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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大哥!”白无常却拉住他胳膊,压低嗓门死命地劝道:“如今举事在即,你冷静一些。”
宁济民眉间眼底写满焦虑,行动似乎都有些发痴。他今日在剧院见到水玖后仓促刺杀秦二少,这件事本就做的极冲动,若再不顾后果,怕是会毁了大事。所以白无常这句竟也顾不得了,当街、当着围观的许多人,直接喊出来了。
宁济民一怔,回过头。
白无常也晓得自家说错了话,忙打了个哈哈,故意大声道:“这不什么,这个,宁大哥,你大婚在即。哈哈,要去这……”
后头,白无常编不下去了,但宁济民却自动自发地接上了。“是了,确实该考虑考虑。”
他抬手将被许季珊揍得稀巴烂的衬衫又整了下,理了理领口,也同样故作轻松地大声道:“确实该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然后写份报告,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报呈给上头去。然后,去云家迎娶。”
“嗳,就是这理儿!”白无常见他反应过来,大松了口气。
宁济民便头也不回地带着白无常一同穿过人群往衙门口走去。走出大约二三十步,他蓦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眼许季珊汽车开走的方向。
*
许季珊追到山田宅院的时候,门口宪兵压根就没让他进去,只约略交代了下说,人已经被押去巡捕房了。
隔着道铁栅栏,许季珊隐约看见秦二少正在那里哎呦哎呦的捂着耳朵喊疼。
只要那人没跟秦二少关在一起,他便多少有些心安。
许季珊忙谢过门口宪兵,回头就走,但宪兵却叫住他:“等一下!”
那宪兵先是叽里哇啦地与另外一个宪兵商量了什么,然后又大步流星走过来,隔着栅栏门喊住许季珊。“喂,你打算拿什么去赎他?”
许季珊人已经走到了小汽车前,闻声回头赔着点温和的笑,道:“不晓得山田大人的意思是……?”
“山田大人的意思?”两个宪兵互相对视了一眼,笑意深沉。“这个,就要看靖西府商会能给出什么条件了。”
许季珊心头一沉。
他来靖西府时间不长,商会那头,主要是靠着讨好老会长董麟昌。若真是要与东洋人对面硬抗,董麟昌那头老狐狸必然不会出头。别的不提,就光水玖身上背着的“刺杀秦二少”的罪名,董麟昌那老儿都能吓得个半死。
眼下一切局势都控在山田的手上。
“山田大人,”许季珊慢吞吞的边说边想。“……可还要粮米?”
“粮米?”两个宪兵都当场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难道你们这些商人,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吗?”
许季珊看了一眼栅栏内幽静的日式庭院,又看了一眼两个东洋宪兵,沉默了会儿,微微地翘起唇角。“好,好!鄙人懂了。”
他转身上了小汽车。这次,直奔巡捕房。
董麟昌那头老狐狸的嘴脸又浮现在许季珊脑海中。那头老狐狸曾经手里把玩着太. !祖入关时用的翡翠鼻烟壶,对他道,季珊啊,这东洋人呢,眼下在靖西府是想做大。朝廷与他们虽说是相互依持着,但实则还是东洋人说了算。
当时许季珊抬起头,略微踟蹰了会儿。
董麟昌便垂下眼,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你能把老夫这句话给琢磨明白了,你也就懂了。
眼下水玖叫人捉了去,许季珊终于懂了。东洋人想在靖西府做大,图的就是过黄河,然后一路杀入江南,再从江南道上进入首府。
曾经的首府。
毕竟那处曾经是朝廷皇宫所在,只有得了那处,才算真的坐镇天下。
至于在江南道上盘踞着的右旗将军?原本没造反的时候还算头猛虎,可惜如今他自称为帝失了天下民心,又被东洋人和西洋人夹杂着围攻。再加上,朝廷早已将他立为叛贼。
三管齐下,还有曾经被右旗将军屠戮过的江南义军。战事一旦起,右旗将军现在也不过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远处,皆不可虑。
最可虑者,就是眼下他该如何从巡捕房里头把水玖捞出来?那人一身冷白皮,金娇玉贵地养着尚且各种病弱,一旦落入巡捕房,能有什么好事儿?
