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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妖监会幻阵的时候,白落梅还是觉得不够真实。她回身一望,只能看到狭窄的巷道,和蹲在墙边抹眼泪的江逝水。白落梅叹口气把那小丫头拉起来,叼着烟胡乱揉着江逝水的头发:“姐姐送你回宠物医院?时间应该还够。哭什么哭!掺和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你他妈不振作起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嗝。”江逝水哭得一抽,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白落梅身后,她小跑才能追上白落梅的脚步,“你和狗哥的关系很好吗?”
“还不错?”
“……那你,不要觉得岳夏衍很好,就是帮你查信息那个人。”
“啊?”
“他是月灯,注定要跟天狗你死我活的关系。”
“我不会听你的哦?”
江逝水脚步一顿,急着要解释自己的意思,白落梅却回头晃了晃车钥匙。她耸肩一笑,伸手捏了把江逝水的脸蛋儿:“不是说我不信你的意思哈妹妹,我对你们妖监会的事,确实不了解,但是我也晓得看人不能通过一面之词,尤其是今天过后。”
她故作轻松笑了笑,双手拍打江逝水的肩膀,神色突然转为严肃:“妖监会对宗鸣有意见,但你是向着荀非雨的吧?别害他,他的日子……不能更苦了。”
“我保证。”
身后的街市里传起一阵惊呼,江逝水与白落梅同时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到几缕丝缎似的彩光。
第八十七章
凝望,这个动作和其他的“看”都不一样,它背后是专注,是一种锁定。那双灰眼没有一瞬的眨动,里面的水光并未消减,而是像春夜涓涓小溪一般流动着。荀非雨错以为自己听到了潺潺水声,自己的眼眶浮上一层通红,他甚至无法用词描述自己的心情:“……哈,你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我是什么?”宗鸣轻挑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他的双手压在荀非雨的大腿上,一呼一吸间往上推,从腰身摸到双手,十指插入荀非雨的指缝,并将那两只手带到自己的脖颈上,“闭上眼睛……你自己来找答案吧。”
月光从荀非雨身后的窗棂里照进来,闭上的眼睛看不见身前的画面。但昏黑放大了其他的感官,屋内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一如手上感觉到大动脉的跳动,它越来越轻缓,仿佛像是一颗疲惫的心,再无法弹动。宗鸣的双手覆在荀非雨的腕子上,可黑暗之中他却觉得手指变作了几条雾状白蛇,蛇的下腹紧贴战栗的皮肤,寸寸收紧,逼迫他用力往下掐。
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唯有指腹能感觉到失温的皮肤。耳侧的轻喘已然停止,脸上感觉不到宗鸣呼出的空气,唯有寒冷的风自身后吹来。啪嗒一声,似有一块黏腻而沉重的东西坠落在地,溅了荀非雨一裤腿湿意。这时,他失控的双手突然以扭曲的姿态压进了肉里,尖利的骨爪瞬间暴起,荀非雨陡然睁开一双冰蓝兽瞳,却看到天狗的利爪将宗鸣的脖颈掐得只剩下一层薄雾黏连的人皮。
爪子内侧的皮肤还能感觉到颈动脉破裂后那鲜血的喷溅,淋漓的血在空中冒着惨白的雾气,宗鸣的神色却依旧清明。他身上的皮肉随着抬手的动作逐渐剥离下坠,砸到脚下的血泊中,又生出一丛透明的兰花。在荀非雨惊慌未定的眼神中,映照着宗鸣越来越扑朔迷离的笑意,他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也不再跳动,一切定格在原地:“你明白了吗?”
