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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比戚景思与林煜之间十数年相依为命的“父子”深情,但林煜对言斐而言,亦师亦友,亦是家人,意义非凡。
现在他手中的信笺,正是林煜的亲笔。
信中林煜笑言,想不到自己这一辈子,还会有主动重拾“八斗才子”林光霁这个名号的一天,他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号,就想在言斐弱冠之礼这天,体体面面地给言斐留下一个表字。
“小叔叔……”言斐握着信笺的双手颤抖,哭着对戚景思道:“赐我表字……”
“鹤守。”
戚景思点点头,言斐倒在他怀里又哭了许久。
“好了。”他吻了吻言斐的发心,“明儿眼睛肿成个核桃,还要怎么出门办差去。”
他看着言斐在自己怀里委委屈屈地抬头,又再安慰道:“小叔叔若在,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那……”言斐抽噎道:“小叔叔想看见什么?”
“他想看见——”戚景思重新将言斐拥进怀里,“我们都好好儿的。”
“阿言。”他把下巴耷拉在言斐的发心,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我也想你好好儿的。”
这是戚景思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唤自己,言斐在戚景思怀里,触动地仰起脸。
戚景思虽然是林煜养大的孩子,但各个方面都好像跟林煜走在两个极端,温柔对暴躁,含蓄对直白。
但戚景思直白的情绪向来都只有他暴躁的部分,其他方面一直都埋得很深很深。
言斐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从那晚言毅突然造访后,戚景思连在睡梦中都要搂得他那样紧——
戚景思面上什么也不说,给了他全部的尊重与支持,其实心底里,比谁都更担心他出事。
他现在才明白,戚景思比谁都更害怕失去自己。
“景思。”他微微踮脚搂住戚景思的脖子,“贺礼呢?”
“什么?”戚景思不明所以地低头,撞上言斐挺翘的鼻尖。
“小叔叔都有贺礼给我——”言斐顺势轻轻吻过戚景思的颊边,“你的呢?”
“我?”戚景思无奈地笑笑,“我现在不是还吃着状元郎的软饭嘛,哪有私房钱准备礼物。”
“那不成,这可是弱冠成人之礼——”言斐任性地扬了扬眉毛,“你定要送我点儿什么才行。”
戚景思还是笑,“那状元郎想要什么?”
“你答应过——”言斐凑到戚景思身边小声道:“要把自己收拾收拾送我。”
温热的鼻息拍打在戚景思耳侧,一时教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我……”
他刚要开口,言斐的双唇就凑了上来。
一股热流在这一刻席卷全身,他索性将人按在桌边吻了个透,然后打横一把抱起。
言斐将一张红透的小脸埋进他怀里,他缓缓将人放落榻间。
“言斐,你想好了?”
这么明显的暗示,他又不是傻子;相反,血气方刚的少年面前,躺着的是他的心上人,羞红了一张完美的容颜。
“再下去,就真回不了头了。”
“你还想回头吗?”
言斐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喘息,他伸手撩开戚景思一缕垂下的鬓发,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从前他们抵足而眠,一直睡得随意,可自从最近戚景思总是要紧紧地搂着他,便是有什么反应也都藏不住了。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戚景思,豫麟书院后巷那场急雨里,我就已经想好了。”
单薄的青衫下,戚景思从前单知道言斐生得单薄,却不想人居然瘦成这样。
他那么心疼,却又忍不住想将人揉进怀里捏碎,和自己融为一体。
“阿言——”
床帏摇曳间,是少年的喘息和断续的耳语。
“比你晚一点……”
“但我上京的路上,就没有再回过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OK!该办的都办完了!
明天,手撕渣爹的旅途,启程!
第55章 心安之乡 ...
晟京城内软红香土犹在, 数十年如一日,辰时刚至, 便已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此次戚同甫安排的地方是位于晟京城外远郊的莜县,大约是当初沛县到汀县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戚景思牵着言斐,刚刚在身后的闹市采买了一些出门的必需品。
闹市策马容易伤人, 戚景思一手牵紧马缰,一手在吵嚷的人潮中牢牢拽着言斐。
终于走出拥挤的坊市,他把行李绑在马鞍上固定好,再把言斐抱上了马背, 两人四目相交, 又不约而同扭头回望。
热闹却平静的街道是整个李晟王朝百年升平的缩影, 满溢着人间的烟火气息;而他们的前方,是一条看不清去处的歧路。
“你想好了吗?”言斐回头望向戚景思, 抢了昨夜对方的台词, “再往前, 可就不能回头了。”
戚景思跟着回头, 看向言斐, 也问了昨晚言斐的问题,“你还想回头吗?”
