝视着手上的裂缝,源源不断的薄雾从各处汇集而来,修补的速度略快于撕裂。宗鸣眼中涌起一阵嫌恶,他不再坚持,人形顿时炸裂,屋内只剩下浓雾一丛。那氤氲的雾缓缓流动,它小心翼翼地托起散落一地的盒子,将其放回原位。良久,雾中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一双白雾凝成的手正抚摸着一个刻有兰草的盒子,刻纹最后一刀拉偏,恐怕持刀人也无法再来补全。
蓝色的花瓣在地上拼出这几个字:妖监会争吵异动,左未至。
若隐若现的人形将盒子推回原处,挥来浓雾搅散花瓣,宗鸣一声轻笑,花瓣却堆叠出另一行字,五神宫鬼气遮月,阵法筹备,目标你。流动的白雾微有停滞,半晌冷笑一声,沉坠到蓝花楹构建的幻象之中:“阵法,人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说过了,可他们不信。”
“已经没有能回应他们的神了。”一双灰眸缓缓从雾中睁开,哀伤地扫视着满墙的木盒,“这里,是神的坟冢啊。”
Café of God,谭嘉树就近找到这家咖啡馆的名字让荀非雨愣了几秒。玻璃门撞击风铃的声音在夜里回响,一脸倦容的老板只是抬了抬眼皮,听谭嘉树说了两句后便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不一会儿,谭嘉树端了两杯冰美式过来,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边加糖边向门口的荀非雨招手:“不知道你喝什么,就给你点了这个。”
“神也会喝咖啡?”
“我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外头不冷啊!”
荀非雨无奈嗤笑,他只穿了件衬衣,被店外的寒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谭嘉树推来那个六角玻璃杯被冰块撞得叮当响,听着又觉得身上冷了几分。他瞥了眼盛满咖啡渣的烟灰缸,埋下头点上一支烟:“工作安排?向南那边的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
路上谭嘉树说妖监会那边下达了新的工作安排,前些日子购入的材料都已经送达,不出意外明天就要开始上班。对于“上班”这词,荀非雨总觉得有些距离感,他抻了抻眉头,与一脸寻味的谭嘉树对上眼,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怎么不说?平时批话飞多。”
“瞅着你心不在焉的,平时你也不发呆啊。”谭嘉树单手拈着吸管打转,一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荀非雨的脸看,“说正事儿,警方忙着呢,先分拣再一个个儿地比对,结果没那么快。上回咱抓住那赵小伟你还记得不?他不是说谢玉捎了符纸给他们吗?所以咱们妖监会这边儿得为了鬼潮提前做准备,在地图上标那几个点上布置小型的防御阵法,免得出什么事故。标点位置我发你微信上了,没看吧?”
十点二十多发来的,荀非雨那会儿估计还在院子里望天,他抱歉一笑,打开手机扫视着标识,心神却静不下来。疑问越来越多,它们正在累积,却很少得到解答,关于宗鸣,关于案情,荀非雨叹了口气,抬起眼问:“七个地方,提前买材料……你们确定需要做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前两次都没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这一次的事态这么严重吗?”
人民公园,望山陵,富力天汇,猛追湾……荀非雨点开另一个文件,里头写着符纸和宝石的摆放规则,他看了眼谭嘉树,那人才笑眯眯地说:“严重与否我不大清楚,毕竟咱们是防患于未然,但你经历的前两回,那都不是靠妖监会解决的。”
“什么意思?”
“恶鬼,他在替宗先生收尾。”
“你是说易东流?”
“嗯,你妹妹那一次,我和霏霏被他送回了妖监会,陆沺也没有时间来处理鬼潮……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吞噬,这是荀非雨对易东流那能力的唯一印象,他还记得易东流痛苦的神色。可是妹妹引来的鬼少说数十……但从结果来看,谭嘉树这推断并没有任何问题——让妖监会如临大敌的鬼潮,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消停呢?他咂舌,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对劲:“陆沺都能伤到易东流,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
妖监会对宗鸣驱役恶鬼这件事多有敌意,荀非雨倒是很清楚这点。如果易东流的能力真到了随意对付鬼潮的地步,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宗鸣或许还会陷入更困难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气等着谭嘉树的答案,谭嘉树也清楚荀非雨的犹疑,耸耸肩说:“我听沺沺说了,他捅穿了易东流的手套是吧?然后易东流躲进了影子里。”
谭嘉树别过眼哼笑一声,戏谑地看向荀非雨:“那时候你还是条狗呢,江家妹妹是个普通人。”
“这有什么关系?”
“非雨哥,你为什么非要变成天狗不可?”
“……”
“鬼气入体,伤及三魂七魄。”
“他躲起来不是因为伤重,是怕桎梏解除之后,一不小心弄死你和江逝水。”谭嘉树刻意把不小心咬得很重,他挑着杯中的冰块淡笑,“鲛绡封闭鬼气的能力极好,谭家祖宅的墙体里都垫了层鲛绡。易东流那身衣服,加上手套全是鲛绡所制,这才让你有种……他像是人类的错觉吧。”
像是?荀非雨皱眉:“他曾经是。”
“抠字眼没意思,我就直说了。”谭嘉树瘫回沙发背上,夹着烟吹了口气,“我和霏霏第一回 出任务的时候就遇上过一只恶鬼,那只恶鬼蚕食同类就算了,甚至杀人吃肉,每吃一个就会变强一分。我们遇上那只死了有个五六年,我和霏霏合力,加上另外一个乙级勉强斩杀……易东流呢?他口吐人言,也不那么畏惧阳光,非雨哥,要是这回咱们再仰仗易东流,鲛绡关不住他的鬼气,谁能来解决他?”