“我只是存在,并非活着。”
话音刚落,那颗头颅骨碌从肩上滚下来,与地板碰撞的瞬间化作一滩烂泥。血肉剥落殆尽的躯体并未露出任何骸骨,唯有一颗又红又热的心脏被白雾托悬在空中。第一声脆响后,围绕心脏的白雾凝成纯白琼枝,它们犹如一棵盘亘错节的树,外皮却光洁无比。血滴在琼枝上蜿蜒爬行,耳际尽是它黏腻滴落的声音,纯白与血红的对比中,它又如镜面,映照着荀非雨惨白的脸。
那是一个纯白的囚笼,尖锐的枝端毫不留情,一次次穿透心脏,飞出的血肉一瞬温暖了荀非雨的脸,却又化作拂过脸庞的白雾。他久久不能言语,喉咙里只能发出单音节的喘息声。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白色荆棘正因为荀非雨的体温逐渐消融,荀非雨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囚笼,手还没有接近,身后却吹来一阵风。顷刻间,琼枝汽化,连带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一起变作了被卷到门外的雾。
他怔然盯着门洞,低下头时,只能看到兽爪上勾连着一丝不愿离开的白雾。走廊里的老旧木窗不住摇晃,一扇接一扇被大风吹开。白雾时浓时淡,从每一个缝隙中溜走渗透,荀非雨回过神去追,却抓不到一缕风。
这时他的脑海里已经什么都不剩,耳旁只听得到自己紧促的呼吸声,还有庭院中那窸窸窣窣的碎响——狂风正摇晃着槐树枝条,那弥漫的白雾正被它裹挟着,吹向鸦羽般漆黑的高空。荀非雨撑住窗框直接跳入后院,他震惊地看着庭院里的光景:风经过的每一处都湿意朦胧,连蔷薇的花苞上都蒙着层莹白的光。
白雾在穹顶上勾勒出风行走的痕迹,为这夜色蒙上半透明的轻纱。在月色的照耀下,它不再纯白,曲折处流光溢彩,风声不再,也不会随着重力沉坠。就像是极光,流动雾海晕染着天幕,千种颜色交织,互相覆盖却又通透无比。星子黯然失色,连借光的月亮也羞愤地躲去云后,只留着这番如河又如雨的光景,四散在嘈杂的城市上空。
腹腔中的妖丹烧得火热,荀非雨似乎听见了仝山的哀嚎声。他的眼睛骤然一阵刺痛,却似乎透过传承记忆,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桃华灼灼,飘落的花瓣就像是点亮天空的火;鱼尾莹莹,远海的礁石上阴影抱着尸骨哀歌。天空被黑蛟挤占,它划出的水花宛如泼墨画;灰烬把寺庙覆盖,古龙盘踞在琉璃瓦上垂泪。
那是妖的原型,万分奇诡,却又拥有摄人心魄的美丽。
荀非雨几乎一瞬就转过弯来,仝山在告诉他这才是宗鸣——这漂浮在高空中、捉摸不透的雾才是宗鸣本身。它与记忆中的画面同样美,却又有不同之处——天狗记忆之中的妖,它们的美富有生机,无一例外都是活物。有血有肉,有笑有怒,那是独属于活物的美,可宗鸣的原型却是无机的。
美则美矣,美得过分冰冷,高不可攀且孤独。
在宗鸣说自己不是人的时候,荀非雨心里是这样想的:看不清你的面容,至少我还能触碰到你的手,还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温度,听到那从来不会减慢或者加快的心跳声。他说自己能感觉得到宗鸣,你就是宗鸣。但他能感觉到、触碰到的东西,只是白雾的拟态而已。
不害怕吗?
心里的声音在问,你不害怕吗?
“连妖监会都不知道宗医生是什么东西。”江逝水如是说。
“一个看不清面容、随时都可能消失的朋友。”左霏霏如是说。
“我不是人类,”宗鸣眼中迷离的神色似在夜空中浮动,“我没有开玩笑。”
若即若离,想要靠近却更加遥远,这种存在总会令人患得患失,心生惧意。可在这种黯然神伤的氛围里,却少了一分惊讶,荀非雨早有这种预感,因为宗鸣给人的感觉本就这般捉摸不透,扑朔迷离。没有人能抓住他,除非宗鸣主动靠近,贴在耳边发出他的声音。
立于二楼窗边的易东流怔怔看着那一幕,他似乎记起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这片血气弥漫的天空,似乎是他倒在血泊中断气前看到的唯一画面。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扒着白落梅的衣服,却似乎闻到香豌豆花的气味,光也是花的粉白色。白落梅却看到了一片蔚蓝,她想起荀非雨,想起了和前夫离婚前女儿眼中的泪光。
“好漂亮啊,是投影吗?”
“成都不会有极光吧……”
“极光是金色的?”
“啊……不是青色的吗?”
“没有了?我还没拍下来呢!”
夜风又起,雾毫不留恋人的议论和目光,被推着走得更远了些。划过手边那湿冷的风,就像带走荀雪芽那夜的风一样,无论怎样追,荀非雨都追不上它离去的脚步。突如其来的紧迫感让荀非雨颤抖地抬起了手,他对天空伸出双臂,苦痛和脆弱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溺水者,试图伸手抓住唯一的稻草:“宗鸣……下来。”
可他也清楚,稻草不足以承受自己的重量,前进或后退都是徒劳无用。身体或许会因为激烈的挣扎沉入泥淖或深渊,但他却无法看着一丝一毫的希望从指缝间溜走。荀非雨苦笑着望向天幕,执着地抬着手臂:“至少,我更希望……你活着,不仅是一个存在。”
在狂风面前,在天顶上,荀非雨不过是城市中极其微茫的一点,他的声音层层衰减,真的能够传达到宗鸣那里吗?但他知道,自己的希望不过也只是“希望”而已,存在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可撼动的意义。越来越深重的无力感催生着荀非雨的绝望,他才发现自己那模糊暧昧的情感,竟然寄托在了一个比程钧更加遥远的目标上——是不是永远都没有人会为了他而停留?