“真的不回沛县了吗?”言斐低头, 微微躬身,手指温柔地抚过戚景思的脸颊,“沛水三月的风,岚山树梢的月,那里才是你的家。”
曾经他和林煜选择瞒着戚景思, 无非是不想把他带进晟京的这潭浑水里,言斐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会亲自带着戚景思走进旋涡的中心。
戚景思握住言斐的手,在对方手心落下浅浅一吻,低头笑道:“试问岭南应不好。”
言斐望着戚景思,浅浅地笑,他眸底湿润,没有再说话。
戚景思翻身上马,缰绳一勒,胯/下骏马便四蹄翻飞。
他轻轻伏在言斐的耳边,“也不是只有你们状元郎才会吟诗。”
言斐轻咬下唇,只拉起戚景思身后的斗篷,躲进对方的怀里。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美的情话。
马匹刚驰出城门,戚景思便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僵,他缓缓勒停马蹄,低头关心道:“怎么了?是……”
“不舒服吗?”
昨夜一场红帐,戚景思一整个早上都很紧张,他早起看见言斐身上的红痕,起床时差点不让言斐下地。
早上的尴尬才过去没两个时辰,眼下戚景思这一问,言斐马上脸红到耳根。
他紧张地理了理领口,指着路边唤了声:“言毅……”
城外的驿道旁停着辆马车,戚景思或许不认得,言斐却不可能不认识自家的东西。
“哥……”言毅走上前来,看着马上二人依偎的姿势,不自然地垂下了脑袋,“你……上车吗?”
言斐叹了口气,小声念叨了一句“何必呢”,然后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盯着戚景思。
“累吗?”斗篷里戚景思悄悄掐着言斐的腰身,“累就上马车歇会,还有一整天的路呢。”
“你怎么也不说说言毅……”言斐带着点娇嗔瞪了戚景思一眼,“你想法让他回家去,他最怕你了。”
“他是你弟弟,哪儿就轮到我说他该回家还是跟着?”戚景思小声道:“再说了,我担心你,还不许旁人也担心你吗?”
言斐太温柔了,他愤愤地盯着戚景思的眼神也让戚景思觉得可爱的紧,忍不住嘴角噙笑。
“你放我下去!”言斐别捏地扭了扭身子,嘀咕道:“这大清早上的,一个二个都不让人省心……”
这一路上言斐气鼓气涨地跟言毅挤在马车里,两人堵着气,谁也不肯先说话;言斐心里气戚景思不帮自己说话,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掀开车帘张望。
从前他看过太多次戚景思的背影,每一次都是对方转身离开的时候。
现在,终于不一样了。
他倾心的少年挺直地坐在马背上,高大颀长,衣摆猎猎,每一根飘起的发丝都是他心怡的模样。
放下车帘后他总是生自己的气,怎么能这么快就原谅戚景思了,但不多时又还是会忍不住再把车帘掀开来。
不管前路多少崎岖荆棘,因为车前的身影,突然就让人不那么忧心了。
戚景思一路上要照顾马车的速度,不敢撒开欢了跑马,马蹄悠闲似信步,他也得空四处张望。
每次他抓到言斐小心翼翼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对方就会马上躲回去。
言斐向来温柔谦和,偶尔闹点小别扭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喜欢得不得了。
午后天气晴好,春日里最后一点料峭也被日头盖了过去,他不由分说钻进马车,当着言毅尴尬的目光,也不理会言斐佯装的挣扎,就这么把人抱上了马背。
“想让言毅看着我欺负你,回去告我一状吗?”他说罢看了眼马车的方向,然后快速地在言斐的侧脸落下一吻。
明明知道前方疑云密布,可能随时会踏入戚同甫设下的陷阱,但少年一旦有了陪伴和沿途的风景,赴难也像是去往郊外的一场踏青。
马蹄笃笃,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莜县。
莜县同沛县,或是之前戚景思他们住着的晟京近郊的郊县不同,这里是实打实的乡下,庄稼人都靠着身后那一亩三分地过活,春种便是新年伊始头等要紧的大事。
往后这一整年是喝粥还是吃饭,全看眼下。
现在刚过春分,天气回暖,一直到芒种之前,本该是庄稼人一年最忙碌的日子,可戚景思一行人马跨进莜县的地界也不过酉时,却已是家家关门闭户。
并不宽阔的街道因为空旷而显得萧索,明媚的春风好像不曾来过这里,干风卷起落叶,莜县仿佛还活在上一个萧索的寒冬。
看着前方引路的戚景思勒停了马匹,驾车的车夫也跟着停了下来。
“哥……”车停后言毅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没看见眼前有什么教人尴尬的画面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咱、咱们……停下做什么?”
