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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治河。
龙门县常年受洪涝灾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之前官府不敢在靠近浊河的肥沃土地上种植五谷,税收自然不足。而岑杙知龙门县以来,一反常态在浊河两岸大规模种植水稻,这种“赌博”式的做法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而她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浊河下游的治理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这是她四年来一直在坚持做的事情。
李靖樨有一点说得很对,治河是一项辛苦但默默无闻的工作,比不得出使蓝阙签订盟约这样风光,容易被人遗忘。但它却是实实在在造福民生的一件大事。在这个西风压倒东风的关键节点上,她必须做出有力的回击,才能捍卫自己的东宫地位。这个事件正好可以大加利用。
为此,她却不得不“牺牲”岑杙。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都察院肯定会派人去龙门县调查取证,如果他们查出岑杙的罪证便罢,如果查不出,而岑杙又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好官加干吏,那么咱们正好可以加以利用,提醒一下朝臣百官,在这朝廷里,究竟是谁在背后默默无闻地做实事,而又是谁在做那些表面功夫、沽名钓誉。”
顾冕的话言犹在耳,皇太女的心中却被复杂情绪煎熬着,连云栽几次过来提醒她用膳都未听到。
岑杙从都察院归来后,神情十分轻放松。停职一个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正好乐得清闲,趁此机会在大宅里和众人商议,要把宅子彻底改造一番。哪儿该修座桥,哪儿该铺条路,哪儿种些花草,哪儿摆些假山。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跟顾青说,要在附近帮她盘个店铺做医馆,让她可以继续在京城行医,可把顾青高兴坏了,连手势都不做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但随后又犹豫,怕这样会让岑杙乱花钱。
岑杙笑笑,“我巴不得你们替我花钱。不然,挣这么多钱花不出去,不是显得我没本事?”
有了她的铺垫,老陈和小庄那边置办家具也放开了手脚。两人带着一干家丁每天早出晚归,去街市扫荡,拉上好几大车回来,挨个搬到房间里去。就算无人住的房间,也布置得井井有条。晚上众人就围在一个桌上吃饭,说些京城见闻,倒也言笑晏晏。
两日后,宅里来了一位故人。岑杙一见到他,当即撂下手中正在调试的琴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师哥,你怎么来了?”
秦谅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微笑着拍拍她的胳膊:“我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看你。”
两人在正厅里叙了一会儿旧,提到了最近岑杙牵扯到的风波。秦谅见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知她已有了应对之策,略略宽心。
岑杙见秦谅似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略一寻思,便知问题所在:
“今日是敦王回京的日子,皇帝百官都去赤阑桥相迎,师哥身为敦王府长史,为何没去?”
秦谅叹了口气:“知兄莫若弟。我现在已经不是敦王府长史了。”
“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秦谅茶杯顿在桌面上,开始向她倾诉胸中苦闷。
第62章 宴会之争
从他的诉说中,岑杙惊讶得了解到,原来那日秦谅也参与了对顾人屠的围剿。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顾人屠就是顾山?
“我们率兵赶至的时候,顾人屠已经被长公主的兵马包围,插翅难飞,他突然提出要跟我们谈判,明显有诈。我苦劝那裴娘舅不听,他偏要去谈,结果被劫持了又扛不住,竟然要求所有人撤兵。我坚持了一会儿,就被他破口大骂,喊部下来夺我的权。”
岑杙眉头微微一挑,暗忖原来是这么回事。裴演被劫持后,老陈在树上看到的那伙官兵的领头人应该就是秦谅。
她随即冷笑道:“这裴娘舅也忒不明事理了,师哥坚持不撤是为他好。身为剿寇总领阵前被俘已经够难看了,倘若再担上私纵逃犯的罪名,那可不是轻易就能抹过去的。何况,以当时的情况,即便师哥下令撤兵,长公主不撤那也没用,还会落人口实。师哥明明是为他考虑,他反倒不识好人心。”
秦谅叹了口气,用一种自家人的眼光看着岑杙,“你不在现场,都能了解哥哥的用心,但是外人就不会察觉我是一番好意。”
岑杙:“那后来呢?你有没有交出兵权?”