宗鸣可以。
荀非雨下意识就要接这句话,但他立马收住话头,很明显,宗鸣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然他为什么要把易东流带在身边呢。良久,荀非雨笑了笑,问:“月灯不行吗?”
谭嘉树一愣,埋头抽了口烟:“岳叔做不到,你就别指望岳夏衍了。”
他显然不准备再纠结这个话题,荀非雨也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于是摸出钱包准备结账。谭嘉树见状立刻按住了荀非雨的手,苦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荀非雨面前。
“这是我要找你的第二件事,你妹妹的日记本。”
第八十九章
粉红色的皮革日记本上已经生出许多细小的裂痕,胶水粘合纸页的地方泛着点点绿色霉斑。泛黄的扉页上写着一排英文“Xueya’s Diary”,娟秀的小楷字缀在其下,抄着一句荀雪芽喜欢的诗:世间好物不监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荀非雨被钉在原地,按在日记本上的手钻心似的疼,他强作镇定地问:“白落梅……给你的?”
“嗯,见到她之后她让我转交给你。”
“谢了。”
“谢什么,我要道歉才对。”
“……你看了吧。”
“是。”
那小姑娘每天都写日记,但又不像江逝水喜欢做的那种手帐,荀雪芽的日记每一页都画着条红线,标好了一整天的日程安排和晚间复习的英语单词。完成了的安排后面会用红笔画勾,剩下的加在明天完成,甚至还有惩罚机制——没有做完就翻一倍。工整简洁,偶尔写到心事才画了点表情。
谭嘉树感叹荀雪芽的计划性,看着那本日记,似乎能看到那小姑娘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隔两天她就会提你一次,你经常去看她吗?”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你有熟人在她学校周围工作吗?”
“……你什么意思。”
“42页,她说你只是顺路。”
42页,五年前的4月16日,那天是大哥的生日,荀雪芽住校没能回家庆祝,于是一家人,还叫上了程钧一块儿去外面吃了顿小龙坎。荀非雨光是回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就一阵眼热,遑论去翻那本日记。他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容,眼里有怨,但也知道这气不该对着谭嘉树发:“是啊,我当时经常去七中,因为能去看雪芽……也能顺路看看程钧。他当时勤工俭学,去了七中附近的补课机构,当那些孩子的课后辅导老师。”
那时候还不大流行程钧这款帅哥,叫什么浓颜系,但还是有些女生慧眼识珠,众星捧月似的拿起作业本凑上去问问题。荀非雨还记得程钧教的是化学,他自己常抱着手臂站在程钧那教室外头笑,听程钧说化学反应,眼睛都是亮的:“他读高中那个时候最喜欢化学,参加竞赛拿了国二,报志愿也想填化学,被他妈扇了几耳光,改成了变现快的财务管理。程钧考了675啊,数学差点儿就满分了,读个财大。”
谭嘉树有些憧憬地看着荀非雨,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读过大学,你不也读过吗?什么专业?”
“通信工程。”
“啊?做电话的?”
“……编程,技术都用来黑学校系统了,免费洗了一个学期的热水澡。”
“真好。”
“……那都是过去了。”
荀雪芽想考北京师范大学的应用心理学,当时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弃浙大的自招,当然,这都是荀非雨想都不敢想的烦恼。
“她,”荀非雨揉着酸涩的眼睛,“很早熟,嘴上不说,心里都懂。看着很任性,拿了奖学金还给我买鞋。我43码的脚,她给我买一双38的,塞都塞不下去,只能拿去换。”
说起过去的时候,荀非雨的脸上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只有这个时候谭嘉树能看出荀非雨身上的活气儿。其他时候,荀非雨给自己的感觉如出一辙——这男人掏出了自己的一切,却活得毫无指望。他对从前如数家珍,伴着店里的蓝调,絮絮叨叨的话语涌进谭嘉树的耳朵,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平凡男人,向朋友说起恼人的妹妹,半是烦躁,半是炫耀。
谭嘉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经意间却咬到一块碎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打断了荀非雨的话。那人不好意思似的看着谭嘉树,道歉说自己没有刹住车,谭嘉树连忙摆手,垂着眼帘说:“你给我道哪门子的歉啊,不过就是平日里找不到别人说,一股脑到给我听了呗。”他抬起水亮的眸子冲荀非雨笑,“但我很高兴,我本来就对你的事很好奇,你愿意说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听。”
“……我的事?”荀非雨略有些迟疑,“耽误你时间了吧,少说场面话。”
“害,你跟我出来之前你知道是找你谈工作吗?”谭嘉树双手放松地支在脑后,“瞧你平时那样儿,一见着宗先生,眼睛就黏上去了撕都撕不下来,今天说走就走,吵架了?”他眼珠子一转,飞速接住话头,“不说也没事,你要是觉得尴尬,再跟我聊聊也行,反正我也……从来没人跟我谈心哈哈哈!”
“你不像你说的那种。”
“啊?”
“……你很会聊,也很会听,不至于没人跟你聊吧。”
“那你不也觉得我爱说场面话吗?太会聊了,觉得我不够真诚呗。”
“我可没这么说。”
可你的感情不都写在脸上了吗?这句话跑到嘴边,谭嘉树却咽了下去。他勾起嘴角敲着玻璃杯,盯着水面上那细小的波纹看,倒影里的自己影影绰绰,看不清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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