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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不以为忤,“是啊,我家丫鬟力气可大了,一个能打我三个。”
顾青没有表情地在他手臂的几处穴位上揉了几下,便行施针。那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行针的模样,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看我的掌心?”顾青斜眼睨去,他往上空虚抓了一把,翻开掌心,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粉红色的月季花出来,“喏,给你的,好不好看?”顾青没有接,视若无睹地开了张方子给他。那人看到方子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下次不要再来了。”不禁大为失望,“为什么呀?”
顾青本不想理会,但恐他不死心,又提笔写道:“你如果经常装病的话,会妨碍我诊治其他病人,带给我很大的困扰,我请你不要这样了。还有,我已经成亲了,请你不要再用轻浮的举动跟我开玩笑。”
写完把纸丢给他,晃了下铃铛,提示接诊下一个病人。那人一看她冷面如霜的样子,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医馆。
回程的马车上,岑杙听小园提起了这个总来装病的“怪人”,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根据她提供的一系列线索,吴姓,二十来岁,富家公子,顶尖的模样气度,岑杙暗地里寻思,“莫非是吴靖柴?”
“吴靖柴是谁?”
“哦,就是当今长公主李平渚的长公子,吴小侯爷。”岑杙忖度道:“如果是他的话,倒也合情合理,听说他最近和诚王一起去神武军中历练,身上经常带伤也就不奇怪了。”
“对了,有一次他来时,我好像听见街上有人叫什么小侯爷,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叫他。”小园道。
“那就八成是了。”岑杙肯定道:“他母亲是今上名义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也是除皇太后和皇太女之外,京城中最尊贵的女人。父亲曾是玉瑞第一高手吴人寰,尚公主后被封为安平侯。家世背景相当显赫。”
岑杙旬又暗忖,吴靖柴怎么会缠上顾青呢?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据她所知,李平渚夫妇已经对顾人屠穷追猛打了一年多,仍旧没有抓住他的踪迹,如今他们的儿子又盯上顾青,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什么叫名义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小园抓住这个奇怪的点问。
岑杙回过神,解释道:“是这样的,先帝李太钺没有嫡子,只有两个庶子,一个是今上,一个是萧王。均为当时的严贵妃所出。严贵妃就是当今的严太后。严太后虽是今上的生母,但今上从小就被先帝的程皇后收养,当作嫡亲皇子抚养长大,他和程皇后所生的长公主自然就是名义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但实际上,两人是异母姐弟,今上和萧王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小园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位吴小侯爷是当今皇上名义上的亲外甥。”
岑杙点了点头,“对。因为长公主和皇帝关系一向亲厚,皇帝对这位外甥也视若己出,所以在玉瑞他的地位堪比皇子,甚至比一般的皇子还要尊贵。”
“真没想到,他的来头这么大。那个怪人……”小园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下车后,岑杙有意留住顾青,在巷子里慢慢散步,提醒她道:“我没怎么接触过这位吴小侯爷,不过听说他为人很傲,一般人很难入他的法眼。所以,顾青,你一定要小心提防这个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你,你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傲?”
顾青回忆关于这个人的种种,似乎根本和“傲”字联系不起来,暗忖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是啊,是很傲,很多人都是这儿说的。不过像他这种出身优越的富贵公子,傲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我倒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为什么?”
岑杙笑道:“你可知,现在东宫、敦王府、诚王府为争储位,明争暗斗有多激烈?但这位吴小侯爷竟然和三家关系都不错,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错,是三家都很吃得开的那种,在京城这可是独一份,还不算很厉害吗?不过,这可能也与他的母亲长公主在三家中一直保持中立有关吧!”
顾青陷入了沉思,岑杙又转了郑重的口吻,嘱咐道:“总之,如果他再纠缠你,你不妨告诉我,我来帮你打跑他。”
顾青似笑非笑地手语:“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何至于担忧成这样?”