“没有,是长公主帮我稳住了军心。”
岑杙懂了,这件事肯定也是他的事后“罪证”之一。
那裴娘舅最后落得那样凄惨,多半把过错推到了师哥的头上,难怪他会这样气闷。
“为了救出裴演,我和长公主商议可否打开一条口子,我到另一个地方设伏兵,定将顾人屠拿住。长公主起先不同意,不料那顾人屠竟丧心病狂到以切手指为要挟。我见事态紧急,就跟长公主说裴演好歹是裴贵妃的弟弟,长公主不看僧面看佛面,丢了顾人屠固然有罪,但这个罪名也怪不到她头上,但倘若折了裴演,裴氏一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在这时候墙里边出事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秦谅嗟叹一声,“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砍断裴演的一只手。我不知道那长公主回去又跟她的部下商量了什么,最终她答应撤兵了。”
“三天后,我在一处山坳中找到了裴演,他还活着,只不过晕死过去了。而顾人屠也被他跑掉了。”
“所以,裴演醒来后就迁怒师哥?将你去职了?”瞧秦谅一副默认的神色,岑杙一急,“那丢失顾人屠的罪名可是也让师哥承担了?”
秦谅却摇了摇头,苦恼道:“我本来想承担一切罪责,也写好了一封乞罪折,让裴演呈给皇上以洗脱罪名。但是皇上批复这件事不怪我,并赞扬我处事临危不断,还把裴演训斥了一顿。我事后一想,定是长公主向皇上禀明了一切。”
岑杙:“我明白了,那裴演定然以为你是故意上折想要陷害他,师哥你怎地如此糊涂?你也不想想,皇上既然派长公主出兵围剿顾人屠,必然已是对裴演多年剿寇未果心生不满,他本来就逃不掉这次罪责,被砍掉一只手反倒让皇上生了怜悯之心,保全了性命,合该庆幸才是。你犯不着内疚去自找麻烦。我猜你在敦王府的这段日子一定是不好过。”
秦谅脸现愁容,果不其然。岑杙十分无奈,师哥虽然出入红尘近十年,思维还停留在出家时那般单纯,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如今也只好劝慰,“师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了,我想即便这裴娘舅再恨你,只要那敦王还信任你,你就仍能在王府立足。”
秦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我只盼着有一天能亲自手刃顾人屠,为民除害。以弥补我的过失。”他正发着感慨,这时有一人端了茶进来,秦谅抬头一看,立即就有笑容挂在嘴角,“顾青,你也来了?”
岑杙一怔,脸色就有些不大自然。顾青倒是没什么异常,微笑着点点头,给他二人换上热茶。
“快坐,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说说话。”
秦谅并没有认出顾人屠就是顾山,因此待顾青跟往日没什么不同。顾青也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杀人狂魔就是自己的亲哥哥,淡然得坐到师兄弟二人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样?你这个状元夫人当得可还称心?阿诤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岑杙忙道:“师哥你取笑我?”
“我可没取笑你,我是羡慕你呢?我怎么就找不着这么一位便宜夫人?快而立了还是赤条条一个,寂寞啊。”
“什么快而立啊,你离三十还早哪!”
顾青却低头抿嘴一笑,用手语俏皮得问:“大师哥莫非有意中人了?”
秦谅竟鲜见得流露出一丝赧然。岑杙一看有情况,暗叹还是顾青观察得仔细,立即追着人询问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他只捧茶不语,但神情就跟顾青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的,害羞得紧。岑杙戳戳他的脸故作惊讶道:“哎呀顾青,你瞧瞧师哥这皮肤,是不是比前年好了许多,这有了心上人,果然是不一样了哈,都知道拾掇自己了,这是用皂荚洗的脸吧,真是又白又干净!师嫂见了一定喜欢。”
“去你的。”秦谅一巴掌拍掉她的爪子,脚跟却往后一缩,有些难为情得搓着膝盖,顾青在对面捂着嘴笑得不可抑制。
三人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一起在羊角山上生活的时光,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大半天。秦谅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看看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告辞离去。临行前他轻轻抱了顾青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顾青腮上竟然微微一红,随后嘴角挂上释然的微笑。
岑杙去院子里招呼小庄帮师哥牵马了,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这短短的拥抱中,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路心情很好得送秦谅出门。并且趁机试探:“师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脱离敦王府?依我看,投靠在别人门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谅沉默半响,道:“我已是东宫叛臣,倘若再脱离敦王府,恐怕这世上就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了。”
