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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用力按压下去,指腹还能感觉到皮肤的回弹,其下骨骼的触感很怪,就像是能随意推动一般。就算脑海里全是有关宗鸣的疑点,荀非雨还是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和手掌,他低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我是个人,宗鸣。我有我自己的立场和坚持。如果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在做的事,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你,你得不到我的信任。”
电脑嘀嘀的提示音击碎了两人之间胶着迷离的氛围,就像荀非雨的提问一样,检索的讯息仍然一无所获。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欺骗也好,反正荀非雨识人不清。正当荀非雨想要收回手,宗鸣却一把按下荀非雨的手腕,整个人欺身上前,嘭的一声连人带椅撞到了床边。他单手扶着椅背,一点点贴近荀非雨的耳侧:“说出来你也不会理解。”
“重点是说。”
“……如果骗你呢?”
“我相……”
“是我。”
“我在凝望你,就像现在一样。”那双灰眸眨动了一下,“就像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妖监会西南分部唯一的镜子应声而碎,陆沺拔出插进镜面里的叶鞘,走出卫生间向殷知微微颔首。云扉咬着烟耸了耸肩,谭嘉树笑说明漪神经过敏。白落梅盯着卫生间里那块反光的镜子碎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要问的问题已经问完,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还有什么安排是需要我配合的?哦对,刚刚那个,姓谭的,你那些黄纸,给我们警队一人弄几张,不行的话就专门配给跟踪组。”
“符纸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殷知冷声打断,“你们没那个天赋,拿着也发挥不了百分之百的功效,浪费东西。”
明漪不以为然,拍拍手让纸人拿来一叠黄表纸递给江逝水。那丫头抿嘴冲白落梅笑笑,偷偷瞥了一眼“左霏霏”,摸出一把小刀直接划开了左手中指,一边画符一边冒冷汗。白落梅这才注意到江逝水十根手指已经贴了不下五张创口贴,她拿出自己手上那张,上头的血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变黑:“够了,别画了。有两张就行,我省着用。”
“我改天多画两张给你送到警局来。”江逝水吮去指尖上的血珠,脸色苍白地叠着符纸,“白队长,杨雪那个案件有可能翻案吗?你们还会顺着吴辉那条线查下去吗?”
“那我就先说警方的工作安排吧。”白落梅冒了一身鸡皮疙瘩,“警局分工非常明确,吴辉仙人跳上头已经交给扫黄打黑继续处理,荀非雨那床板底下的贩毒信息也会交给四川的缉毒大队。”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殷知和谭嘉树,“我会继续跟进向南的密切相关者,比如殷千泷,还有她的弟弟。”
“夏衍答应了,这是他的联系方式。”谭嘉树夹着一张名片甩到白落梅面前,“岳叔,我们这边儿呢?谢玉的马仔都拿了符纸,我们不用先找点儿适宜的位置布驱邪的阵法吗?”
明漪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他给人的感觉永远那么稳:“警方暂时不需要配合我们行动,你和霏霏还有天狗就足够了,陆沺……你和左贺棠一起开车护送玉盒回五神宫。殷知,卷宗拿到之后,你自己决定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到北京。”
“你和左先生一起回去。”殷知率先按住陆沺的手,她咬了咬下唇,斜睨白落梅一眼,“如果这些卷宗有符合标准的,我就留在这里。”
见几人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明漪看了眼腕表,想要开口说散会。但白落梅却注意到殷知的动作,那女人抓挠着手背,几度张了张嘴。不出她所料,自己还没站起来,殷知就已经开口:“分部长,接下来的内容,这位白队长也会感兴趣的。”
明漪眉头一皱,不自觉捏紧了拐杖上的龙头:“流程上没有其他内容了。”
“我有要说的话。”殷知一声冷笑,陡然伸手抓住谭嘉树的手腕,五个指甲似乎都要掐进谭嘉树的肉里,“是时候给我一个交代了吧?你身上的卷龙纹,和那块腐烂的人皮到底有什么关系?”
“无稽之谈,”谭嘉树甩开殷知的手,挨了陆沺一个眼刀后无趣似的笑着,“知姐儿,真疯啦?”