岑杙还不能告诉她顾人屠的事,只好“嘁”了一声,故作轻松道:“我还不是关心你,你这么单纯,我真怕有一天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顾青听她这样讲,不服气地撇撇嘴,心里却涌起一阵感动。
“当然,如果你看上他了,那就另当别论。到时,你不妨也知会我一声,我可以帮你把把关,试探一下这位吴小侯爷的人品……”岑杙话还没说完就被掐腰拧了一下,连忙闪避讨饶,“别,别,我开玩笑的。”
“你再开这种玩笑,我以后不理你了。”她看起来真的生气了,她脾气一向很好的,岑杙还是第一次见她板脸,一时竟有些不适应。突然,听见“噗嗤”一声,眼前人捂着嘴笑弯了腰,岑杙反应过来,自己被她耍了,“好啊你,学会吓人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哈了哈拳头作势要挠她痒痒,顾青连忙笑着闪躲,还不忘打手势,
“谁叫你先惹我的。”
“你别跑,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竟然学会骗人了。”
“有本事你就来。”欢快的笑声充盈在灯火明亮的小巷子里,距离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话分两头,虽然被岑杙怀疑别有所图,但实际上吴靖柴并不知晓顾青的身世,只是单纯地不可救药地被对方吸引。自被委婉地撵出医馆后,他便十分沮丧,觉得这世上果然是存在报应的,以前他老是拿李靖樨喜欢上有妇之夫这事儿打趣,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到自己身上了。最讽刺的是,他喜欢上的还是同一个有妇之夫的“妇”。就凭这点,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找李靖樨好好喝一杯。
不过,二公主显然不愿买他的账,本来她已经很努力地想忘记这事儿了,他竟然好死不死地来自己这里找平衡,二公主岂能忍得,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当场对他破口大骂。
吴小爷无端挨了一顿骂,心情坠到谷底,只好返回宅院独自舔舐伤口。家仆听他对着月亮一边饮酒一边吟诗,念什么:“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不禁感叹主子真是可怜,平时多么心高气傲的主,为了接近心上人,药单都快攒成一本书了,到头来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77章 裴府危机
“你说这姓岑的小子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好事儿都让她占了呢?不公平,实在不公平!”吴靖柴一边仰面灌酒,一边愤愤地握拳。
而此时此刻偌大的京城中,失意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在颜湖西岸的一所大宅中,便传出了柔婉凄切的寥落弦音。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1】”
岑杙照例在每晚这个时刻打开书房的西南两窗,让对岸那柔婉女声更无阻碍地飘进室内。站在窗前凝神静听,不知为何从那歌声里听出一丝诀别意味。
忽然那优美的弦音被一个充满戾气的男声粗暴打断:
“弹,弹,整天就知道弹!吵死了!每天弹这些靡靡之音,弹给谁听!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二八年华的贞妇,还有人抢着要你吗?整日做这副狐媚姿态给谁看!”
阁楼上又传来桌椅乱掷的猛烈摔击声,伴随着孩童惊恐的哭叫,令人不忍猝闻!
“那裴娘舅又开始发酒疯了!”小园端了茶进来,满脸愤慨之色,“上次是裴夫人,这次是裴小姐,妻子妹妹全不放过,这人真是极品了!”
对岸住得正是敦王的娘舅裴演一家。裴演断肢后不久,裴氏一门就从内城搬来了这里,与其说是方便疗养,不如说是暂避风头。
自去年涂家选择出手,将矛头对准敦王府的臂膀裴家开始,这支同样以军功起家的外戚氏族便被压得一整年喘不过气。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涂家的目的显然不满足于只将其赶出内城,还要将其驱逐出京,彻底扭断敦王府的臂膀,从此再难与东宫抗衡。这就是东宫为什么选择涂家的原因,涂家就像现任家主涂远山的名字一样,看起来只是远远的一座山,等这座大山浮出水面向你压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重。
在这样连续高强度的打压之下,裴家人不疯魔才怪。只是可怜了那些与世无争的裴府女子,无端成了家族整体失意下的牺牲品。
叱骂声越来越难听,姜小园听不下去了,要帮岑杙把窗户关上。
“别,留着吧,我睡觉前自己关。”
二更时分对岸总算清静了。三更时,对面已无灯火。岑杙伸了个懒腰,从书案前起身准备入睡,去关窗时,忽然听见湖对岸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
她定眼去瞧,水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这时又是“扑通”一声,比方才声音更响,也更清晰,岑杙反应过来,连忙下楼,去把老陈、小庄他们全都唤醒,“好像有人落水了!快跟我去救人!”
