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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的心意,我下棋只是消遣,你那个仇人叫什么?”江照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可再来一回,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把那女尸放在野地里任其自生自灭。
常云青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还能报仇,他急忙说:“她叫陈乐,是陈家的小姐,她本和郑家大公子有婚约,后来陈家为了自保把她嫁入常家,但她始终和郑家藕断丝连,陈家的倒戈和她关系不小,而且她知道我是常家老祖母妹妹的儿子,百般刁难于我,我本来想来此拜会常家老祖母,圆我祖母的心愿,她不仅不肯,还撮使常二公子,说我是来哭穷的,要把我赶出去,我越想越气,就在一天夜里和一个可怜我的婢女商量,亲自去问问常家老祖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结果,我发现了这个恶毒女人的秘密!”常云青义愤填膺,眼睛差点没喷出火来:“常家老祖母是她照顾的,被安置在庵堂背后的屋里,常家几代都是小有名气的将领,所以家里的事都交给她和大夫人,我随婢女进入那间小屋,发现老夫人的药被几个婢女偷换,幕后主使就是陈乐,她要置老祖母于死地!我把药洒了,把一切告诉老祖母,结果她还是死了。我气愤之下去到千里外的沧州寻找常家老爷,把一切告诉他,可他听信陈乐的谎话,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还把我赶到千里之外的边地,还是大夫人帮我去告官,这才把她绳之以法。”
“那她是怎么埋在莽山的?”江照没想到这故事这般曲折离奇,但他在崖上遇到的女尸明明叫常月,是她故意欺瞒,还是巧合?
“她毒杀祖母,狱中几番贿赂都被指证,罪无可恕,被处以凌迟,陈家不敢要人,就把她胡乱葬入莽山了,经过此事,陈家和常家破裂,开始帮着郑家打压常家。”
“那个陈乐跟李家有什么关联吗?”江照觉得这一切实在离得太远,就如水中幻花,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儿,真相是什么,恐怕难得了。
“她和李家有什么关系?没有啊。”常云青感慨说:“那一次以后,我辗转几次才得贵人帮忙到达益州,本想准备准备去京都赶考,谁知出了这等事,直接把我带回了仪川砍头!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死,我不信陈常两家会这么轻易翻脸。”
“那常家可娶了其他李家的媳妇?或者陈乐和李家关系如何?”除此之外,江照想不到,如果陈乐就是常月,那么她要求去李家祖坟还有什么理由。
要么因为恨入骨髓,要么因为情深似海,当然,江照是相信后者多一点的,可,那女尸的血泪,苦苦诉说的冤情,真让人头大。
“常家公子又没有龙阳之好,李家全是公子,怎么会有媳妇在常家?至于陈乐和李家,简直风牛马不相及,陈李两家关系不好,没有常家调和早斗成乌眼鸡了。”常云青的话让江照更加迷糊,如坠雾中。
“我带你去莽山,顺便再去看看那位‘常月’。”江照挟了鬼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沈赤。
他看着已经完全恢复了。江照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那个女尸?我觉得她身上藏着些故事。”
沈赤的眼睛秋水一般,漾出他兴冲冲的样子,有点无奈:“师父,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不要找那么多麻烦。”
“这不是麻烦,就是想做做好事。”江照摇摇手里的小瓶子,里面就是常云青,说:“这只鬼也不是坏人,能让他甘心步入轮回,不再飘荡无依也是好事,不是吗?”
常云青感动不已:“仙长大恩,小生来世没齿难忘,一定拼劲全力报答!”沈赤不无尖酸地讽道:“你喝过忘川水以后还能记得什么?来生怕是相见不相识,谈什么报答?”
“行了,”江照拉过他,语气有些责怪:“我本不图回报,这也是为白云宗好,他们收容我们这些人,食住都是最好的,甚至让自己的弟子十几人睡在一起,我能帮他们超度一人是一人。”这里的怨气鬼气都很重,怨鬼多了的地方风水会变坏,就算斩尽杀绝了它们,风水也回不来,不如试着渡它们,让它们放下愁怨,减少风水的流失,稳固白云宗的道基。
“我随你去。”沈赤也不知道怎么了,方才情绪忽的波动很剧烈,这可是以前没有的。魔血现在还在沉寂,但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暴雨前的宁静。
两人一鬼翻遍莽山也没有找到那具女尸,那就是那个“常月”了。可江照还是觉得不对,她怨气如此之大,以至于山崩地裂,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毒杀祖母被凌迟?