“世上又不单只有东宫和敦王府,谁说脱离了他们就不能立足的。”
秦谅诧异得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为我着想,只是进门容易出门难。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背叛敦王的。”说完意味深长得拍拍她的肩膀,“你和顾青以后要好好的。”随即便转身跨马离去。
晚上,皇宫举行盛大的宴会来欢迎载誉归来的敦王李靖棹。在宴会上,皇帝李平泓一时高兴,当场宣布了对李靖棹的封赏,包含卤簿仪仗、金银玉器等方方面面的赏赐,令敦王府一派众臣喜形于色,尤其是坐在御座下首的裴贵妃,头上的金步摇、金翅子几乎晃得人眼前闪出重影来。而东宫一派不知为何纷纷停了酒箸,神情严峻地望向高台上仍然在照旨宣读的典礼官。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位列群臣之首的李靖梣。皇太女垂眸凝视自己案前的琉璃盏,神色淡然,不喜不怒的样子,很像一尊流光溢彩的玉面雕像。一直到宣诏结束,也未曾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这让一直等着看好戏的裴贵妃失了很多乐趣,心里又嫉又妒,恨不得跑过去抓烂她那张做梦都想要得到的脸。
而坐在对面的李靖棹则低头隐去目中的喜色,正要到御前谢恩,这时席位末尾一个红袍官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大踏步得走到中间来,双手置于眉前,先屈膝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叩首,随后半跪着直起身来,高声道:“皇上,敦王固然有功,但封赏太过,恐惹物议。方才诏中所列卤簿,诸如曲柄九龙伞,双龙扇、双龙幡、销金龙纛、金钺等乃太子储君所用仪仗,亲王历来只用曲柄五龙伞,以及红罗绣四季花伞,无双龙扇、双龙幡、销金龙纛等仪仗,此乃太|祖当年钦定礼制,以示储君与亲王尊卑有别。皇上用超出礼制的仪仗厚赐敦王,非但会让储君与亲王之间的尊卑界限模糊,恐怕也会引起其他亲王的不平。还望皇上三思!”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李靖棹,十五岁的敦王目前还不能做到彻底隐藏自己的情绪,此刻不由露出一股隐忍的怒气出来,配合裴贵妃眼中不加掩饰的恨意,金殿上诸人都被一种尴尬的气氛笼罩了。
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平泓不动声色,锐利的眼珠微微斜向左侧,扫了眼阶下无动于衷的长女,又滚回来,目光漫不经心得挑视着下方,唇上被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微微颤动,就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降于众人头顶。
“下方进谏者何人?”
这时敦王一派中立即有人出列指认:“启禀皇上,此人就是前日在朝堂上对礼部潘阁老大放厥词的御史赵辰。他刚被皇上驱出朝堂,不知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底下众人纷纷头对头得议论起来。赵辰脸上浮现一片恼羞成怒的颜色,愤然道:“皇上降旨,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都可参加宫宴,臣尚是五品都察院御史,来参加宴会有何不可?”
“赵辰,你先是在朝堂上公然辱及内阁元老,又胆敢在此质疑圣上亲颁诏命,乃至搬出太|祖皇帝来逼迫皇上,简直是目无尊上,臣奏请皇上治赵辰大不敬之罪!”
“臣万不敢逼迫皇上,只是臣身为御史言官,有向君主直言进谏的责任。连潘阁老当日都言,一码事归一码事,臣只是觉得皇上封赏敦王太过,提出建议有何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赏罚不明,恐惹臣下尤其是你的物议是吗?”
赵辰脸色憋得涨红,就要出声驳斥!突然御座上传来“砰”得一声,皇帝李平泓一掌击在案上,“够了!”阶下互相对峙的二人立即匍匐跪倒。其他在座的大臣,包括皇太女在内,也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就在案后朝天子下拜,希望李平泓能平息雷霆之怒。
“父皇息怒,此事皆由儿臣所起,儿臣愿承担一切罪责,但求父皇不要气坏了身子,否则儿臣万死难辞其咎。”敦王目中似有水光,仰望着御座之上的李平泓,一片真诚可怜的样子。
李平泓微有动容,放松了紧绷的面容,朝他伸出手,“这事儿不怪你,你起身,到父皇身边来。”
李靖棹闻言用袖子擦了下眼角,红着眼睛站起来,登上御阶,立在李平泓右侧。而此刻跪在御座下首的裴贵妃也小声啜泣起来,似有无尽的惶恐和委屈,李平泓把她也叫上来,坐在自己御座左侧,柔声安慰:“这些年后宫大小事务全赖你扶持,真是辛苦你了。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这次立下大功,朕心中宽慰,本欲厚赏你们母子,没料反让你们母子受了委屈,朕心中实在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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