顾青和小园提着药箱赶到时,湖边正围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她们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容貌清丽绝俗的素衣女子,浑身湿透了,正昏迷不醒。一个布衣荆钗的老妇人和一个年幼的女孩子正趴在她身上大声哭喊:“濯儿!”“娘亲!”
丫鬟仆人匆匆赶来:“二小姐!”
几个男丁举着火把在旁边大声维持秩序:“大家先不要慌,大夫马上就来了!”
岑杙拉着顾青道:“大夫已经来了,大家都让让。”
顾青连忙跪到那女子旁边,翻开她的眼皮。一边确诊病情,一边给小园一个手势,小园会意,把药箱放在地上,拿出银针交给顾青,并吩咐众人:“大家不要吵,大夫施针需要安静。拿几个火把来。”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火把也插在地上。顾青拿一枚细长的银针扎在那女子头顶穴位上,然后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她的胸口。
“咳!咳咳!”终于,那面色惨白的女子呛出一口水,慢慢转醒。旁边的老妇人登时喜极而泣,握着她的手哭道:“濯儿,你怎么这么傻,你这样一走了之,让秋儿以后怎么办?”
那女子并不说话,只是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岑杙默默叹了口气,听见外围有人说:“老爷来了!”人群很快散开,裴家的一家之长裴巨现身,先瞧了瞧地上浑身湿透的二女儿,问了一句:“没事吧?”那裴二小姐并不吭声,那老妇人慌忙答:“已经没事了,亲家公且宽心。”
裴巨点了点头,便叫人把裴二小姐扶回宅院。这时在附近巡逻的官差也到了,裴巨以“小女不慎失足落水,幸已得救”为由打发走了官差,转而对岑杙焦头烂额道:
“裴府家事让岑大人见笑了,今日多亏岑夫人出手相救,小女性命方无大碍。只是现下夜已深沉,不便留二位入寒舍,改日裴某必亲携厚礼登门致谢,以报二位大恩。告辞。”
之后竟对家仆低声说了一句,“快走,别再这丢人了。”
“说什么失足落水,分明就是投湖自尽。被自己的亲哥哥骂得那样难听,搁谁身上受得了。”回去的路上,小园愤愤不平道。
顾青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询问岑杙:“这裴二小姐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裴家人这样苛待她,连落水之后都能漠不关心。”
“这个我知道。”岑杙还没回答,小园抢着说,“我听人说裴二小姐是嫁过人的,后来夫家死了,便返回了娘家。裴家想让她再嫁人,但是裴小姐抵死不从。裴家拿她没办法,便一直拖到现在。”
“你说的没错,”岑杙补充道,“这裴二小姐年轻时素有美名,是一位才貌俱佳的人物,无数豪门大族慕名前来求亲。但她偏偏选中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士。裴家对这门亲事原本就很不满意,据说那军士刚一战死,裴家就强行把裴二小姐接了回来,准备择高门再嫁。裴二小姐无力反抗父兄,便以自己性命为要挟,要求带着婆婆和女儿一同归娘家。裴家只能表面答应,但私底下肯定有阻梗的。听说裴家最近看中了一家高门,正准备将女儿嫁过去,这裴二小姐多半是不肯听从,故而投水自尽。”
“原来如此。”顾青不禁同情起了那裴二小姐,小园又问,“那刚才咱们看到的那位老妇和女孩,是不是就是裴二小姐的婆婆和女儿?”
“应该是吧!”
“唉!”顾青无声地叹了口气,“这裴二小姐真是个可怜人。为什么女人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呢?连裴二小姐这样已经出嫁的人都身不由己。更何况其她更多更无力的女子。”
岑杙瞧见她落寞的眼神,悄悄地问:“你是不是想到自己了?”
顾青点了点头,手语道:“我想起自己当年被义父义母逼着嫁人的情景,我知道他们很疼爱我,待我比亲生女儿还亲,要我嫁人也是为我的将来考虑,但是……”她摇摇头,脸上写满无奈,向岑杙纠结地比划:“他们逼起人来真的很可怕,完全就像换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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