“去李家墓园。”江照御剑带他们到达那里,才知道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五,墓地有不少年节祭拜的香烛。秋风凋碧树,几剪衰凉,往日煊赫一时的家族落败得可以,衰草连天里,和上头华丽的碑相比,后头几座小坟简直可怜。
祁风这个木脑袋,什么时候都不忘超度。江照看到常月墓上的字,那不是碑文也不是生平,只是一段经文,引导死者通往来生。
“常月。”江照把碑上的字擦去,低声把女尸唤醒。碑文之后,新填埋的泥土都落了下去,棺材徐徐腾升。
沈赤上前把它掀开,两人具是一惊,里头只剩一块白布,是祁风看她可怜可怖裹上的。江照惊讶:“怎么会没人?”
“她已经是个活鬼了,料想跑不了太远,我们分开追,很快能找到。”江照点点头,常月这副尊容还是关起来为好,免得吓死人。
两人正商议着去哪个地方找,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第45章 常氏女尸2
江照望向沈赤,对方眼里和他一样的果决,两人第一时间赶到声音发出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只躺着一个细弱如柳的婢女打扮的女孩。
“姑娘?”江照上前摇摇她,她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脸上还残存着惊恐和恶心的表情,她见到那个女活尸了吗?
江照给她渡了点灵气,让她安定心绪,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女孩很快睁开了眼睛,眼睛像清晨的露水,盈盈有光。她看清江照和沈赤都是修士打扮,他们肯定不会认为她在发疯,她这才扑上前去,把脸埋进江照袍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姑娘,”江照被她突然的反应吓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问她:“刚刚你看到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沈赤看着他们过于亲密的距离,心里不知怎么腾起一丝怒意。
江照耐心听女孩讲述:“我今天来看看我外公,给他上炷香,一路上我都觉得这里很诡异,走到下面的一段路,还看到一条黑蛇从小路滑过去,吓得我半死......但我不敢不给外公上香就回去,所以硬着头皮走到这里,谁知道,谁知道,”女孩哽咽难言:“树上突然蹦出一个活鬼!还把我抓住了,我拼命大叫,现在她不知去了那里。”
“没事了。”江照颇为尴尬地拍拍她的肩,继续问她:“你记得那个活鬼的样子吗?能不能给我描述一下?”
“嗯嗯嗯。”女孩捣葱似的点头,伸出手来不住地比划,竭力想把那只活鬼的样子描述清楚,然而江照知道,这种精神状态下的描述多是夸大的。
听她说完,江照可以确定那是常月,对沈赤说:“你守着这位姑娘,我去把那只小鬼捉回来。”说完身形化为一道光离去。
看他离开,女孩颤抖不已的肩膀沉下去,眼睛转向沈赤。沈赤也看着她,居高临下,像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
“你演的不错,可惜出了一点小破绽,使得整部戏漏洞百出,陈小姐。”沈赤已经握住了灼日剑,要先发制人的也应是他,女孩止住哭声,像要换下可怜面具的戏子,眼里满是毒怨的色彩,她不甘地问:“那里有破绽?”
“你身上让人作呕的尸臭味。”沈赤一字一句,成功把常月激怒到陷入狂躁。她恶狠狠地抖着身子,暴怒扭曲了她原本清丽的脸,使得整张脸恐怖无比,像是炼狱里爬出来索魂的女鬼。
“我身上的尸臭味?你好大胆子!凭什么!凭什么我死了他们也不肯放过我!陈家不肯,郑家不肯,常家也不肯,还有那个该死的李家,我才不想看到他们断断续续延绵下去,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全死绝!谁也别想跑!”
她已经完全疯了,江照赶紧从栗子树上下来。女鬼惊叫着要逃,一张符咒贴在她背后,周身多了一层阵印,把她团团围住。方才江照和沈赤以传心符交谈,早怀疑起了这个女孩。
“啊!”女孩拼死尖叫,金色的阵法开始运转,她四肢都是麻木的,好像在抽离什么支撑的东西,明明不痛苦,却那么让人惊恐!原本的女孩被吓昏过去,取代她的常月被完整地抽离。她看着自己被金色阵法包裹升到高空,金光褪去,变为一只琉璃铃铛,江照接过铃铛,这种阵法就是紫云殿前铃铛的由来了。
“看来你的仇已经报了。”沈赤拿过那只小瓶子,里头的常云青急切地说:“搞错了吧!这个女人不是陈乐!”
“什么?”沈赤看着江照,师父一副无所谓的的样子,早就说了这个故事没那么容易,不是吗?