许季珊咬牙。
大不了,就把他私自藏满了一整栋楼的军. !火交出去。
55、55
◎“许某人,待你是实心诚意”◎
许季珊一路奔到巡捕房,在门外却叫中国人的兵给拦住了。
“署长交代了,这里不让探监。”
“这……”许季珊迟疑了一瞬,伸手从怀里掏钱。结果掏来掏去,发现他今天出来的时候,居然又忘了带现钞。
他便将怀里头的金表拿出来。“行个方便,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就走。”
两个官差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眼馋那块金表,但是又不敢拿,便假模假样地道:“可别为难咱们。署长下的是死命令,咱们就混口饭吃的,许大商人,可不要叫我们难做。”
许季珊拿不出现钞,金怀表又太容易被识破身份,就算拿了,也不好交易。所以枉他磨碎了嘴皮子,两个官差都不肯通融。
再者,他原本与巡捕房也不熟。
现在靖西府衙门设着牢房,东洋人搞了个警察署和巡捕房。若当真是衙门直属的牢房,他倒多少还能够混进去,但是东洋人这一块儿……因为前段日子东洋人要找他要桐油,他一直拖延,所以东洋人如今也不太待见他。
过了约莫有二三十分钟,依旧胶着不下。许季珊急得满头大汗,一瞥眼,忽然看见另外一辆小汽车吱嘎一声停在门口。脑袋上缠满绷带的秦二少人模狗样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蹬蹬蹬踩上台阶,径直大摇大摆的往里头走。
许季珊见他假装没看见自己,只得在后头扯直了嗓子喊了一声:“秦大人!”
秦二少懒洋洋,回头斜着眼瞥他。“唷,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许大商人。”
阴阳怪气的。
许季珊现在有求于他,只得陪着小心又道:“秦大人,能不能赏个脸,让我也进去看一眼水老板?”
“水老板?”秦二少从鼻孔里冷冷的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他。“我看许大商人是叫色字迷了心窍,为了这么个戏子,你从冀北城一路跟到了靖西府。说起来,你在冀北城还揍过老子!那一拳头,老子账还没跟你算清呢!”
秦二少将对自己的自称从“小爷”改为了“老子”。秦二少缺了一只耳朵,头上缠满绷带,那张曾经趾高气扬、年轻气盛的脸,如今只剩下凶狠。
许季珊再怎样陪小心,也无济于事。事实上秦二少伤口发作疼的厉害,又刚在山田那儿挨了顿训,正是恨不得要找个由头杀人。他越解释,秦二少越气冲。
“秦大人……”
许季珊仍在纠缠。
秦二少突然噔噔噔又往下跨了两步,右腿支前,左脚仍踏在台阶上,倾身,像一头恶狗那样咻咻地喘着粗气。“许季珊,别怪老子没警告你!你要是再为了这么个戏子表子同老子过不去,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秦二少说着,当真从腰间掏出把黑色盒子枪,枪. !管指向许季珊额头。
许季珊抬起眼,枪. !管距离他额心相距不过三四厘米。这么近的距离,似乎硝烟味都能够闻得清楚。
许季珊沉默下来,棱角分明的唇紧紧地抿着。
秦二少见他不再多话,得意的哼了一声,将盒子枪重新插. !回枪套。“走!”
秦二少手一挥,他身后两个东洋宪兵左右看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道进去了。
坏了,水玖还在里头关着。这头畜生怒冲冲闯进去,怕不就是为了要磋磨水玖。
许季珊急的来回踱步,双手交叠不停地轻轻拍掌,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断滚落。
“东家,东家!哎呀,我可算追上你了!”
许季珊霍然扭头,原来是隆裕米行的掌柜提着长袍小跑着一路追过来。掌柜的腋下赫然夹着个小藤条箱,跑得气喘吁吁。
“你来做什么?”许季珊正在烦恼,浓眉皱得能打结。
“东家你忘了带钱啦!”掌柜的这句话,声音说得不大不小,像是有意要叫巡捕房的两个官差听见。
俩官差果然眼神放光。
许季珊心里头顿时雪亮,伸手接过藤条箱,低声安抚了句。“多谢卢掌柜。”
“哪里话,哪里话!只要是为东家办事,咱们怎敢辞辛苦!”
许季珊抱着藤条箱再转头,两个官差脸色立刻就不一样了。
靖西府现在都是用现钞,物价飞涨的厉害,三十万现钞出去也不过只能换到一升米。所以许季珊有意地在日头底下将藤条箱打开,又故意低声嘟囔了句。“卢掌柜,你说咱家那些米,还剩下多少袋?”
卢掌柜立刻会意,流利地接话道:“咱隆裕铺子里头的米每日都紧俏得很,不够卖。不瞒东家说,我藏了好几袋米,以防打仗闹饥荒的时候,备着呢!“
许季珊再转过脸,望着两位官差道:“这个藤条箱,再加上两袋米,就孝敬两位官爷。我只求能跟在后头悄悄地看他一眼,成不成?”