殷知猛咳一声,她眼神一厉,抓起桌上的茶杯,直直浇在了自己右半脸上。粗暴的手法揉搓着脸上过度厚重的粉底,连同口红抹得一脸都是,但在那层斑驳的污渍之下,红色的纹路一直蔓延到了头发遮住的颈侧。殷知愤怒地盯着谭嘉树,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们谭家人能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八十六章
这段时间殷知一直在冰室里誊画阵纹,但每画一笔,她都觉得无比熟悉。这女人散开满头华发,拉起袖子也擦不干净脸上的余粉。那张姣好的面容因为红色纹路的凸起变得诡异,朝向江逝水那侧的纹路竟像是血管一样微微弹动。她一人将冰室里的纸人模型推出,顺着纸人的脖颈一路抚到胸脯,在众人惊愕或不满的神色中缓缓开口:“大叶杨项链,人皮上的阵法,都和玉盒中储存的抟转有关。”
疯了吗?云扉来回看着江逝水和白落梅,这两个对抟转知之甚少,贸然说出来,万一引发了两个人的好奇心,被玉盒蛊惑怎么办?它不知道殷知这个疯女人提到“抟转”的目的是什么,但矛头指向谭嘉树,这一点云扉乐见其成。
殷知确实没有说错,大叶杨上的削气补气阵是谭青行从抟转改良而来。取用妖监会现存的两片甲骨,一片写有“血肉”,一片写有“伤魂”,以百年大叶杨的芯材和外部形成的通路,将献祭的步骤省去,形成一个自循环。
“木雕项链上的阵法结构稳定,”明漪扶起银边眼镜,眼中寒光乍现,“你如果要说变阵,那也是你因为你对宗鸣提议的盲从。或者,你急于争取权力,忽视变阵的可能,才导致了吴辉一案中不必要的伤亡……殷小姐,你是打算对白队长说你的过失杀人经历吗?”
“宗医生没逼着你们……”江逝水小声嗫嚅,被谭嘉树看一眼后再不做声。
白落梅记起那天自己和左霏霏、宗鸣一同梳理受害者,林秀华和刘心美的母亲,确实被认定为妖监会过失致死。明漪那句话在她听起来,就像是被告的辩护律师威胁污点证人,她一股无名火直接冒起来:“不听人说完你就急着扣高帽子?!要说快说,潘雨樱身上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真他妈就跟你们妖监会内部脱不了关系?!”
她才不管什么谭家,岳家,殷家之间的纠葛,只要有人妄图蒙上白落梅的眼睛,她就有掏枪的理由。谭嘉树也懒得再说什么辩解的话,好整以暇看着殷知,似乎笃定这女人翻不出什么水花。
但就算这样,殷知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她避开陆沺想要搀扶的手,捂着膝盖对白落梅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神无比坚定:“我确信,这些案子的侦破失败与谭家有关。潘雨樱身上的阵法,咳咳!江小姐,请你离我远一些……”
待江逝水默默走开后,殷知向白落梅展示纸人模型的右腿。两条红线缠绕在一起,勾连到髋骨才停,尾端缀有五点,倒是与谭嘉树手背上卷龙纹末端的五瓣桃花相似。见状,谭嘉树也不管在座有多少女性,翻了个白眼直接褪去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拿眼睛看,卷龙纹和这东西能一样吗?”
“玩你妈大家来找茬,说人话!”白落梅拍桌暴呵,“殷知,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讨厌窝里反,你要是敢利用老娘这个外人不懂,那别怪我不站你那边。”
明漪勾唇轻笑,拿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要是青行还活着,看到这一幕……自己在鬼潮里救下的殷家后人,居然往谭家下任家主头上泼脏水?陆沺,好好看看。”
“这么着急撇清关系?”殷知扬起下巴,“你杯子里的泡沫能撇干净吗?”
“没做过,自然不用撇。”明漪放下茶盏,“我穷得买不起好茶叶,劣等品有些泡,是正常的。”
“宗先生有好茶,你让他带过来皆大欢喜。”
“……”
“荀非雨,不也没有让他来吗?”
“天狗不愿意和白队见面。”
撒谎,云扉瞥明漪一眼。江逝水也觉得不对,她来这里之前,谭嘉树还嘱咐自己不要告诉荀非雨。殷知成竹在胸,戏谑地笑着:“你们倒也不用否认地这么早,我不会只用一个卷龙纹来做证据,白队长也知道该怎么举证。再说,我说过是你们泄露阵法吗?”
“人皮上的阵纹双线纠缠,在已知的所有阵纹里,它被用于封锁。”讲到阵法,殷知的眼神总有些狂热,她的状态就像是在阐述自己撰写的作品,甚至还有些许骄傲,“补气阵当中,神像内部的刻纹也出现过这种螺旋线,同样,它也出现在卷龙纹上。我翻阅谭青行的笔记,是他将这种螺旋线加入了卷龙纹,而对这种螺旋线的描述,最初出现的地方就是在抟转的甲骨之上。”
从一个地方掠夺,再将掠夺的成果闭锁进另一个容器内,供它进行有指向性的消耗。这句话听起来抽象,但套入人皮上的阵法和补气阵,都能说得过去。前者借助小鬼掠夺他人的生机供母体消耗,后者借助大叶杨削弱佩戴者的气运来助长官财位的运势。这种概念在阵法内并不常见,例如幻阵,只需选好风水位置,种植一棵蓝花楹便能达到效果,连“转换”这种理念都没有。
唯一一个和“抟转”没什么关联,但又用到螺旋双线的阵法,是北新桥镇海寺里古井上的锁龙阵。而龙,谭家人那避免血煞鬼气的能力,就来自于这只被禁锢的古龙。
听完这些明漪更觉得可笑:“那你也只能说明,这两起案件,都与抟转有关,和谭家的直接联系,你要怎么证明?谭家可不是抟转的制造者。”
“分部长,我之前已经说过,”殷知越来越镇定,“侦破失败,与谭家有关。”
只见她撩起垂到脚踝的裙摆,裸露的小腿上竟然也有一模一样的螺旋双线。五瓣鲜红的桃花印在脚踝处,远看宛如一个血管瘤。紧接着,殷知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两条皮包骨似的手臂,密密麻麻的阵纹一直延伸到衣物之下。不难想象,在那深黑衣物遮蔽之下的皮肤上有多少这样的纹路,她的全身都覆盖着阵法,甚至像只活着的寄生虫。
“这个阵法……”江逝水犹疑地开口问,“难道不是谭青行叔叔为了救你画的吗?”