不是人的东西,更不可能吧。
但就在这时,风云停滞。起先只有一缕下坠,却带出了千头万绪,在天幕中拉出数条柔和的痕迹。由缓慢到急速,它们挣脱风和重力的桎梏,拖着彗星一般消散的尾部向下俯冲,第一缕砸到荀非雨的手心,绽出一朵洁白的琼花。
在那耀目的流光中浮现出更多的画面,线头编织着宗鸣的躯体,带来手中的温热和重量。它们正在降落,降落到荀非雨的手上,在他的掌心盛放、枯败、消散,弥漫的雾却一点点勾勒出人形,从两人交握的双手开始。
宗鸣缓慢睁开眼睛,他在荀非雨盈满热泪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除却眼睛之外,其他五官的大小都在变化,细看起来甚是恐怖。比起他记忆中的过往,周围实在是安静过分,没有鼓乐,没有银铃,甚至没有因恐惧而发出的磨牙声。荀非雨大胆地凝视着宗鸣,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不放松,宗鸣弯了弯眼睛轻声说:“不要轻易许愿,它可能会成真的。”
男人的声音就像初见时那么平和,荀非雨难以将宗鸣现在的样子和之前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宗鸣松开手,双脚点地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浓雾正向他身后收束,像是点点填充这个空荡的躯壳。荀非雨抬手粗鲁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别过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如果……不是为了让愿望成真,谁还会许愿呢?”
“赌那种可能性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面前?以这种姿态?”
横冲直撞的问题,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荀非雨眼中的炙热,似乎想要把宗鸣的疏离融化。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都不用宣之于口:你不是为我留下来了吗?宗鸣见过这样的神情,见过不止一次,最晚是潘雨樱对胡杨的狂热,稍近些的时候,谭昭和他一样执着,仝山也曾这么望着岳明漪——卑微且迫切地索求着一个答案。
宗鸣愣在原地,这样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是青蓝色的焰火,闪烁着白银辉光,滚烫的气浪逼得宗鸣向后退了一步,荀非雨却迈步上前。但晃神之间,宗鸣似乎看见了挥爪自杀的仝山,桃树在雷击中变成一片火海,潘雨樱也在晨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猛地别开脸去,堂屋正好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锁声。
江逝水推开门望了望,轻声细气地说:“易东流,我回来啦,宗医生和狗哥睡了吗?”
摩托车急刹的声音吓了江逝水一跳,她回头正巧看到谭嘉树摘下头盔,冲她耸肩笑了笑:“江妹妹怎么才回家啊?帮我叫一声非雨哥,我找到点儿东西。”
这时,一脸苦涩的荀非雨从后院走出来,他先是拍了拍江逝水的肩膀让她以后早点回家,而后才迟疑地看向谭嘉树。那人笑得灿烂,头上还蒙着汗,一双眼睛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非雨哥,我有点事儿跟你说,方便吗?”
就算荀非雨对谭嘉树没有恶感,但这毕竟是宗鸣的地方。荀非雨想起陆沺第一次来时宗鸣那副嫌恶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头疼。他回头看了眼茕茕孑立,不发一语的宗鸣,咬了咬牙向谭嘉树点头:“有……非要现在说?”
“因为是要紧事,”谭嘉树扔来头盔,笑着点了根烟,“我不受欢迎的话,咱们找个地儿说吧。”
第八十八章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江逝水扒着门缝往外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易东流皱眉替宗鸣披上一件衣服,望着宗鸣上楼的背影亦是低声长叹。叹息的一人一鬼面面相觑,江逝水冲易东流眨眨眼睛:“宗医生刚刚惹狗哥不开心了?怎么就跟谭嘉树走了呀……我不在的时候易东流你就不知道提醒一下宗医生吗?他这样,不就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吗!小说里不都是那么写……”
“现实中有千万种原因,又怎能与话本相较?”易东流浅浅看她一眼,听到谭嘉树的名字,他轻蹙着眉问,“谭家的孩子原来已经排到嘉字辈了,岳家的孩子呢?”
“夏字,”江逝水放好电脑,坐在沙发边褪下鞋袜,“岳夏衍,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易东流不经意瞥见江逝水的双足,眉头一抖立刻背过身去,他闭上眼睛摇头:“只是……一点感叹罢了,江小姐,早些休息,易某不会为你遮掩第二次了。”
鬼影溶于黑夜之中,只留江逝水一人,默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而披着外衣的宗鸣甚至还没有走到二楼,就已经摔倒在地。他跌倒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皱眉回头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滚落到了楼梯底层。红热的血溅在木制楼梯上,让人熟悉的痛楚从肢端那断裂面上传来,不断有新的雾滋生,修补着他的伤,却难以扼制周身的裂缝。
他费力抬起双手,抓住台阶一级又一级地爬了上去,被白雾勾连着的残肢拖在身后,拉出一条冒着水汽的血痕。二楼正中那间储物室本是紧锁着,此刻却被风吹开,从内侧飘落出几瓣蓝花楹,一簇花枝探出来,容宗鸣勉强撑起身体走进这间屋子,才卷去满地飞花,留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两层货架之后的杂物堆里放着一盆半人高的蓝花楹,它的枝条微微一颤,周围的景象就如水波般荡开:杂物消失一空,三面墙体上分明嵌着建木多宝阁,其上摆着至少数十个或木制或玉制的盒子。宗鸣扶着其中一个多宝阁向前走,手一滑便重重摔在地上,雕刻着不同纹样的盒子坠到他的脸边,子母扣松脱之后,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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