两个官差都有所意动,却害怕秦二少在里头找麻烦,迟疑道:“可是……秦大人刚进去了。”
许季珊将拳头捏得嘎嘎响,等了等,才压住火气沉声道:“没事儿,我等秦大人办完事出来。”
这一等,在日头底下,许季珊足足等了一个半钟头。
好容易,秦二少从里头大摇大摆地出来。只一眼,就看见许季珊正站在毒日头底下,蔫不拉几,像被刚被板子抽打过的稻草秧子。
秦二少立刻眉毛一挑,哪怕绷带缠得只露出个鼻孔嘴巴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也不妨碍他趾高气扬。“哟呵,许大商人还真是个痴心汉子啊!怎么着,杵在这儿,是还指望着能混进去不成?”
秦二少说着回头拿手点住两位官差的鼻尖。“都给老子听好咯!今日谁都不许放他进去。他要是溜进去了,仔细老子回头就打断你们俩的腿。”
“是!”
俩官差齐齐站直了应了一声,但可惜,在衙门府当差的人都常年不训练,又抽大烟,就连站直回礼的动作都比旁人显得拖沓迟疑了些。
许季珊不动声色,等到秦二少坐进小汽车扬长而去之后,这才转过脸。两个官差冲他一努嘴,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一闪身,进了牢房。
巡捕房陈设却与衙门的监牢截然不同,须先走进石头门,走进去,还有一道大铁门。铁门旁边坐着个狱卒,腰间叮铃哐啷挂着一大串钥匙。
看门狱卒见到许季珊进来,先是一怔。
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进来看个人说几句话就走。”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一直碰到那官差的手背,这才悄无声气儿地将手缩回来。
推过去的是一沓百万现钞。
狱卒不动声色地将现钞抹到桌子底下,用双腿接住了,也不吱声,只往里头又一努嘴。
许季珊便一路往里,一间间地找。在最里头那间,光线幽暗,水玖正手脚蜷缩着躺在地上。
一眼望过去,许季珊睚眦尽裂。“他对你动了私刑?!”
许季珊大手抓住铁栅栏,恨不能化身为一缕清风,从这栅栏缝隙里头溜进去。
水玖勉强睁开眼,朦朦胧胧地从眼皮缝望出去,只见到一团黑秋秋的人影。“……谁?”
气若游丝。
许季珊愈发心口痛得厉害。水玖显然刚被人吊起来抽打过,早晨出门时穿的那件绸马褂早被人剥了,月白色长衫撕拉拉的扯出几条细长口子来,脊背上血肉模糊。
一定是秦二少!那头畜生最喜欢用鞭子抽人。
许季珊恨得眼底冒火,但是当着水玖面,他却不得不按耐下所有的情绪,温声安抚他道:“你莫要急,我已经在托人寻路子了。最多,今儿个晚上,就能将你接回家去。”
“……是你?”
水玖竭力地用手掌撑地,几次想起身,奈何气却喘不均匀。好半晌,他终于慢慢地蜷缩着坐起身,右腿不自然地抽搐着,眼眸下垂。“你莫要搅进这趟子浑水,回家去吧。”
许季珊捏紧拳头,牙缝咬得死死的,半晌蹦出一句。“都到这辰光了,你还同我讲这样生分的话!”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莫名透着股狠劲。
水玖不自觉抬头,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叫擦伤了,鼻孔下也陆续的渗出血来。刚干涸的血迹,又叫新鲜血液冲开,越发显得他狼狈。
水玖也晓得,自家这张脸眼下不能看。身子骨也教秦二少用皮鞭抽的半残,就连右腿……冷白色手指颤抖着轻扶右腿。在一片被放大的赫赫呼吸声中,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何苦呢?”
也不晓得是叹息许季珊为他这般奔波上下打点何苦,还是叹息自家今儿个早上与许季珊怄气闯进剧院惹下这弥天大祸是何苦?
许季珊也不想去追索这人话里头的意思。既然主意已经定了,礼也送出去了,人,他是必须要带回家的。
“嗳,嗳——差不多时间到了啊!”
隔着一层层阴暗潮湿的石头囚室,腰间挂着叮铃哐啷一大串钥匙的狱卒扯直了嗓子开始催促。
水玖眼皮一跳。许季珊双手牢牢抓住栅栏,恨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今天晚上,我必然接你回去。”
许季珊说完转头就要走,水玖突然喊住他——“季珊。”
这是水玖第一次公然喊他季珊。水玖嗓子好,清凌凌的,尾音打着颤儿,水磨腔调九曲十八弯。
许季珊一颗心怦怦跳得仿佛战场上的擂鼓般。他瞬间呼吸粗重,扭过头,鹰眼凶狠地瞪向水玖。
水玖慢慢地撩起眼皮迎向他那双凶狠鹰眼,半勾唇,笑了。
美人再狼狈,也还是美人。水玖一旦笑起来,就连着血迹瘀伤都不能够损伤他美貌半分,反倒愈发衬得他凄楚而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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