言斐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戚景思。
“来前儿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怎可能那么简单?”戚景思了然地笑笑,“摆在明面儿上不是更好,省得教我们费工夫猜了。”
言斐看着戚景思,两人同时默契地点了点头。
“言毅。”他回头吩咐道:“让陈四赶着马车回家罢,跟爹娘带个话儿,说我一切都好。”
“哥。”言毅不明所以地抱着包袱跳下马车,“这么急吗?大半夜的赶路多危险,让陈四住一晚罢?”
“迟则生变。”言斐低声道:“谁知道明儿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别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看着马车平安使出莜县的地界,戚景思翻身下马,把言斐也抱了下来。
“小言大人。”他苦中作乐道:“咱现在去哪儿啊?”
“家家户户都关门,但总不能连县衙都“关张”罢?”言斐牵着戚景思的手,抬眼将人望着,“不是说我这是肥差吗?先去瞧瞧县老爷准备怎么巴结我。”
他嘴上跟戚景思打着趣,其实是不想吓着一旁胆小的言毅,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县衙还真“关张”了。
跟晟京城里的京兆尹府和大理寺之类的大衙门不同,一般的县衙都是前院办公,后院住人;言斐在沛县公干的时候,曾经在沛县的府衙里呆过。
所以即便眼下县衙到了放衙的时辰,县老爷也该在后院住着,整个县衙黑灯瞎火算怎么回事?
何况朝廷派京官下来视察春种,大小也算个钦差,每个人何时到任都是白纸写字写成文书下发各地衙门的,正常说巴结都来不及。
言斐之前沿着沛水一路视察下来,酒席吃请可是没少见,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还有人敢给钦差大老爷吃了闭门羹。
“莜县共有人家九百一十三户,约莫三千来人,除开些被征兵的男丁和外出讨生活的,总也该有两千来人还留在这里。”
既然要来公干,言斐自然早早做足了功课,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跟戚景思分析道:“我从接到朝廷调令到现在也就半个来月,戚同甫有什么本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这两千来人,连同朝廷品阶在身的县丞一道消失无踪。”
“他不敢。”戚景思斩钉截铁道:“能被朝廷募兵或是自己外出谋生的,都是青壮年,这两千来人若是凭空消失,每一个都是他们的家人;等这些人回家发现了,不可能不闹事。”
这不是去年区区百人的乱民暴/动,也没有汀县那场洪水能把罪证冲散。
“而且,把你扔到一个空荡荡的村子里,大不了是白跑一趟,再回去如实报上去便是了。”他继续分析道:“戚同甫为何要大费周章,与你玩一通孩子似的恶作剧?”
“所以——”他低头看向言斐。
两人四目相交,同声同语:“这村里一定还有人。”
言罢,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戚景思转身拉着言斐,往方才来前路过的村舍集中的地方走。
“言毅。”言斐回头叮嘱道:“跟紧些。”
村里不但家家关门闭户,现在天黑尽了,连盏灯火都没有,戚景思一路敲着院门过来,也无一人应答。
他们在村子里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独户的院子里瞧见点亮光。
几人走上前去,看见院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白幡纸钱,与其说这家里有丧事,倒更像是个白事铺子。
戚景思敲门前,警惕地将言斐拉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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