殷知冷眼嘲讽:“救我?哈哈哈,你别把妖监会的救搞错了意思,他们救的不是人,是能力。”
听到这句话的云扉心头剧震,它悲伤地移开了眼睛,陆沺也垂下头看不清神情。殷知笑着冲一头雾水的白落梅解释:“这个阵法是十六年前北京鬼潮的时候,我濒死,谭青行在我身上用龙骨割出来的。螺旋双线,说是为了封住我流失的生机,他却用的是龙骨……那只北新桥镇海寺下的龙骨!龙骨上沾染的鬼气随着阵法一同被封进了我的身体,导致我再也没有办法去往任何鬼气浓郁的地方。”
鬼气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有害的,但鬼气在阳光下无法长久保存,消散之后再无伤害。可是那些来自于古龙的怨恨和鬼气被封锁进了殷知的身体,由于阵法,它们无法被排出,也得不到超度。对此谭家没有任何解释,殷知恢复到能够说话的时候,谭青行已经濒死。
那时候,包括现在,除了谭家人,就只有殷知对阵法较为熟悉。可她身上的阵法却阻隔了殷知的脚步,让她无法再接近玉盒半步。甚至现在,谭嘉树从云南找回来的玉盒被放在地下室,她也必须随时靠在陆沺身边才能打起精神。
“这个纸人模型已经画出来多久了?岳明漪,你是看着我被谭青行划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也不知道螺旋双线这个标志是拿来做什么用的?”殷知抓住陆沺的手,十指和他紧紧地扣着,双肩不住地颤抖,“大叶杨的项链会出现变阵,我没有上报吗?我当时申请不要派陆沺,你们有人听了吗?派月灯过来会出现这么多问题吗?”
“人皮上的阵法,我的猜测报到上面被层层阻隔,其中没有你们谭岳两家的努力?你们明明知道这个东西和抟转有关,却知情不报,拖延侦破的时间,导致失败跟你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明明有能力去研究抟转,却被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就因为我姓殷,不姓谭?!”
“你也说了,”殷知又愤又怨,“谭家又不是抟转的制造者,为什么独吞抟转的研究成果?排除任何一个可以接触到抟转的外人!如果不是你们藏私,我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警察能提前一步得到预警……说我不尊重生命,岳明漪!你间接害死了多少人,你的心里没有数吗!至于为什么不让宗鸣参加,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吧……他对你们来说,就像是曾经的我,是外姓人,是威胁!”
江逝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惊恐,愤怒,慌张以及怨恨,这些情绪让云扉很难冷静思考,它听完只觉得恶心,啧了一声别过头。明漪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殷知会拿这种事情发难,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应。谭嘉树啐了一口,点根烟盯着殷知与陆沺交握的手:“我叔叔给了你解决办法的,你自己不用。”
就算是门外汉白落梅,大概也了解了是什么意思。陆沺是菖蒲,体内驱鬼,她呵呵冷笑几声,抓起烟缸就往谭嘉树身上砸:“你他妈是什么傻逼?用,道德观念有没有,你妈的,陆沺才几岁!”
“你自己想歪了你怪我。”谭嘉树敏捷地躲开,“我叔让她用那株菖蒲留下来的余烬,她自己舍不得……算了,知姐儿,你直说吧,你想怎样?”
“停。”白落梅也不觉得尴尬,既然她是唯一的外人,她才有发言权,“老子不管你们那什么研究成果,搞党同伐异这种事确实可恨,但我最关注的是这里所有人的人身安全。殷知,你的目的不能够跟这件事有冲突,你们口中那个玉盒子,赶紧拿着给老子滚!”
“我希望玉盒被送回五神宫,然后让谭家人公开甲骨的内容。”殷知正色说道,“只有知道了抟转这个阵法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就像知道凶手想要什么,我们才能反推这个人的特征,以及下一次他们会造成什么样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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