江照摇动琉璃铃,因为怨气冲天,铃铛碧明得几乎像水一般,“还是问问常月小姐,为什么这么针对这四大家族吧。”
铃铛里的常月被百万光芒照射,浑身每一分每一寸都痛苦不堪,忽而止住了煎熬,她马上把自己的故事奉上,祈求怜悯:“我不是陈家小姐,我是常家大公子的女儿!他提的陈乐早些年是埋在莽山,可是莽山野兽妖魔太多,不多久就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是常家小辈,知道自己从小就肩负家族重任,但是,在我没嫁入李家时,婆婆就开始苛责我,说我放肆没有小姐样子,在常家遭遇大难时他们更是袖手旁观,冷漠以对,我投门上去求庇护,李家公子是对我百般柔情,后来他死了,李家的人怕惹官司,居然把我打死,丢弃在莽山,我怎么能不恨他们!”
“你夫君名叫李隽?”常月没想到自己提过一次的名字江照居然记得,睁着一双枯眼看他。江照努力地不移开眼。
其实桃林一行之后,江照就利用散碎的时间对常李陈郑四家做了了解。他不仅发现他们都已落败,而且发现他们中除去李家,都已经在宜州郡销声匿迹了。那时他就想到一种诡术,可以窃取一族气运。他交待祁风,务必不要迁入李氏家族的祖坟里,而要寻个不挡气运的地方下葬,果然,这个地方常月不会满足。
常月不肯说话,半天只落了滴泪。李隽,是她一生里仅剩的温暖。除了他,李家没有一个人对得起她。
她本可以像之前哪样,缠住李家家族的人,给他们托梦,再次使用诡术灭了他们,可她总是不忍心。遇到江照他们,她看到希望,她希望自己能摆脱身上的护卫那些渣滓的符咒,亲自去杀了那些人。
为什么江照还要阻止她呢?欠债还钱,父债子偿,这不就是天理吗?
江照的瞳仁很清很亮,像纯净的雪山,在刹那间便读懂了她的心思,他问她:“你附身的那个孩子,她的外公就是李隽,你可知道?也许她的父母是对你做了恶事,可她错在何处?”
江照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撕开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常月不住喃呢着:“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偏偏他的家人是对我最恶毒的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江照沉默了,有些事情也许真的有冥冥之物牵引,说不出,道不明。
“你们快去轮回吧,这里已经是一个四面死局,不要再留在这里了。”江照打断她的哭,满门抄斩,残杀致死的恨意确实深重,可这两百年的自我折磨真正受伤的是自己啊!
“仙长!”常云青拦住江照结咒的手,有些期待地问:“你真的不向我学学棋吗?你们去狩猎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他觉得你很有意思,想和你对弈一场,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了。”
“那人是谁?”江照来得及问这一句,常云青便自己破了瓶子,在阳光里化为一缕青烟,只有恶作剧般的笑声在空中回荡,他早已经准备了这一死!
“看来是有人支使。”沈赤说,心里却已有了答案,是那个人!一定是他,他想和江照对弈?!
“那他之前的话就可信度不高了。”江照把常月超度,想起之前常云青说的自己不留神走到山下,应该是有幕后那人的帮忙。沈赤感染风寒,应该也是他的手笔。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那么那个人肯定不简单。他有什么目的?
“我们得回去。”沈赤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申屠教习他们应该已经准备走了。”
江照心里有些复杂,他能感觉到这一切的蹊跷,好像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了让他进去,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那个想和他对弈的人期待从中知道些什么?江照想起把装有常云青的瓶子放在桌上的那一夜,常云青给他托梦,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是他最无防备的时候。
关于他,那个人知道了多少?
江照不敢确定。
白云宗里,知道他们这就要走,宗里的长老和修士都来想送,尤其江照,回去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正是伙房几个小弟子帮忙弄的。
江照把那些事抛了,笑了起来:“看来我帮你炖药还是有好处的。”沈赤眼睛一下注意到他缠着纱布的手指,是昨天照顾他们弄伤的,而且手背还有一道见血的咬痕。
“手给我。”江照一愣,才把手给他。昨天以后沈赤见着他总有种怪异感,从前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昨晚居然自己提出搬到别的地方去睡,江照心道,孩子长大了,留都留不住。
“师父。”
“嗯。”知道他每次这么叫师父准没好事,江照偏就吃他这套,一声软乎乎的师父,铁石心肠就化为绕指柔了。
“我可以回来吗?一个人睡怪冷的,好不好?”沈赤握着他受伤的手,一边心疼帮他呼,一边用眼睛感化他。江照看他眼下一片乌青,好吧,这孩子还得留几年。
师徒俩正说着笑,十长老进来了,他扫一眼江照伤得不轻的手,说句辛苦,然后赶紧跟江照说起那山顶的乱葬坑:“今早我前去,发现那些孤魂野鬼全不见了,想来是魔修中噬魂的修炼者经过,把他们全吞噬为功力了,我还在那巨石上发现一封信。”
十长老摊开信纸,眉毛揪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什么古怪字符啊?我看了半天都看不出他的意思。”
江照望了一眼,立即把纸折起来,“我会把这字符转交给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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